两个
一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初五。
养心殿里摆了一桌粽子。御膳房新进的，有豆沙的，有蛋黄的，有鲜肉的，有蜜枣的。乾隆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碟剥好的粽子，旁边放着一碟白糖。他捏着一个粽子，蘸了糖，咬了一口。豆沙的。太甜了。他把剩下半个搁在碟子里，端起茶喝了一口。
“李玉。”
“奴才在。”
“今天端午，朕叫几个人来热闹热闹。你去传。纪昀，刘墉，还有和珅。让他们来养心殿陪朕吃粽子。”
李玉领旨去了。
乾隆靠在炕上，捻着念珠。他今天心情不错。端午是正日子，宫里该祭的祭了，该赏的赏了。前朝没什么大事，西北那边消停了，河工也收尾了。他闲得慌，想找人说话。找谁呢？纪昀嘴快，刘墉嘴毒，和珅嘴甜。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有好戏看。
二
先到的是和珅。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酱色绸袍，腰上系着黄带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了养心殿，先跪下磕头，然后把食盒举过头顶。
“奴才给皇上带了几只粽子。是奴才府上厨子新包的，用的是金华火腿和松茸。皇上尝尝。”
乾隆摆了摆手。“放下吧。朕今天吃腻了。”
和珅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到一旁站着。他看了看乾隆的脸色，揣摩着皇上今天想聊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纪昀来了。
纪昀穿得随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领口敞着。他进了殿，磕了头，站起来就看见了和珅的食盒。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哟，金华火腿松茸粽。和中堂好阔气。”
和珅笑了笑。“纪大人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一盒到府上。”
“不敢不敢。我那个肚子，吃粗茶淡饭的命。吃了这么好的东西，怕折寿。”
乾隆瞪了纪昀一眼。“你今天少说两句。朕叫你们来，是吃粽子的，不是斗嘴的。”
纪昀闭了嘴。可他的眼睛还在转。
最后到的是刘墉。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官袍，头上戴着一顶旧纱帽，脚上是一双磨了边的朝靴。他进了殿，跪下行礼。乾隆让他起来，他站起来，在绣墩上坐了。
乾隆看了一眼刘墉。“你这件袍子，朕记得你穿了三年了。”
“回皇上，四年了。”
“朕赏你的绸缎呢？”
“臣收着。舍不得穿。”
“你这个人。”乾隆摇了摇头，“朕赏你东西，你不穿，搁着。那朕赏你干什么？”
刘墉说：“臣穿着皇上的赏，心里踏实。穿旧衣裳，自在。”
乾隆没有再说他。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扫了面前三个人一眼。和珅站在左边，脸上带笑，手里捻着朝珠。纪昀坐在右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只粽子。刘墉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端着茶碗，慢慢地喝。
乾隆忽然想了个主意。
“朕今天高兴。朕出个题，考考你们。”
和珅赶紧接话。“皇上出的题，必定是极好的。奴才们洗耳恭听。”
乾隆笑了笑。“你们听好了。朕问你们——什么东西，女人有一个，男人有两个？”
三
殿里安静了一瞬。
和珅的笑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这题怎么答？女人有一个，男人有两个。这不明摆着往那方面引吗？可这话不能接。接了就是找死。他偷偷看了一眼纪昀，纪昀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粽子。他又看了一眼刘墉，刘墉还在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乾隆看着他们三个，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怎么？都答不上来？”
和珅干笑了一声。“皇上这个题……出得巧。奴才一时想不出来。”
“纪昀呢？”
纪昀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回皇上，臣在想。臣要是答错了，皇上别罚臣。”
“你答。”
纪昀想了想。“回皇上，臣猜……是胆。女人有一个胆，男人有两个胆。男人比女人胆大。”
乾隆摇了摇头。“不对。”
纪昀松了口气。不对就好。他就怕答对了。这种题答对了才是麻烦。
“和珅，你再想。”
和珅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不能答“那个”，那是找死。他也不能乱答，答错了显得蠢。他想了想，说：“回皇上，奴才猜是心。女人有一个心，男人有两个心。男人心大。”
乾隆又摇了摇头。“也不对。”
和珅松了口气。不对就好。
乾隆看着刘墉。刘墉还端着茶碗。他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搁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乾隆。
“刘墉，你答。”
刘墉想了想。“回皇上，臣猜是姓。”
乾隆的眉毛挑了一下。“姓？”
“对。姓。”刘墉说，“女人嫁了人，随夫姓，自己原来的姓就‘没了’。男人不同。男人活一辈子，自己的姓自己的，儿子的姓自己的，孙子的姓还是自己的。一代一代传下去，一个姓变两个姓，两个姓变四个姓。所以女人有一个姓，男人有两个姓。”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乾隆笑了。他笑出了声。他指着刘墉，手指头点了点。
“刘墉啊刘墉。朕就知道你会答这个。”
他笑完了，靠在炕上。“你这个答案，不算对，也不算错。可你让朕没法说你错。你这张嘴，就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刘墉低下头。“臣不敢。臣说的是实话。”
和珅在旁边赶紧接话。“刘大人答得妙。奴才怎么就没想到呢。”
纪昀也笑了。“刘大人这脑子，比咱们转得快。臣方才想的是‘胆’，没往‘姓’上想。刘大人这个‘姓’字，答得巧，答得稳。”
乾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滑头。朕今天高兴，不罚你们。赏你们一人一盒粽子。和珅的松茸粽，你们一人分几只。朕吃腻了。”
和珅赶紧谢恩。纪昀也谢了恩。刘墉站起来，磕了个头。
四
三个人出了养心殿。
和珅走在前面，提着食盒。纪昀走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只粽子。刘墉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宫道上，纪昀忽然开口了。
“刘大人，你刚才那个答案，是真的还是编的？”
刘墉看了他一眼。“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皇上高兴就行。”
纪昀笑了。“你这个人。明明知道皇上问的是什么，偏偏答了个‘姓’。你这叫避重就轻。”
刘墉没有接话。和珅在前面回过头来。“纪大人，你这话说得不对。刘大人那叫聪明。皇上问的是‘那个’，刘大人答的是‘这个’。皇上听着舒服，咱们听着也不尴尬。这就叫会说话。”
纪昀撇了撇嘴。“和大人什么时候也学会夸人了？”
和珅笑了笑，没有再说。他提着食盒走了。纪昀也走了。刘墉站在宫道上，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五月的阳光照在宫墙上，明晃晃的。他眯了眯眼，往都察院的方向走。
他走了几步，停住了。他想起刚才在养心殿里，乾隆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东西。是欣赏，是玩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刘墉跟了乾隆二十多年，他知道乾隆问他那个问题，不是真的想听答案。乾隆是在试他们三个。试谁会上钩，试谁会绕开，试谁能把尴尬化成笑话。
和珅不敢答，纪昀乱答，只有他，把那个“坑”变成了一个“趣”。乾隆笑了，事情就过去了。可他心里清楚，乾隆今天试的是“急智”，明天试的可能就是别的。在这位主子面前，你永远不能松劲。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五
那天下午，刘墉回到都察院。
他坐在值房里，批了几份折子。批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笔搁下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说文解字》。他翻到“姓”字那一页。上面写着：“姓，人所生也。古之神圣母，感天而生子，故称天子。从女从生，生亦声。”
他看着那个字。女人的“姓”，是“从女从生”。男人的“姓”，也是“从女从生”。这个字本来就是女人来的。可到了后来，姓变成了男人的东西。女人嫁了人，要改姓。男人不用改。男人的姓传了一代又一代。女人的姓断了一代又一代。
他合上书，放在桌上。他忽然觉得，今天那个答案，虽然是编的，可也不全是编的。女人有一个姓。男人有两个。可这两个姓里，有一个本来该是女人的。女人把她的姓给了男人，男人就有了两个。男人把女人的姓藏起来，女人就只有一个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六
过了几天，乾隆又召见他。
养心殿里，乾隆正在写字。他写得兴起，叫刘墉过来看。刘墉凑过去，看见乾隆写的是一个大大的“姓”字。墨迹未干，笔力遒劲。
“刘墉，”乾隆搁下笔，“你那天答的那个‘姓’字，朕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臣是胡说的。”
“你不是胡说。”乾隆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说女人有一个姓，男人有两个。朕后来想了想，你说得对。可朕又想到一件事。”
“皇上请说。”
“朕在想，这天下的人，都有一个姓。可有的人的姓，是祖宗传下来的。有的人的姓，是皇帝赐的。有的人的姓，是自己改的。你说，姓这东西，到底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刘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答。乾隆这是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爱新觉罗这个姓，是祖宗传下来的。可乾隆是皇帝。他的姓，是整个大清的国姓。这个姓，既是他的，也是天下的。
“回皇上，”刘墉说，“姓是自己的，也是别人的。自己用着，别人看着。自己传着，别人记着。可归根到底，姓是给别人叫的。一个人把自己的姓活成了什么样子，别人就怎么叫他。”
乾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今天这话，比那天那个‘姓’字还巧。”
“臣说的是实话。”
乾隆点了点头。他把那个“姓”字卷起来，递给刘墉。“赏你了。”
刘墉接过来。字卷在手，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墨迹已经干了。“姓”字端端正正的，写在宣纸上。他跪下来谢恩。
出了养心殿，他把字卷揣在袖子里。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他走在宫道上，想起乾隆问他的那个问题。什么东西，女人有一个，男人有两个。他那天答了“姓”。可他现在觉得，那个答案还差了点什么。
女人有一个姓。男人有两个。可女人的那个姓，跟男人的那两个姓，本来是一个。后来分开了。分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就像这天下的男男女女，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姓。谁也替不了谁。
他把字卷揣好，继续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