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甘肃武威苍茫的祁连山脉深处,藏着一段被风雨掩埋近千年的秘密。1987 年的一场暴雨,让一本无人能识的 “天书” 重见天日,它不仅揭开了西夏文明的神秘面纱,更以铁证回应了国际学术界对中国活字印刷术的质疑,成为镌刻在中华文明史册上的珍贵坐标。从村民偶然发现,到专家潜心破译,再到复原千年技艺,这场跨越数十年的文物守护之旅,藏着中国人对历史的敬畏,对文明的坚守。

1987 年的夏日,祁连山的天气变幻莫测。武威亥母寺附近的山林里,村民老吴揣着一丝侥幸,沿着前人寻宝的足迹慢慢前行。前些年,有村民在寺庙周边的山洞里发现过古物,消息传开后,这片看似荒凉的山林,成了不少人心中藏着奇遇的宝地。老吴并非贪心之人,只是农闲时节无事可做,想着碰碰运气,哪怕捡回一块有花纹的石头,也算是给平淡的生活添点乐趣。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翻滚,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老吴慌了神,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像样的避雨处,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斜坡摔进了一处凸起的崖壁下方。屁股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顾不上身上的泥水,连忙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连连道歉:“天神莫怪,我只是一时好奇,再也不敢贪心寻宝了!”
雨越下越大,崖壁下却意外地宽敞干燥,成了绝佳的避雨之所。老吴蜷缩在角落,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昏暗的光线下,崖壁上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引起了他的注意。洞口不大,深不见底,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被尘土包裹的古书。
他小心翼翼掸去浮尘,泛黄的纸张显露出来,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翻开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可老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这些字方方正正,形似汉字,却又笔画繁复、结构奇特,既不是楷书,也不是隶书,更不是民间常见的草书。
“这是什么字?难道是传说中的天书?” 老吴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敬畏感涌上心头。在当地的传说里,深山之中藏着仙人留下的典籍,非有缘人不能解读。他不敢怠慢,将古书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雨停之后,老吴顾不上回家换衣服,第一时间找来了村里几位饱读诗书的老先生。老先生们戴着老花镜,凑在一起反复研读,眉头越皱越紧。“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字,既不是汉文,也不是藏文,太奇怪了。”“这文字自成体系,绝非寻常之物,怕是有大来头。”
商议再三,老先生们一致认为,这本 “天书” 绝不能私藏,必须交给国家。老吴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古书踏上了前往武威市博物馆的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么珍贵的东西,只有交给专业的人,才能真正弄明白它的来历,才算不辜负这深山的馈赠。

当这本沾满尘土的古书送到时任武威市博物馆馆长孙寿岭手中时,这位深耕文物研究多年的专家,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从业数十载,他见过无数古籍善本,可眼前这本古书,却让他陷入了短暂的迷惑。
纸张是典型的西夏时期麻纸,质地古朴,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文字笔画方整,结构繁复,与汉字形似神离,透着一股神秘的异域气息。孙寿岭静下心来,逐字比对,脑海中飞速检索着古文字资料,突然,他眼前一亮 —— 这是西夏文!
西夏文,是西夏王朝开国皇帝李元昊称帝后,命大臣野利仁荣耗时三年创制的文字,总计五千余字,专门用来记录党项族语言。这种文字形体方整,笔画繁冗,借鉴了汉字的造字法,却又完全独立,曾是西夏王朝的官方文字,通行近两百年。

然而,西夏国祚短暂,从建国到灭亡不足二百年,元朝建立后,并未为西夏修史,这个曾经雄踞西北的王朝,连同它的文字、文明,渐渐淹没在历史长河中,成为无人能解的 “天书密码”。直到 20 世纪初,黑水城遗址大量西夏文献出土,西夏文才逐渐被语言学家破译,一门专门研究西夏文化的 “西夏学” 就此诞生。

孙寿岭激动不已,立刻投入到破译工作中。经过日夜研读,他确认这本古书是佛教大乘经典《维摩诘所说经》的下卷,全书为 54 面折叠长卷,面长 28 厘米,宽 12 厘米,每面 7 行,总计 6400 余字。佛经在西夏时期极为盛行,党项族笃信佛教,留下了大量佛经典籍,可这本《维摩诘所说经》,却藏着一个更惊人的秘密。
随着研究的深入,孙寿岭发现了诸多反常之处:文字墨迹深浅不一,行间距、字间距杂乱不规整,部分文字出现错排、歪斜的情况,甚至有个别字倒置、漏印。这些特征,绝不可能出现在手抄古籍中,只有印刷品才会出现此类瑕疵。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这会不会是活字印刷品?而且是毕昇发明的泥活字印刷品?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抑制。孙寿岭深知,活字印刷术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详细记载了毕昇发明泥活字印刷的全过程:“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 可千百年来,始终没有实物出土佐证。
国际学术界因此质疑不断,甚至有韩国学者声称活字印刷术是韩国发明,以韩国出土的金属活字古籍为依据,抢占这项伟大发明的归属权。中国作为活字印刷术的发源地,却苦于没有实物证据,在国际学术争论中陷入被动。
如果这本西夏文《维摩诘所说经》真的是泥活字印刷品,那么它将成为中国活字印刷术最早、最直接的实物证据,彻底改写国际学术界的认知!孙寿岭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知道,自己即将触碰的,是一段足以震惊世界的历史。

孙寿岭的发现,迅速引起了文物界的关注。1998 年,国家文物局专门召开 “西夏文维摩诘所说经印本” 鉴定会,与会专家一致认定,该印本确为活字印刷,但其材质是否为泥活字,尚需进一步考证。
质疑声没有打倒孙寿岭,反而让他更加坚定。“没有实物佐证,我就亲手复原泥活字,用实践证明一切!” 这位骨子里透着执拗的文物专家,暗下决心,要按照《梦溪笔谈》中毕昇的古法,复原消失千年的泥活字印刷术,让千年技艺重见天日。
这是一场无人涉足的挑战。没有现成的工具,没有成熟的经验,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孙寿岭查阅无数古籍文献,反复研读毕昇的印刷方法,带领同事们开启了漫长的实验之路。
第一步是选土。泥活字对土质要求极高,必须细腻无杂质,否则烧制后容易开裂变形。他走遍武威周边的山野,采集不同质地的胶泥,反复筛选、淘洗、揉捏,光是筛选泥土,就耗费了数月时间。每天天不亮,他就蹲在作坊里,和泥、制坯,手上磨出了血泡,结成老茧,却从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第二步是刻字。西夏文字笔画繁复,每一个字都要精准复刻,薄如钱唇,大小均匀。孙寿岭拿着刻刀,在湿润的泥坯上小心翼翼地雕刻,稍有不慎,整个泥字就会报废。他戴着老花镜,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刻刀和泥字。
第三步是烧制。泥活字需要 “火烧令坚”,温度把控是关键。温度太低,泥字不坚固;温度太高,又会变形开裂。没有专业的烧制设备,他就用土窑反复试验,记录每一次温度变化,总结烧制规律。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数不清的泥字在窑中化为废品,堆成了小山,同事们都有些气馁,可孙寿岭始终没有放弃。
“毕昇能做到,我们现代人也一定能!” 他常常鼓励身边的人,也鼓励自己。他知道,自己复原的不仅是一项技艺,更是中国的文明尊严,是对千年历史的负责。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孙寿岭在简陋的作坊里,反复摸索、不断尝试,终于成功烧制出合格的西夏文泥活字。当一个个坚硬、规整的泥活字出现在眼前时,这位年过半百的专家,眼眶瞬间湿润了。
紧接着,他按照毕昇的印刷之法,排版、刷墨、印刷,历经无数次调整,终于用亲手制作的泥活字,印出了 6400 多字的《维摩诘所说经》。当崭新的印本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 它与出土的西夏古本几乎一模一样,字迹、排版、瑕疵,完全契合!
这一成果,震惊了国内外学术界。国际专家经过反复鉴定,最终认定,武威出土的西夏文《维摩诘所说经》,确认为泥活字印刷版本,是目前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泥活字印刷实物!
孙寿岭凭借这项研究,获得了 “泥活字的制作方法” 国家发明专利,被誉为 “近代西夏文泥活字第一人”,被中国社科院西夏文化研究中心特聘为学术委员。而他用十年时间坚守的,不仅是一项失传的技艺,更是中国人对文明传承的初心与担当。

如今,这本历经千年风雨的西夏文《维摩诘所说经》,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珍藏于武威市博物馆,成为镇馆之宝。它静静躺在展柜中,泛黄的纸张、古朴的文字,诉说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也见证着中国人守护文物、传承文明的坚定信念。
从祁连山崖壁下的偶然发现,到村民无私上交;从专家潜心破译,到十年复原技艺,这本 “天书” 的重生之路,正是中国文物保护的缩影。文物从来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历史的载体,是文明的基因,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
老吴的淳朴无私,让文物免于流落民间;孙寿岭的执着坚守,让千年技艺重见天日;无数文物工作者的默默付出,让这些沉睡千年的瑰宝,重新焕发光彩。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最朴素的行动,守护着国家的文化根脉。
在文物保护的道路上,从来都不缺这样的普通人与坚守者。他们或许是田间地头的村民,或许是深耕一线的专家,或许是默默奉献的博物馆工作人员,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些不可再生的文化遗产。

西夏文泥活字佛经的发现,不仅为中国活字印刷术正名,更向世界证明了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它打破了国际学术界的质疑,夺回了属于中国的发明权,让毕昇的智慧,以实物的形式展现在世人面前,成为中华民族的骄傲。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文物、热爱文物、保护文物。从博物馆里络绎不绝的游客,到街头巷尾的文物宣传,再到普通人对文化遗产的守护意识,文物保护已经成为全社会的共识。
每一件文物,都有一段故事;每一次发现,都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祁连山的风雨依旧,而这本从崖壁中走出的 “天书”,却永远告别了黑暗,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绽放出璀璨的文明光芒。
它提醒着我们,历史从未远去,文明始终传承。守护文物,就是守护我们的根与魂;传承技艺,就是延续民族的精神血脉。在这场跨越千年的文明接力中,每一个人都是参与者、守护者、传承者,让这些珍贵的历史瑰宝,在岁月长河中永远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