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下那窝蛇》
一
李家坳的冬天总是来得比县城早半个月。
十一月底,山梁上的白草被风压得贴地,村道两旁的杨树剩了光杆,像谁把一年的力气都用完了,只剩下骨头。天还没亮透,村西头老刘家院子里就已经有了人声。
老刘叫刘长顺,八十三,前天夜里在炕上睡着,再没醒。
儿媳春杏五点多起来烧水,推门看见公公房门半掩,灯还亮着,以为老人起早了。进去一看,老头侧身躺着,被子盖到胳肢窝,手露在外头,凉的。她叫了两声“爸”,没应,伸手摸额头,已经不大热了,像秋天晒过太阳的砖,温吞吞地往凉里走。
春杏没嚎。她先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把围裙上的面糊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去西厢叫大伯哥刘建业。
建业披着军大衣出来,趿拉鞋,头发炸着。他蹲在爹炕沿边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说:“走了。”
春杏“嗯”了一声。
两个人谁也没多说。春杏去灶房添柴,建业去巷口敲老支书的门。
老支书姓周,七十一,退休前在公社当过会计,村里红白事离不了他。他听完建业的话,披上棉袄就往刘家走,进门先摸了摸死者下巴,又翻了翻眼皮,回头对春杏说:“没遭罪,这是福气。按喜丧办,别闹得太凄惶,老人不爱看家里人撕心裂肺。”
春杏眼圈红了红,说:“俺知道。就是心里空。”
周支书叹口气:“空就空一阵,活人还得活。”
刘长顺一辈子没出过县境。年轻时光着膀子修水库,后来分了四亩坡地,种麦子、种洋芋,闲了给供销社卸化肥。老伴死得早,四十九岁那年肠癌,疼了小半年,走的时候瘦得颧骨戳出来。从那以后,刘长顺把日子过得像旧钟摆:天亮喂鸡,吃完饭扛锄下地,中午回来喝一碗糁子,下午要么修农具,要么蹲在村口石墩上看人来人往。他不赌不喝,唯独爱抽旱烟,烟袋锅子铜的,杆子是崖柳,磨得发亮。
两个儿子,建业和大成。建业留村,种地兼跑农用车,脾气硬,嘴笨,媳妇春杏是四川嫁过来的,个子小,干活利索。大成九八年出去打工,在廊坊做防水,后来带班,娶了个河北媳妇叫丽娟,生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大成一年回一趟,春节像赶集似的,提两箱奶、两瓶酒,走的时候爹送到村口,不进站台,不挥手,就站在那棵老榆树下,看车尾冒烟。
闺女刘秀芝嫁到邻村河湾,丈夫开拖拉机,她自己养羊、卖凉粉,性子泼,说话像放鞭炮,心不坏。
刘长顺走这天,秀芝上午才到。她一进院就哭,不是干嚎,是那种“爹你怎么不等我”的哭,眼泪鼻涕全在袖口上。建业蹲在台阶上卷旱烟,闷声说:“昨个你还说周末回来看他,他说‘别来回跑,羊离了人不行’。你看,他知道自己等不住。”
秀芝哭得更凶了。
周支书把几个人叫到堂屋,把白事流程一条条说清楚:报庙、装殓、守灵、请吹手、出殡、下葬。刘家祖坟在村西老茔地,挨着刘家三户先人。墓坑提前两天让后生们挖了,一丈二深,够宽,够长。
“吹手叫不叫?”建业问。
“喜丧,叫。别太悲,来两段《大出殡》就行,再搭一段《喜丧调》。你爹爱热闹,别弄得像天塌了。”周支书顿了顿,“不过现在提倡厚养薄葬,别铺张。纸扎少买,花圈别超过十个,账房我来盯,人情往来记清楚,谁家随多少,秋后还席。”
大成从河北赶回来是当天下午。他穿件黑羽绒服,鞋是工地上磨毛的,进门放下背包,先到爹棺材前头跪下,磕三个头,起来眼圈红,不说软话,只问:“啥时候出殡?”
“后天后晌。”建业说。
“行。我明天跟周叔对对账,该请的木匠、阴阳、抬棺的,别漏了。”
丽娟在旁边补一句:“爸这辈子俭省,别弄那些虚头巴脑的。”
秀芝白她一眼:“谁弄虚头巴脑了?这是老人最后一程。”
“我没说不做,我是说别叫外人说咱显摆。”
建业“咔”一声把旱烟点上,摆手:“都少说两句。爹在里头听着,嫌吵。”
院子忽然就静了。
二
刘家坳的丧事,头三天最累。
春杏两天没怎么睡。天不亮起来烧开水、烩菜、蒸馍,亲戚来了递烟递茶,跪棚的孝子贤孙换班哭,她得在灶房和灵堂之间来回窜。四川女人经的事多,公公病倒那几年都是她端屎端尿,可真到了“人没了”这一步,她还是觉得心口像被谁掏了一块。
夜里守灵,灵棚里点长明灯,纸盆里火星子一明一灭。建业坐一条小板凳,脊背弓着,手里转烟袋。大成和丽娟坐对面,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秀芝在旁边折纸钱,哗啦哗啦响。
外头风大,灵幡啪嗒啪嗒拍杆子。
春杏端一壶酽茶出来,给兄弟俩各倒一碗。建业接了,说:“弟妹,你也歇会儿,别明个肿着脸。”
春杏笑笑:“俺不困。一闭眼就看见爸在门槛上坐,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
大成闷头说:“我也老梦见他。去年回来,他说‘你在外面别省,该吃吃,别学我’,我嘴上应,转头还是给丽娟寄钱、给娃交辅导费。他啥都明白,就是不啰嗦。”
丽娟忽然鼻酸:“爸上次视频,问我河北冷不冷,说‘你们不回来,我也不能拦,就是年跟前别光顾挣钱’。我当时还说‘知道啦爸’,现在想想,那话他攒了多久才说出口。”
秀芝停了手里的纸钱,拿袖口擦眼:“咱爹这人,苦自己,饶别人。我嫁去河湾那年,他给我装了半布袋洋芋,说‘婆家再好,饿了别回娘家丢人,自己挣’。我那时候嫌寒碜,现在晓得,那是他兜里最体面的东西。”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长明灯噼啪响了一下。
建业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说:“咱爹走得不疼,这是他给咱留的最后情分。咱别给他丢人。”
春杏“嗯”一声,眼泪掉进茶碗里。
三
第四天出殡。
天阴着,像要下雪又不下。村道窄,送葬的队伍从刘家院门排到村口,白花、白布、纸幡,踩得冻土咯吱响。吹手在前头,两杆唢呐,一面堂鼓,鼓点不急,像怕惊了谁。
刘长顺的棺材是村里老木匠做的,松木,刷了两道黑漆,四角钉铜片。八个抬棺后生穿白褂,肩上的麻绳勒进棉衣。建业披麻戴孝,头顶孝盆,哭一声“爹呀”,声音哑得像砂纸。
村人沿路站,不怎么说话。老人叹气,小孩被娘拽着别往前挤。
老茔地在村西三百米,土坡朝南,背后一道梁,前面一小片打谷场。刘家先人一排排,石碑歪的歪,斜的斜,草长得比人勤快。
墓坑两天前挖好,上头盖了玉米秆,防雪防冻。抬棺的到了地头,先把棺材搁在两块方木上,等人齐了再落。
阴阳先生姓孙,六十出头,戴个蓝布帽,罗盘、米斗、朱砂瓶齐全。他先绕坑走三圈,撒了把陈糯米,嘴里念“五谷安土,亡人稳坐”。然后举手,示意落棺。
四个后生跳下坑,绳套套好,上头喊“慢慢——放——”
棺材一寸一寸往下沉。
忽然,坑底“咔”的一声,不是木头响,也不是石头响,像铁锹尖碰上了什么中空的东西。
下头一个后生叫:“慢着慢着,有动静。”
众人一愣。
吹手停了。鼓声卡在半拍。
建业跪在坑边,白布糊着眼,看不见底下,只问:“咋了?”
“蛇。”后生声音都变了,“他娘的,蛇。”
坑边人“呼”地退了半圈。
四
蛇不多,但够吓人。
墓坑北壁底下,土缝里拱出几条青灰色的长条,有拇指粗,有筷子粗,身子还僵着,像是刚从深睡里被震醒,慢吞吞扭,鳞片在灰天光下泛冷。再一扒浮土,土洞里蜷着一窝,大大小小十来条,缠成一团,中间还压着几枚花生米大的蛇蛋,白里透黄,薄得透光。
它们没攻人。冬眠被惊,先懵,后缓,信子一吐一吐,像在问:谁把天掀了?
春杏在坑上头捂住嘴。秀芝往后退两步,鞋跟踩进湿土。丽娟手机都掉了,忙弯腰捡,手抖。
建业跪着,膝盖挪到坑沿,往下看了一眼,脸一下白得跟孝布一个色。
“这……这咋弄?”他回头看周支书。
周支书皱眉,没立刻答。
孙阴阳把罗盘一翻,指针有点晃。他眯眼看了半天,慢悠悠说:“冬眠的蛇,地气之物。动土惊了它们,按老理,有两种讲法:一说地龙守穴,亡人有德,蛇来送;二说占了蛇道,冲了阴宅,后头不太平。可甭管哪一说,不能打,不能烧,不能扔进粪坑。”
“那咋办?”大成从后头挤上来,河北口音里带着急。
“挪,或者原样埋。”孙阴阳指了指坑壁,“蛇是活物,你把它们刨出来,大冬天没处去,不是冻死就是被人打死。原样盖回去,人和蛇各睡各的,最省事。”
“原样埋?”秀芝嗓门一下子拔高,“那俺爹棺材挨着一窝蛇,以后清明上坟,蛇钻出来,娃都不敢来!”
人群里有个老奶奶捻佛珠,低声接:“蛇是钱串子,坟里有蛇,有的说旺子孙。可也有的说,蛇记仇,今儿惊了它,来年咬人。”
“胡咧咧!”另一老头不服,“我爷说过,蛇不惹人,人别惹蛇。冬眠的蛇更可怜,跟咱爹一样,睡得好好的被人叫醒。”
“那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都是地下歇着的。”
两边嘀咕起来。送葬的队伍散成半圆,前头吹手蹲在草垛边抽烟,后头小孩被娘捂眼。刘家几个晚辈跪在坟前,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建业手里孝棒攥出水。他这辈子最怕做决定——地里的庄稼旱了涝了,他认;可这种“先人、活人、畜生全卡在坑里”的事,他脑子像被冻住。
“周叔,”他哑着嗓子,“您说,往哪边偏?”
周支书没答,先弯腰捡了根枯枝,拨开坑沿碎土,看了眼那窝蛇。蛇没逃,也没攻,只是慢慢缩,把蛋往身子底下护。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建业,”周支书直起身,“你爹这人,你们比谁都清楚。他活着的时候,连只蛤蟆都不踢,夏天蝎子进院,他用簸箕端出去放生。如今他睡下去,底下住着一窝冬眠的蛇——你说,他是嫌烦,还是觉得‘哦,原来这块地不光归我’?”
建业愣了。
“人死了要占一丈土,蛇活着也要过一冬。”周支书声音不高,“咱别把自己当天,也别把畜生当妖。”
五
可村里的事,不怕事本身,怕嘴。
当天下午,刘家坳就传开了。
“老刘家坟里出蛇了,一窝,红的绿的,碗口粗!”
“不止,听说蛇缠棺材,建业跪着不敢动。”
“孙阴阳说了,地龙拦棺,后辈要死人。”
“瞎说,我二姑父在场上看见的,就细蛇,冬眠的,跟粉条似的。”
“粉条?粉条能护蛋?那叫钱串子,刘长顺积德,蛇来送财。”
“送财个屁,明天股票跌了你别哭。”
传着传着,版本比唢呐调还多。
河湾那边秀芝的婆家听见了,她男人老苟半夜打电话:“你娘家坟里出蛇,你先别回河湾,免得把‘东西’带过来。”
秀芝气得骂:“你信那个?蛇是蛇,人是人,我爹一辈子没害过人,他坟里爬出龙来也是好龙!”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明早我还去上坟,你爱来不来。”
大成在河北的工友也看见了短视频。谁家侄子举手机拍了段:“河北大哥老家陕西(其实是甘肃隔壁县),出殡挖出蛇窝,孝子当场磕头……”评论区一堆“祖先显灵”“快搬家”“这家人要发财”。
丽娟刷到,脸黑了半天,跟大成吵:“你看看,网上都当笑话看。咱爸走个体面事,变成猎奇了。”
大成烦:“你删了呗。”
“我删得完吗?你弟兄俩在坟前跪着,谁拍的?”
“谁知道,村头那几个闲人。”
兄弟俩那晚没吵明白。春杏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听见堂屋压低声的争执,只当没听见。她知道,白事一完,日子还得过:建业要继续跑农用车,她继续喂猪喂鸡;大成初八返廊坊,丽娟愁娃作业;秀芝回河湾卖凉粉,羊还得放。
可“坟里有蛇”这根刺,已经扎进刘家坳的闲话里了。
六
第二天清早,建业带人去坟地。
他睡不着。天蒙蒙亮,霜把草叶镀成银,他拎把铁锹,后头跟着春杏、周支书、孙阴阳,还有两个胆大的后生:顺子和满仓。
到了墓坑边,棺材已经落底,浮土浅浅盖了一层。昨晚争议到天黑,最后按周支书的法子:不挪蛇,不另择地,把北壁松掉的土轻轻拍实,蛇窝原样留着,外头用玉米秆挡风,棺材和蛇之间留一拃厚的生土。孙阴阳念了安土咒,说“各安其位,互不相侵”。
可建业心里不落实。
他蹲在坑沿往下看。
蛇还在。比昨天下午醒了一些,但冬月地里冷,它们不往外窜,只在土洞里盘着。最粗那条青灰带暗花,头藏进身子底,像老头缩脖。几枚蛋贴着洞壁,被蛇腹捂着。
建业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
有一年开春,他在院墙根翻粪,翻出一条菜花蛇,春杏吓得拿铁叉要拍。爹把叉夺了,说:“别杀。蛇进宅,不偷不抢,它比咱还怕人。拿到后园刺玫棵里放喽。”那时候建业十七八,嫌老头胆小,现在他蹲在爹坟里,看着一窝蛇,忽然懂了:人这辈子占的地方再多,临终也就是一口棺;蛇不占名不占地,就图个土暖和、洞不透风。
他喉咙发紧。
“周叔,我真怕。”他低声说。
周支书站在背后,搓着手:“怕啥。”
“怕村里说闲话,怕娃以后不敢来上坟,怕我爹在底下嫌吵、嫌挤、嫌咱不会办事。”
周支书没笑他。老头子望了望梁上的雾,说:“建业,人活一世,谁家坟头没点说法?前年张家娶媳妇放炮,说冲了太岁;去年马家新牛棚朝西,说漏财。到头来呢?张家小子生了个胖闺女,马家两头牛卖了高价。活人的日子,不是蛇定的,是人自己过的。”
建业不吭声。
春杏在旁边轻声说:“哥,俺觉得周叔说得对。那蛇没咬人,没缠棺,就是怕冷。咱爹心软,要叫他选,他肯定说‘别伤它们,挪我半尺都行’。”
建业眼眶一热,拿袖口狠狠抹了把。
“行。”他站起来,把铁锹往土里一插,“不挪。坟照修,土照填。清明我多带点纸,顺带在坟脚压几块石板,别让雨水灌了蛇窝。它们陪俺爹过冬,也算搭伙。”
顺子咂嘴:“建业哥,你这心比支书还宽。”
建业苦笑:“宽个屁。我就是累了。再折腾一天,俺爹都嫌咱吵。”
七
填土那天,村里来的人比出殡还多。
不是都来送刘长顺,是都来看看蛇。
周支书早料到,提前在坟地外头拉了根绳,写个纸板:“勿近坑,勿惊蛇,勿拍视频。”没用。小孩趴坡上看,老汉蹲远处的碌碡上叭烟,几个外村人举手机,被周支书骂回去:“你爹坟里没蛇你稀罕?死人比活人好看?”
封土照常进行。八个后生轮流填,铁锹下去轻了三分,像怕砸醒地下的梦。建业和秀芝、大成、丽娟跪在前头,孝布蒙头,哭声不高。吹手吹《喜丧调》,唢呐里有点破音,倒更像个老人哼哼。
孙阴阳最后撒了把五谷,念:“土盖三尺,各安阴阳;蛇守其冬,人走其路。”
有人小声问:“真不碍事?”
孙阴阳瞥他一眼:“你冬天被窝让人掀了,碍不碍事?”
那人闭嘴。
土堆起来,碑还没立。春杏把一碗奠酒倒在前头,酒渗进新土,不见了。她低声说:“爸,俺把猪圈粪今天起晚了,明早补上。鸡下了俩蛋,我留一个给您供上,另一个娃要吃,我不给。”
秀芝扑哧笑了,眼泪还挂着:“二嫂你这供品也太抠。”
“俺家鸡蛋贵。”春杏也笑。
姐妹俩在坟前笑了一下,风一吹,又都吸了吸鼻子。
八
白事完了,日子不理人,照过。
建业第二天就出车了,拉一车洋芋去县城批发市场。凌晨四点起来热车,排气管突突冒白烟。春杏在家喂猪,猪饿了拱门,她骂:“急啥,你比俺爹还能睡还馋?”猪听不懂,继续拱。
大成初八走。走前他去坟地转了一圈,没烧纸,就蹲在新建的土堆边抽了根烟,把烟灰弹进草窠,自言自语:“爸,我外面不容易,您别托梦骂我。该寄的钱我都寄了,建业哥不容易,您别让他再摊事。”
风把烟吹进衣领,他缩缩脖子,站起来拍拍膝头土,回头对丽娟说:“走吧,再晚赶不上大巴。”
丽娟“嗯”一声,又回头望了望坟。
秀芝回河湾那天,在村口碰见老苟。男人把拖拉机擦得锃亮,装作没事:“回来了?”
“回来了。”
“蛇……后来咋样?”
“冬眠着呢。比你会过日子。”
老苟讪讪笑,没再提“别把东西带回来”的话。
九
可闲话不会自己烂在土里。
腊月初,村里小卖部最热闹。老板娘脆莲边称盐边说:“我听孙阴阳讲,蛇蛋若孵出来,刘家要出读书人。”
“上一句你还说要死牲口。”
“那不前后脚嘛。”
“我看就是地气旺。”老汉们叭烟,“老刘头一辈子不与人争水、不占路边地,地也疼他。”
“地疼他,疼出蛇?”
“蛇咋了?蛇也是地里生的。你种麦子还盼蚯蚓松土呢,蛇不过大一号。”
年轻人不关心这些。返城打工的、上学的,刷完视频就划走。只有留村的人,把“坟里蛇”当冬日谈资:谁家媳妇吵架拿它比丈夫,谁家娃写作文写“爷爷的坟里住着龙”,老师红笔批“迷信,重写”,娃回家气得跺脚。
真正被这事咬住的,还是建业。
他嘴上说“各过各的”,可夜里偶尔梦见爹。梦里老头蹲在坟里,旁边一窝蛇盘着,爹拿烟袋锅指了指:“建业,别怕。蛇不告状,人才告状。”
他惊醒,摸手机三点半,外头狗叫一声,再睡不成。
春杏听见他翻身,半梦半醒问:“又梦爸了?”
“嗯。”
“梦啥。”
“梦他跟蛇唠嗑。”
春杏笑了下,手伸过来搭他后背:“那挺好。爸一个人,有个能听的。”
建业鼻子酸,没吭声。
十
腊月二十三,小年。
春杏蒸了一锅灶糖馍,给坟上送了三个。她穿旧棉鞋,提塑料袋,走到老茔地,先看见坟堆上的雪被风刮成一边厚一边薄。新碑还没立,临时写了块木牌:刘公长顺之墓。
她蹲下,把馍摆好,又从兜里掏出半包旱烟——公公剩下的,她没舍得烧,今儿带来,拆开撒了一小撮在碑前土上。
“爸,小年啦。建业车坏了一回,花三百二修的;猪下崽了,五头,死了半只弱的,剩下都欢实;秀芝她婆家那口子现在不嘀咕了,前天还问您坟要不要立碑,说他们出二百。我没要,您说过,死人要那排场干啥。”
风把烟末吹起来,像老头吐了口烟。
她忽然看见坟脚玉米秆动了动。
拨开秆子,土缝里那条最粗的青灰蛇探了半寸脑袋,眼睛黑豆似地看她。冬月将尽,它比下葬时醒些,却不凶,也不躲,就那么看着她,像看一个来送饭的熟人。
春杏没怕。
她甚至笑了:“你也过小年?没啥给你,这馍甜,你可别啃,吃了人肚子疼。等开春,地暖了,你该去哪去哪,别缠我侄孙子就行。”
蛇盯她两秒,慢慢缩回去。
春杏站起来拍土,塑料袋哗啦响。她回头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炊烟歪歪地升,谁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像日子自己给自己打拍子。
她忽然觉得,公公没走远。
不在牌位上,不在梦里,就在这一坡的土里:麦根往下扎,蛇在深处盘,老头在松木棺里侧身睡。风从梁上下来,吹过坟、吹过刺玫、吹过村口老榆树,把活人的愁和死人的静搅在一起,分不出谁轻谁重。
十一
开春以后,蛇自己走了。
正月末,地气一返,坟脚玉米秆烂了半边。建业去上坟,看见土洞空了,只留几片蜕下的皮,灰白半透明,像谁把旧衣裳脱在门口。
他蹲下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洞壁,凉的,但不冰了。
回家跟春杏说:“走了。”
春杏“哦”一声,像送走一拨远亲:“也好。再待下去,夏天蛆蝇多,怕脏了俺爸。”
建业说:“我昨晚又梦爸了。”
“说啥。”
“没说话。就笑了一下,牙都没了,跟活着时一样。”
春杏笑出声:“那准是爸。活着时他假牙老泡杯子里,笑起来漏风,还爱逗娃。”
二月二,龙抬头。刘家坳有人开始犁地。建业把农用车洗了,车厢板上的泥刮掉,发现底板缝里还卡着出殡时撒的纸钱碎片,黄灿灿一小角。他没抠,拿水一冲,随泥水流进排水沟。
秀芝来送种子,顺带塞给建业一袋葵花籽:“爸爱嗑,我多炒了半斤,你闲了替他嗑两把。”
建业接了:“你自己咋不嗑。”
“我嘴里念着呢。嗑了像抢他的。”
大成从廊坊寄回来一块碑。青石,字是机器刻的:先考刘公长顺,生于一九四三,卒于二〇二六,子建业大成秀芝立。没写“显考”那些排场词,背面就一行:爹,麦熟时我们回来。
立碑那天没请阴阳。建业、春杏、秀芝、老苟四个人,水泥和沙,周支书帮着抄水平。碑竖起来,歪了半指,建业用碎石垫了垫,再瞄,正了。
春杏把那三个小年馍的渣子扫到碑前,说:“爸,牌面有了,您别嫌字丑。”
风过来,碑上没灰,阳光照着,字清楚。
十二
蛇的事后来还有人提。
夏天有人在坡下草丛看见几条小蛇,筷子长,花色像那窝里的。小孩追,被建业吼回去:“别动!那是我爹老邻居。”
小孩他娘过来赔笑:“建业叔,娃不懂。”
建业缓和下来:“不懂就算了。跟他说,蛇不招人,别招蛇。”
秋天,秀芝放羊路过老茔地,看见坟头草长得齐整,碑前有人放了两个橘子、一根黄瓜。不知谁放的,也许是外村人好奇,也许是村里哪个老人顺路敬一口。她没动,只把羊往远里赶了赶,怕啃了碑前野菊花。
冬天再来,雪盖住坡。刘家坳的人忙着杀猪、腌菜、贴对子。建业家灶房里,春杏擀面,建业剥蒜,电视里春晚彩排响成背景。
建业忽然说:“今年清明,咱给爸多压点纸,顺带在坟脚放几块瓦,别让雨水塌了蛇洞。万一它们哪年还来冬眠呢。”
春杏手不停:“你不怕了?”
“怕啥。它们来,是嫌别处冷;爸在,是嫌别处静。一坡土装得下。”
春杏“嗯”一声,面条下锅,白汽腾起来,糊了窗。
十三
第二年正月,村史本上没写这事。
刘家坳的还是刘家坳:地还是坡地,井还是老井,谁家吵架谁家还债,谁家娶媳妇谁家借账。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建业不再凡事等周支书拿主意。地膜盖几行、尿素追几斤,他自己定。春杏学会了用手机查猪瘟预防,不再只信“神婆一碗水”。秀芝卖凉粉加了微信支付,跟顾客说“扫码别扫成我爷的坟”。大成在廊坊跟工头闹工资,没再忍,拍桌子说“我爸走的时候教我,人软可以,脊梁不能软”。
最明显的是村里人再看老茔地,不像从前只当“死人堆”。
放牛的娃把牛拴在坡下,不往坟脚尿;捡柴的老汉看见蛇不举棍,嘟囔一句“刘爷的房客”,绕开走;连最嘴碎的脆莲都跟人讲:“别小看那窝蛇,人家冬眠比咱存钱还稳当,一冬天不动,春天才出门。咱人呢?手机一响就慌。”
周支书听了,笑骂:“你倒是让蛇教会你闭嘴了。”
“闭啥嘴,我说的是理。”
十四
第三年清明,刘长顺的坟前来了个小客人。
建业他儿子小宇,七岁,城里出生,回村像进荒野。他蹲在坟脚,拿树枝拨土,忽然“哇”一声:“叔!有皮!”
建业过来,看见一片蛇蜕,卷在草根上,像半透明的鞋带。
“别怕,蛇蜕。它长大了,旧皮脱了。”
“蛇还换衣服?”
“换。不换长不大。”
小宇想了想:“那我爸你呢?你换不换。”
建业一愣,摸摸儿子脑袋:“换。以前我啥都问我爹,现在我啥都得自己扛。皮换了,人还是那个人,就是硬了点。”
小宇听不懂,跑去追蝴蝶了。
建业独自蹲在坟前,阳光晒得后背发热。他忽然低声说:“爸,您那窝‘房客’教了俺们点东西。人以为自己占了地、定了规矩、分了阴阳,其实地下那点土,蛇也能住,根也能住,您也能住。谁也别嫌谁。”
风没答他。
可坟头野菊摇了摇,碑上“麦熟时我们回来”几个字,被日头晒得发暖。
十五
有天晚上,春杏翻出公公留下的烟袋锅,铜嘴有点绿,崖柳杆油亮。她没抽,只拿布擦了擦,搁在堂屋供桌上,跟一张老人遗像并排。
建业看见,说:“你供上啦?”
“嗯。俺寻思,咱爹爱这口。天堂要没旱烟,他睡不着。”
建业笑:“天堂要有,也该他抽。活人戒了,死人解乏。”
两个人没再聊蛇,没再聊风水。
灶上炖着洋芋排骨,锅盖扑哧扑哧。电视里放本地新闻,说县里推节地生态安葬,鼓励深埋、不立大碑、不修石兽。春杏边切葱边说:“要按这政策,俺爸那坟得平一半。”
建业说:“平就平。爸活着最烦占地方。他要是知道自个儿坟里还住过蛇,指不定跟蛇拜把子。”
春杏笑得葱花掉案板上。
十六
那年秋天,连阴雨。
老茔地塌了一小块,不是刘长顺的坟,是旁边空了多年的老坑。建业扛了袋生石灰去补,顺手在自家坟脚压了三块旧瓦,又拿塑料布斜斜搭了一层,防雨水灌蛇洞。
秀芝来送秋梨,看见他泥到膝盖,说:“哥,你跟蛇较上劲了?”
建业直腰,喘口气:“不是较劲。是记着。那回要不是那窝蛇,俺还当白事就是‘按规矩办完’。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蛇也是活的。俺爸睡里头,不想听见外头人吵‘吉不吉、凶不凶’,他想听见‘都安生了’。”
秀芝沉默一会,把梨搁碑前:“爸,我哥越长越像你了。嘴笨,心不笨。”
雨停时,西边出了一道虹,土腥味扑上来。建业蹲下,看见瓦缝里钻出一只蚯蚓,又看见更远处的草窠里,一条细蛇慢悠悠滑过去——不慌,不躲,像回自己家。
他没喊人,没拍照,也没吓唬它。
他就那么看着,直到蛇没进刺玫丛,再也看不见。
十七
冬天再来的时候,刘家坳又冷了。
建业把农用车停稳,进屋先搓手。春杏端来一盆热水,说:“今年别再梦见蛇啊。”
建业洗着脸:“梦啥都行,别梦爸着急。”
“他急啥。”
“急我老不换鞋。那双军胶底都快磨穿了,他活着老说我‘省到骨头里,冻的是肉’。”
春杏拿鞋刷敲他:“那还不买。”
“买。明个赶集买。”
夜里真梦了。不是爸,是那窝蛇。它们盘在坟里,外头大雪,洞里暖和,蛋还在,没破。蛇们不说话,只把身子拢紧些,像一家人围着火盆。建业站在梦外头,觉得那画面熟——像小时候爹把棉被分给他和秀芝,自己掖被角;像春杏半夜起来给猪仔垫草;像大成在外头工地,把唯一的热水壶让给小工。
他忽然明白,村里人争了一辈子的“吉凶”,在地下不算数。
蛇不念佛,也不懂风水。它们只知道:别冻着孩子,别惊了同伴,土别透风,冬天就能过去。
人也是。
十八
小年又到。
春杏照例蒸馍,照例送三个去坟上。这回她没带旱烟,带了一小把葵花籽——去年秀芝给的,她留了半把,炒熟了,装在塑料袋里。
“爸,葵瓜籽您嗑不动就闻闻。蛇要是回来,您分它们几颗,别全独享。活的时候您省,死了也别太小气。”
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
她低头,看见坟脚瓦缝里,不知谁塞了一小截干艾草,应该是周支书放的——老头说蛇怕湿,艾草避潮。春杏没动,只把艾草往里推了推,盖严。
远处,建业骑电动三轮车往回走,车斗里一捆对联、两提橘子、一挂五百响。喇叭按得咚咚,惊飞一群麻雀。
春杏站起来,拍拍膝头雪,往回走。
坡下炊烟又起,谁家在炸丸子,油香顺着风爬上来。她忽然觉得,公公没走。他变成了土里的温,坟边的风,蛇蜕上的光,和小宇追蝴蝶时笑出的那一声“呀——”。
人死了,不一定在天上。
也可能在一家人的饭香里,在一坡土的安静里,在“别伤那窝蛇”的念头里,继续活着。
十九
后来很多年,刘家坳的孩子都听过那个故事:
“老刘爷埋的时候,挖出过一窝冬眠的蛇。”
“吓人不?”
“不吓人。蛇冬眠,老刘爷也‘冬眠’了。一个睡土里,一个睡棺里,谁也没吵谁。”
讲故事的老人说到这儿,往往补一句:
“人呐,活着别把地方占太满。给蛇留个洞,给根留条缝,给你爹留点清净——等你躺下去那天,风才不会嫌你挤。”
听的人笑笑,该种地种地,该打工打工。
可每年清明,刘长顺坟前总有人顺手放几块瓦、撒一把谷、压一张纸。不是敬蛇,是敬那种“别惊着谁”的心思。
建业老了以后,也成了村口石墩上的老头。
有回小娃娃问他:“太爷,蛇真来送太老祖吗?”
建业叭口旱烟,眯眼望老茔地:“送不送不知道。反正那回之后,俺懂了——地上的人别老问吉凶,地下的事,地下自己会安排。”
娃娃听不懂,跑开了。
建业把烟袋锅在鞋底一磕,笑了一下,露出缺牙的缝。
风从村西老茔地那边过来,带着土味、草味、一点说不清的暖意。坡上野菊黄过一茬又一茬,碑上的字被日晒雨洗得更浅,可“麦熟时我们回来”还在。
蛇来过。
蛇走过。
人哭过,也笑过。
一坡黄土底下,老刘头侧身睡着,不争不辩。
外头的人间,春杏的馍熟了,建业的车响了,秀芝的凉粉摊开张了,小宇在城里的视频里喊“爷你牙又少了”。
这就够了。
平凡的人,平凡的死,平凡的一窝蛇。
没有显灵,没有大祸,没有发财秘方。
只有一句话,被风年年吹过刘家坳:
“别惊着谁。各过各的,都算好命。”
二十
又是一个冬天。
刘家坳的雪比城里厚。建业起来扫院门,铁锹刮在冻土上,嚓嚓响。他今年六十二了,腰不如前几年,弯下去再直起来,得扶着膝盖喘两口。春杏在灶房里喊:“慢点,别闪了腰。昨儿周支书家小子回来,说城里的除雪车一早上就扫了三条街,你这铁锹得刮到明年。”
建业没应,拿袖口擦了擦鼻头上的霜,继续铲。
雪停了三天,天蓝得刺眼。村道上没人,狗趴在墙根晒太阳,呼出的白气一缕一缕。建业扫到一半,放下锹,从怀里摸出烟袋锅,装了一撮旱烟。这习惯他戒过两回,一回戒了三个月,一回戒了七天,都没成。春杏说:“你跟你爹一个德行,戒啥都像戒命。”他笑:“戒命我可不敢,戒了旱烟我还能活,戒了命就真睡土里了。”
他蹲在门槛上抽,目光越过村道,落在西边老茔地的坡上。
雪盖着,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坟头,也看不见碑。可他知道哪座是爹的。那年立的青石碑,他每年清明拿水泥补一回缝,碑座稳当得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入冬前,他去坟上压塑料布,看见坟脚那三块瓦还在,只是被野草拱歪了一块。他重新摆正,顺手扒开草窠看了一眼——蛇洞早被雨水灌平了,土缝里长出了几棵刺玫苗,嫩绿的,在灰土里格外扎眼。
蛇没再回来。
或者说,回来了他也不知道。冬眠的蛇不声不响,像爹一样。
建业抽完烟,拿鞋底磕了磕烟锅,站起来。春杏端着一盆泔水出来喂猪,看见他发愣,说:“又想爸了?”
“没想。就想那窝蛇。”
“蛇有啥可想。早搬走了。”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那回之后,好像有根线,把咱家和那坡土拴紧了。以前上坟是上坟,现在是……像是去看看老邻居还住不住。”
春杏把泔水倒进猪槽,猪拱得泔水四溅。她拿围裙擦手,说:“你就是闲的。明个赶集买两斤肉,小宇周末回来,说要吃你做的洋芋炖排骨。”
建业“嗯”一声,脸上皱纹松了松:“小宇多大了?”
“十四了。初二。比你当年高半头。”
建业咂咂嘴:“时间快。一晃我爹走都快四年了。”
二十一
四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刘家坳的变化像老牛拉车,慢,但确实在动。
村东头老赵家盖了二层小楼,瓷砖贴得晃眼,院门是电动的,一按遥控哐当开。老赵在县城开铲车,攒了钱回来显摆。建业路过看了两回,没说话。春杏说:“人家盖就让人家盖,你撇啥嘴。”
“我没撇。就是觉得,咱爹那会儿,谁家盖房全村帮忙,上梁那天扔饽饽,娃们抢。现在倒好,包工队开进来,三天起一层,连个鞭炮都不放。”
“人家怕投诉。”
“投诉个屁。村长家盖羊棚都放了两挂。”
春杏笑:“你就是觉得,啥都不如从前。”
建业不吭声。他不是觉得从前好,是觉得从前的事有根。现在的东西像飘的,房子盖得快,拆得也快;人走得快,回来得也快。他爹那辈子,一辈子没出过县境,可那县境里的每一道梁、每一眼井、每一块坡地,都跟他有牵扯。他建业跑过几趟县城,最远去过市里,可心里头那根线,还是拴在刘家坳,拴在老茔地那座坟上。
小年过后,大成打来电话。
大成在廊坊待了快二十年,从防水工干到包小活,手下带了七八个人。去年接了个小区的地下室防水,赚了点,今年开春打算不干了,回县里看看有没有活。
“哥,我想回来。”电话里大成声音闷闷的,“外头没意思了。丽娟身体也不好,河北那气候她老咳嗽。闺女上大学了,儿子在县里读高中,寄回去的钱够花,可人回不去。”
建业拿着手机,站在院里,脚底踩着碎雪:“回来好。咱村这两年搞合作社,种药材,村长说要招人。你回来,地还能种,活还能干,离爹也近。”
大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咱爹坟里那窝蛇。”
建业一愣:“咋了?”
“就梦见。蛇盘着,蛋在中间,咱爹在旁边抽烟袋,也不说话,就看着我。醒了以后,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不是怕,是觉得……我好像欠了啥。”
“欠啥。”
“欠了陪。爹活着那几年,我一年回一趟,待不过五天。他走那天,我都没在跟前。要不是那窝蛇,我连个记住他的由头都没有。”
建业眼圈发热,拿手背蹭了蹭:“你别这么说。爸不怪你。他要是怪,当年就不会让你出去。他是不舍得花钱打电话,不是不想听你声音。”
大成在那头吸了下鼻子:“哥,我开春回来,头一件事,去坟上给爸磕三个头。不烧纸,就磕头。”
“行。我陪你。”
二十二
开春,大成真回来了。
没大张旗鼓,就一辆银色面包车,拉着行李、工具、两箱河北特产。丽娟没回来,说等房子收拾好再过来。儿子小磊在县里住校,周末回来。
建业去村口接他。面包车停在那棵老榆树下,大成下来,穿件旧夹克,头发短了,脸上皱纹深了,手里提个黑皮包,跟当年出去打工时一个样。
兄弟俩对看一眼,没拥抱,没热泪,就一句:“回来了。”
“嗯。”
建业帮着搬行李,大成拦:“哥,你腰不好,我来。”
“少废话。”
东西搬进西厢房。屋子空了几年,春杏提前打扫过,窗纸换了,炕烧了,被褥是新晒的,有太阳味。大成站在门口,环顾一圈,说:“跟咱爹在时一样。”
“你嫂子收拾的。她说你回来得住得舒坦。”
大成放下包,从里头掏出个塑料袋,打开,是两条河北烟,一条给建业,一条给春杏。建业接了,说:“又花钱。”大成说:“外头买的,便宜。”
第二天一早,大成去了老茔地。
建业没陪。他说:“你去吧,我得去合作社拉种子。你自个儿去,跟爸说说话。”
大成提了一兜水果,走到坟前。雪化了,土坡上一片湿黑,刺玫苗长高了些,绿芽冒出来。碑上的字被风雨洗得淡了,可还能认。
他蹲下,把水果摆好,然后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碰在冻土上,凉的。
起来,他点了一根烟,插在碑前土里。烟烧着,风一吹,歪了。他扶正,说:“爸,我回来了。不走了。”
风没答。
他忽然想起那窝蛇。蹲下看坟脚,瓦还在,洞没了,土缝里只有草根。他拿手指拨了拨,没拨出啥,只摸到一块小石头,光滑的,像谁磨过。
他攥着石头,又磕了一个头。
二十三
大成回来,刘家坳多了个闲人。
头几天他到处转,看村东头的二层楼,看合作社的药材地,看老茔地坡下的打谷场——现在荒了,长满野蒿。周支书见了他说:“回来好。外头再好,根在这儿。”
“周叔,我爹当年跟您说过啥没?就我出去那几年。”
周支书想了想,说:“你爹说,大成出去是对的。咱这穷山沟,留着饿不死,也富不了。出去见世面,比守着四亩坡地强。可他也说,出去的人,心别野。野了就回不来。”
大成低头:“我没野。就是……回不来了。”
“咋回不来?”
“在外面待久了,回来啥也不会。地不会种,牲口不会喂,连个旱烟袋都卷不利索。”
周支书笑:“学呗。你爹当年学修水库,也是从零开始。人活一辈子,啥时候学都不晚。”
大成回来半个月,开始跟着建业跑合作社。合作社种的是黄芪和柴胡,县里药材公司包收。建业管运输,开农用车拉种子、拉肥料、拉成货。大成跟着下地,学认药苗,学锄草,学啥时候起垄啥时候覆膜。
他手笨。锄头下去,不是伤苗就是挖太浅。建业在旁边说:“你当年在廊坊抹防水,那刮板比这锄头轻?”
“那不一样。防水是平的,地是斜的。”
“斜的才稳。平的地存不住水,跟人一样,有点坡才能淌。”
大成慢慢上手了。手上磨出茧,脸上晒脱了皮,吃饭香了,觉也睡得沉。丽娟打电话说:“你声音粗了,像你哥。”
“那是。天天吼驴呢。”
“啥驴?”
“合作社新买了两头驴,拉磨用。我跟你哥轮着喂。”
丽娟笑:“你倒是能屈能伸。”
二十四
秀芝还是老样子。
河湾到刘家坳五里路,她骑电动车十分钟。羊卖了,不养了,改卖凉粉和酿皮。她在河湾街口支了个棚,夏天卖凉粉,冬天卖酿皮,酸辣味飘半条街。老苟还是开拖拉机,脾气还是倔,可这几年不跟秀芝吵了。秀芝说:“吵不动了。年纪大了,气不够用。”
她隔三差五回娘家,带一兜凉粉,给建业和春杏尝。春杏说:“你这凉粉越来越筋道,放了啥?”
“秘方。不能告诉你。”
“啥秘方,不就多揉了两把。”
秀芝笑,不答。
她去坟上比建业还勤。初一十五,拎个塑料袋,里头俩橘子、一根黄瓜、一沓纸钱。她不烧纸钱,就摆上,说说话。说河湾的事,说老苟的事,说侄孙子小宇的事。她说:“爸,小宇上初二了,成绩中不溜,他娘急,我觉着随他爷,大器晚成。您当年不也是四十才学会修水库的石匠活。”
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
她忽然看见坟脚刺玫苗旁,土缝里有个小洞,指甲盖大,不深。她凑近看,没蛇,只有一只蚂蚁拖着米粒往里拽。
她笑了:“爸,您这邻居搬走了,换蚂蚁了。蚂蚁好,不吓人。”
她没堵洞,起身拍土,走了。
二十五
夏天,出了件事。
村长家新买的羊,不知咋跑到了老茔地,啃了刘长顺坟头的草。建业去上坟看见,坟堆上光秃秃一片,碑前那棵野菊被啃了半截,连根都露出来了。
他火了。
找到村长,村长姓马,五十出头,在任十来年,肚皮有点鼓。建业说:“你家羊啃了我爹坟。”
马村长正喝茶,说:“建业啊,羊是畜生,它知道啥坟不坟。我赔你两把草种子,你撒上去,秋天就长出来了。”
“不是草的事。是规矩。坟头草是后人心意,你让羊啃了,跟扒皮有啥两样。”
马村长脸挂不住:“建业,你说话注意点。我羊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你爹那坟,当年还跟蛇挤一块呢,多几棵草少几棵草,他能知道?”
建业眼瞪起来:“你提那窝蛇干啥?蛇是活物,羊也是活物,可羊有主,蛇没主。你管不住羊,就是你的事。”
两人吵起来。周支书闻声过来,先把建业拽开,再跟马村长说:“你也有不是。羊该圈好。老茔地是全村的祖坟,你让羊随便啃,传出去说不过去。”
马村长嘟囔:“赔还不行吗。”
“赔。不光赔草,还得去坟前说声。不是给你难堪,是给村里立个样:活人的牲口,别糟践死人的清净。”
马村长不情愿,可周支书面子大,他还是去了。拎了两把草种子,在坟前站了站,说:“刘叔,对不住,羊不懂事,我以后管好。”说完放下种子,走了。
建业站在后面,脸色慢慢缓下来。
春杏后来埋怨他:“你跟村长吵啥,以后办事还得求人家。”
“求他可以,但不能让他觉得咱好欺负。爸在的时候,谁家牲口进他地,他都去说一声。不是小气,是讲理。”
春杏不说了。她知道,建业这是替爹守规矩。
二十六
秋天,小宇回来过暑假。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个子窜得快,话却少了。建业带他去坟上,一路上小宇戴着耳机,刷手机,建业说啥他只“嗯”“哦”。到了坟前,建业让他磕头,他磕了,起来拿手机拍照。
建业说:“拍啥,发朋友圈?”
“不。我写周记,老师让写‘家族记忆’。我写太老祖的坟,还有那窝蛇。”
建业愣了:“你还记得那窝蛇?”
“记得。我七岁那年清明,你让我看的蛇蜕。后来我查了,蛇冬眠是变温动物的本能,不神秘。”
建业笑:“你倒是科学了。”
“科学咋了。太老祖又不是因为蛇才值得记。是因为……他让我觉得,人死了不是啥都没了。他在土里,蛇在他旁边,草在他头上,风从他身上过。这比课本上写的‘永垂不朽’好懂。”
建业鼻子一酸。他没想到,七年前那个蹲在坟脚看蛇蜕的娃娃,现在能说出这种话。
他拍拍小宇肩膀:“你太老祖要是听见,准高兴。”
小宇摘下耳机,忽然问:“爷,你怕死吗?”
建业想了想,说:“以前怕。怕疼,怕没人管你。现在不怕了。”
“为啥。”
“因为你太老祖在底下睡着,也没咋样。蛇在旁边盘着,也没咋样。人呐,活着的时候把日子过好,死了就好好睡。怕啥。”
小宇“哦”一声,重新戴上耳机。
祖孙俩往回走,影子拖得长。
二十七
冬天又来。
建业六十三,大成四十七,秀芝四十五。春杏六十一。周支书七十五,背驼了,走路拄拐。
刘家坳的冬天还是那样:白草贴地,杨树光杆,风从梁上下来,刮得人脸生疼。可村里多了些新东西:路灯杆子立起来了,虽然晚上只亮一半;合作社的药材烘干房建好了,烟囱冒着白汽;村口小卖部装了快递柜,春杏学会了取件,虽然还得让脆莲帮她输验证码。
腊月里,建业去县城买年货,在街上碰见孙阴阳。老头更老了,蓝布帽换成了毛线帽,罗盘还是那个罗盘。两人站在百货大楼门口,寒暄几句。
孙阴阳说:“你爹那坟,后来咋样?”
“挺好。蛇早走了,土也稳。”
“没再出啥事吧?”
“出啥事。就是村长家羊啃了坟头草,我跟他吵了一架。”
孙阴阳笑:“你爹要是活着,也跟你一样。他当年修水库,跟人争过石料,不是贪,是讲公道。”
建业心里一动:“您还记得我爹的事?”
“记得。你爹这人,不显山不露水,可心里有杆秤。那年水库分鱼,他最后拿,拿最小那条。我说‘长顺,你傻啊’,他说‘我牙口好,小鱼香’。其实他是让着别人。”
建业眼圈红了。他很久没听人提爹的事了。村里人记得,可记得的都是“喜丧”“蛇窝”这些热闹。孙阴阳记得的,是爹让鱼。
他忽然觉得,爹没走。他在一件件小事里活着:让鱼、端蝎子、省旱烟、送半袋洋芋。这些事比坟头碑文真。
二十八
除夕夜。
建业家灶房里,春杏炖着排骨,建业剥蒜,大成切萝卜,小宇在里屋打游戏。电视里春晚开场,声音吵得慌。
春杏把排骨盛出来,建业拿碗筷。大成忽然说:“哥,我想明早去坟上。”
“大年初一去坟上?咱家没这规矩。”
“我知道。我就是想。在外头这些年,初一都在工地吃泡面,今年头一回在家过年,想去给爸磕个头。”
建业沉默一下,说:“行。明早我陪你。”
春杏说:“我也去。顺便把去年的对联撕了,换新的。”
大年初一,天没亮,三个人踩着雪往老茔地走。小宇睡懒觉,没叫。
到了坟前,雪盖着坡,白得干净。碑上的字结了一层霜,建业拿袖子擦了擦,露出“刘公长顺之墓”。
大成磕头,一下,两下,三下。起来时眼圈红。建业也磕了,春杏没磕,就站在旁边,拿手拂去碑顶的雪。
“爸,过年了。”建业低声说,“今年大成回来了,不走了。合作社的药材卖了八千块,分红还没下来,下来我给您买挂鞭,明个清明放。春杏的猪下了七头崽,全活了。小宇期末考试进步了五名,老师打电话夸的。您要是在,准拿烟袋锅敲他脑袋说‘别骄傲’。”
风小了,雪面上有细纹,像谁划了一道。
春杏说:“爸,俺今年腌了两大缸酸菜,比去年的好。等开了春,给您供一碗。蛇要是回来,您分它们一口,别独吞。”
大成笑了:“嫂子,你跟蛇都成亲戚了。”
“啥亲戚。就是念想。”
三个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往回走。雪地上脚印一串,深一脚浅一脚。
建业忽然说:“我昨晚做梦了。”
“梦啥。”大成问。
“梦咱爹。他站在坟里,旁边没蛇,就一棵刺玫,开了一朵白花。他拿烟袋锅指了指那花,说‘建业,你看,它比蛇好看’。我说‘蛇也不难看,就是冷’。他笑了,说‘冷就对了。冷了才记得暖’。”
大成不说话。
春杏说:“爸这是告诉你,别老记着那窝蛇。记着暖就行。”
建业点头:“我记着呢。暖在哪儿?在灶房里那锅排骨,在你回来的车票,在小宇那声‘爷’,在春杏那缸酸菜。蛇是冷的,可日子是暖的。”
二十九
后来几年,刘家坳又老了些。
周支书走了,八十一,睡梦中走的,跟刘长顺一样。村里没了主心骨,红白事请了邻村的先生。脆莲的小卖部关了,换成快递点,取件要刷脸,建业刷了三回才成功。
大成在合作社干得稳当,从零工变成技术员,黄芪的种植密度、柴胡的采收时间,他门清。丽娟也回来了,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卖些针头线脑、零食饮料。儿子小磊考上大学,去了西安。
秀芝的凉粉摊还在,只是她不亲自卖了,让闺女接班。她自己养了十几箱蜂,在坡上摆着,春天油菜花开时,满坡嗡嗡响。她说:“爸当年爱养蜂,我没学会,现在补上。”
建业六十七那年,腰彻底不行了,农用车开不了,合作社的活也干不动。他把车钥匙交给大成,说:“你开。我看着。”
大成说:“哥,你歇着。我来。”
建业没歇。他养了两只羊,每天赶去坡上吃草。经过老茔地,他停下来,看看爹的坟,看看坟脚的刺玫——那棵刺玫长成了一丛,每年春天开白花,星星点点。
蛇再没出现过。
可村里人说起刘长顺的坟,还是有人提那窝蛇。版本又变了:有的说蛇是龙变的,有的说蛇是刘长顺的兵,有的说蛇后来成了精,搬到了后山。建业听了,不辩。让他们说去。蛇也好,龙也好,都是活人对死人的念想。念想这东西,越传越真,越真越暖。
三十
建业七十岁那年,清明。
小宇二十三了,大学毕业在市里工作,清明请假回来。他开着车,带着女朋友,一进门喊“爷”。建业从羊圈出来,手上的羊粪没擦,小宇也不嫌,抱了一下。
春杏在灶房里忙,喊:“洗手去,一手粪。”
小宇洗了手,女朋友叫林晓,城里姑娘,戴眼镜,斯斯文文。她站在院里,看墙头上的迎春花,说:“爷爷,你家院子好安静。”
“农村嘛。”建业笑,“比不了城里。就是鸟多。”
上坟的时候,小宇开车带建业、大成、林晓一起去。到了坡下,车开不上去了,几个人步行。建业拄着拐,走得不快,小宇搀着他。
到了坟前,碑换了新,是大成去年立的,花岗岩的,字深,不容易被风雨洗掉。坟头草青着,刺玫丛开了一片白花,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贴在碑上。
小宇磕头,林晓也磕了。起来,小宇拿出手机,拍了照,又拍了刺玫,拍了坡下的打谷场,拍了远处的梁。
建业看着他,忽然说:“你太老祖要是看见你带女朋友来,准高兴。”
小宇笑:“他认识林晓吗?”
“不认识。可他知道,刘家的根,还得往下长。”
林晓问:“爷爷,太老祖是个什么样的人?”
建业想了想,说:“他是个普通人。种地、抽烟、不争不抢。一辈子没出过县境,可心里头装的东西,比县境大。”
小宇补充:“他坟里还住过一窝蛇。”
林晓瞪大眼:“真的?”
“真的。我七岁那年,清明上坟,看见蛇蜕。后来查了,是冬眠的蛇,被挖坟惊醒了。”
林晓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蛇走了,人留着。每年清明,我们来上坟,看看刺玫,看看碑,说说一年的事。太老祖在底下听着,不说话。”
建业接上:“他不用说话。你们来了,他就知道了。”
风过,刺玫花又落几瓣。
林晓忽然说:“我觉得,太老祖没走。他在花里,在风里,在你们说的话里。”
建业看了她一眼,笑了:“丫头,你懂。”
三十一
回村的路上,小宇开车。建业坐副驾,大成和林晓坐后头。
建业忽然说:“小宇,你太老祖走的时候,我三十八。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后来那窝蛇出来,我更慌。再后来,慢慢就明白了:人死了,不是没了,是变了。变成土,变成风,变成刺玫,变成你想起他时心里那一下热。”
小宇“嗯”一声。
“你以后也会有这么一天。你爹,你妈,我,都会走。你别怕。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死人最好的交代。”
小宇没说话,眼圈红了。
车进刘家坳,村口老榆树还在,枝桠上冒了新芽。建业看着那棵树,想起爹当年站在树下,看他开车走,不挥手,就那么站着。
他现在也成了那个站着的人。
三十二
又是冬天。
建业七十一,春杏六十九。两个人头发都白了,可身子还硬朗。建业每天赶羊上山,春杏在家喂鸡、做饭、扫院。大成在合作社忙,丽娟看小卖部。秀芝的蜂箱搬到后山了,她说那边花多。
老茔地的雪,一年比一年厚。刘长顺的坟,一年比一年矮。土堆被雨水冲了些,建业每年添土,可总添不够。他跟大成说:“等我走了,你别给我另立坟。就挨着你爹,挤一挤。”
大成说:“哥,你说啥呢。”
“说正事。人死了占那么大地方干啥。你爹那坟,加上那窝蛇,才占多少。够睡就行。”
春杏在旁边笑骂:“你俩还没死呢,就规划上坟了。”
建业和大成对看一眼,都笑了。
三十三
最后这一年,建业梦见爹的次数少了。
不是忘了,是放下了。爹不再托梦,不再拿烟袋锅指他,不再说“别省”。爹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坡上,跟那窝蛇一样,冬眠了。
建业知道,这是好事。说明爹睡踏实了,不操心了。
腊月里,建业去坟上,带了一小把旱烟。他蹲下,把烟撒在碑前,说:“爸,今年我不跟你唠了。你歇着。我那边也快了,等过去了,咱爷俩再好好抽。”
风把烟末吹起来,像爹吐了口烟。
建业站起来,拍拍膝头土,往回走。雪地上,他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可方向是直的。
他没回头。
三十四
很多年以后,刘家坳的孩子还在听那个故事。
“老刘爷埋的时候,挖出过一窝冬眠的蛇。”
“后来呢?”
“后来蛇走了,人老了,坟矮了。可刺玫还在,风还在,清明上坟的人还在。”
“那蛇呢?”
“蛇在哪儿?蛇在土里,在根里,在刘家坳的冬天里。它们冬眠,是为了春天出来。人也是。”
讲故事的人,换成了小宇。他带着自己的孩子,站在老茔地坡下,指着那座矮了的坟,说:“那是太老祖。他坟里住过蛇,可他不吓人。他是个好人。”
孩子问:“蛇咬人吗?”
“不咬。蛇不咬好人。”
风从坡上下来,带着土味、草味、刺玫的香。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碑上的字淡了,可“麦熟时我们回来”还在。
蛇来过。
蛇走过。
人哭过,也笑过。
一坡黄土底下,老刘头侧身睡着,不争不辩。
外头的人间,春杏的馍熟了,建业的车响了,秀芝的蜂箱搬了,小宇的孩子在喊“太爷你快看”。
这就够了。
平凡的人,平凡的死,平凡的一窝蛇。
没有显灵,没有大祸,没有发财秘方。
只有一句话,被风年年吹过刘家坳:
“别惊着谁。各过各的,都算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