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葬礼上所有人都夸我孝顺。
我跪在灵堂前烧纸,火光燎着眉毛,烫得脸疼。
可我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个铁皮盒子。那个从我十岁起,就被干爹藏在床底下的旧饼干盒。
我叫他干爹,是因为我没爹。亲妈生我时难产走了,亲爹跑了。是隔壁炸油条的老光棍,把我抱回了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说实话,小时候我从来没觉得穷。
每天早上,别的孩子啃冷馒头,我手里永远是热乎乎的豆浆和刚出锅的肉包子。他说小孩长身体,得吃肉。
那时候我特烦他身上的味儿。油烟味混着汗酸味,粘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上。
我嫌他来学校找我,嫌他说话嗓门大。有次开家长会,我甚至骗老师说我爸出差了。
但他从来不生气。每次惹我生气了,就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我手里:“去买根冰棍,别气了。”
高二那年,班里流行一双耐克的篮球鞋,一千二。那时候他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一两百。
我没敢开口,但在日记里写了。第二天放学,那双鞋就摆在我床头。
(写到这儿,我还是觉得嗓子眼发堵)
我问他哪来的钱,他嘿嘿笑,搓着手上的面碱:“最近起得早,多卖了两锅,生意好着呢!”
后来我考上大学,留在了大城市,结婚,贷款买了房。
干爹每次接我电话,声音都洪亮得很:“闺女你别操心,爸吃得好睡得香,养老金花不完!”
我也就真信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去年十一。他坐在沙发上,瘦得脱了相,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我催他去医院,他摆摆手,喘着粗气说:“老毛病,抽烟咳的,你别扫兴。”
那是他第一次凶我。我当时还有点生气,觉得他固执,不可理喻。初五那天我急着回去加班,提着箱子就走,连句好好的再见都没说。
也就是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三个月后,居委会打电话来,说人在屋里走了。
我连夜赶回老房子,收拾遗物时,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铁皮盒。
锁早就坏了,轻轻一掰就开了。
没有存折,没有首饰。
里面全是一沓沓发黄的纸。最上面是医院的诊断书——肺癌晚期,确诊两年。
下面压着厚厚一叠缴费单,日期从确诊那天起,一直排到他走的前一周。
还有一张当票。
当的是我妈留给他唯一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当了两千块。
翻到最底下,是一本红皮存折。账号磨得有点花,余额那一栏,印着:23.5元。
存折旁边夹着张烟盒纸,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丫头首付差五万,这钱得凑上。”
我当时就懵了。
我那套所谓靠自己拼出来的房子,首付里有十万,是他给我的。我一直以为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原来那是他当掉手表、拖着病体在凌晨三点揉面换来的。
而我呢?我还嫌他来新房看我时,身上有股抹不掉的油烟味,让他换鞋再进门。我还跟他抱怨工作累,让他别老给我打电话。
他连咳嗽都压着声,生怕我听出来他过得有多难。
我把那张当票死死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肉里,可就是哭不出来。只觉得冷,从脚底板一直冷到心口窝。
有些人,把所有的难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只为了在你面前装出一副轻松的笑脸。
要是你,当你知道那个为你遮风挡雨的人,其实一直在风雨里硬撑,你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晴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