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靠我的手艺把农家乐做到月流水50万。
分红那天,他让他儿子把我踢出股东群。
"技术入股不算股份,往后你就管后厨,按月领三千工资。"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没吭声。
四个月后,他的农家乐关门了。
他来求我回去。
我说:你算什么东西?
01
我叫苏晓禾,二十七岁,桂花省桂花县长岭村人。
长岭村背靠桂花山,山上有泉,泉水养鱼,鱼肥味鲜,四季不断。村里人家家养鸡,散养的那种,在山坡上啄虫吃草,长得慢,肉却紧实,炖出来的汤能挂碗壁。
这些是我外婆教我的。
我高中没读完就跟着外婆学厨,学了三年,又去县城的饭店里打了两年工,二十二岁回村的时候,大伯正愁着地里的收成越来越不值钱。
那年政府在推农家乐项目,大伯有地有山,就是没人会做。
他来我家找我妈说话,坐在堂屋里喝了半壶茶,最后拍着膝盖说:"晓禾,你跟大伯干,挣了钱大家分。"
协议是在大伯家厨房桌子上签的,我投技术和劳动力,占股百分之三十,大伯出地、出钱、出人脉,占股百分之七十。
我妈站在一旁说:"晓禾,大伯是你爸的亲兄弟,要好好干。"
大伯眼眶红了红,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张协议现在还压在我出租屋的床板底下,纸页有些发黄,边角翘起来了。
农家乐第一年,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进货、备菜、掌勺、收拾,有时候连桌子都是我一张张擦的。
开业头三个月,客人零零散散,有时候一天只来两桌,我就坐在后厨门槛上剥蒜,听山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但我不慌。
柴火鸡要用本地土鸡,现杀现做,不放味精,汤底加桂花山的山泉水熬两小时,起锅前撒一把新鲜紫苏。
腊肉是入秋时我自己挂上去腌的,用的是大伯家后山的柏树枝熏的,烟气带着松木香,切开来肥瘦分明,颜色透亮。
这两道菜打出去之后,口碑慢慢传开了。
第二年,周末开始要提前预订。
第三年,月流水过了二十万。
第四年,也就是今年年初,月流水爬到了五十万。
大伯高兴,逢人就说:"我们家农家乐现在可以了。"
他说"我们家",没有提我的名字。
02
大伯儿子赵建峰回来是五月的事。
那天我正在山上挑土鸡,他开着一辆白色SUV停在山坡下,穿着一身休闲西装。
"晓禾妹妹!"他站在坡下喊,声音传得很远,"好久不见!"
我比他小三岁,小时候他总欺负我,把我扎的小辫子扯散,然后跑掉。
我抱着鸡笼下了坡,跟他打了招呼,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妹妹现在能干,大伯跟我说了,农家乐全靠你撑着,辛苦了。"
语气真诚,眼神也真诚。
我当时想,也许他真的变了,省城待了五年,见过世面的人,说不定真能带来些新东西。
我把鸡笼放进货车后备箱,他在旁边转悠了一圈,用手机拍了几张山景,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回乡创业,山河无价"。
最开始,赵建峰确实没有乱动什么。
他每天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前厅,接待客人,处理预订,跟来参观的人讲桂花山的故事,讲得头头是道。
他普通话说得比我好,笑起来也好看,客人们都喜欢他。
我在后厨听见他跟客人聊天,声音洪亮,说:"我们这里坚持用本地土鸡,山泉水熬汤,纯手工,不走捷径。"
我把锅里的浮沫撇干净,没说话。
第一个月,他没有碰后厨的任何东西,采购还是我去谈,菜谱还是我来定,他只是在前厅忙他的。
我以为这样挺好。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他在摸底。
变化是从收款二维码开始的。
某个周一早上我来开店,发现收银台上的收款码换了,从农家乐公用账户换成了一个新的企业账户,户名我不认识。
我去问赵建峰,他说:"财务规范化,我在省城注册了个新主体,税务上更好操作,你放心,钱都在的。"
我去找大伯,大伯说:"建峰学过这个,他说好那就好。"
我站在院子里消化了一会儿,回到后厨继续备菜。
第二个月,赵建峰开始插手采购。
他把我跟老罗谈好的土鸡收购价单方面压了百分之二十,说是"优化供应链成本"。
老罗来后厨找我,搓着手,说话都不利索了:"苏老板,那个价格我真的……山上散养的鸡成本你是知道的,我要是按那个价走,我自己亏进去了……"
我说我去跟他们说,但等我找到赵建峰,新合同已经发出去了,落款盖的是"桂花山庄"的章,盖章的人是赵建峰。
我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不是愤怒,是一种凉意,从脚底升上来的那种凉。
我说:"老罗那边的鸡是山上散养的,这个价他撑不住,以后就只能给我们送圈养鸡,味道会变的。"
赵建峰抬起头,笑了笑,说:"晓禾妹妹,你懂做菜,但生意这块你可能不太熟,先试试,不行再调整。"
他说"先试试",语气像在安慰一个小孩。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后厨,多熬了一锅老汤,把那天的汤底补足。
老罗后来没再来过。
供货的换了一家,县城里的,鸡是圈养的,腿短膘厚,炖出来的汤寡淡,我在里头多加了半小时火候,勉强能压住。
但我知道,差了就是差了,多熬半小时也补不回那个味。
赵建峰的第三步,是动我的菜谱。
那是他回来后的第三个月,他带着一个"运营团队"进场,两个刚毕业的女孩,专门负责拍短视频做推广。
她们在我后厨门口架了环形灯,对准我揭锅盖的那一刻,白色蒸汽蓬出来,配上滤镜特效,确实好看。
视频发出去,点赞破了两万,大伯在家族群里转发了三遍,配文是"我们桂花山庄越来越好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热度起来之后,预订量开始往上涨,周末场次从两轮变成了三轮,后厨忙不过来。
赵建峰进了后厨,把打荷小周叫到一边谈了很久,我在灶台前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小周出来之后脸色有点奇怪,我问他怎么了,他吞吞吐吐,说:"苏老板,赵少爷说以后备菜按他给的单子来。"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我接过去,从头扫到尾。
土鸡的量压了三分之一,山泉水换成了自来水,紫苏这一味,直接没了。
紫苏是我骑摩托车去山里老农那边收的,每次带回来亲自挑叶,一斤要二十块钱,但那个味道是锁住鸡汤最后一道香气的门。
没有紫苏,那道柴火鸡就差了灵魂。
我把单子叠起来,压进围裙口袋,没吭声。
当天晚上关店之后,我去仓库巡了一遍,在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了几箱"速成卤料包",品牌是省城某食品厂的,包装上印着"正宗农家风味"六个红字。
我蹲在那几箱料包前面,把其中一包拿起来翻过去看配料表,添加剂一栏密密麻麻,字很小,我用手机打了灯才看清楚。
第四个月,老员工们开始站队了。
不是他们想站,是他们不得不站。
小周的工资从我这边发变成了从赵建峰那边发,收菜的老李被叫去谈了一次话之后,开始绕着我走,见面打招呼声音都小了。
前厅的服务员换了三个新面孔,都是赵建峰从县城招来的,穿统一的衣服,笑容标准,但不认识我,见了我也不叫苏老板,叫"后厨的苏姐"。
我从前厅穿过去,他们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有天下午备菜的间隙,我坐在后厨门槛上喝水,听见前厅有人在问:"这农家乐是谁开的?"
服务员的声音传过来,干净利落:"赵老板开的,他儿子赵总在管,做得很用心的。"
我把水杯放在地上,没再喝。
那个"赵老板",就是我大伯。
那个"赵总",就是赵建峰。
没有人提苏晓禾。
端午那个周末,农家乐迎来了今年最大的一批客人,整整十二桌,是县城一家企业的团建。
赵建峰提前谈好的,包桌价格压得很低,他说"先打知名度"。
我从凌晨四点开始备料,一个人在后厨站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十二只鸡,每只都是亲手处理的,土鸡是我提前两天托人从山里另一家散养户那边备好的,紫苏也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卤料包那天一包都没开。
开饭的时候,我站在后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桌上热气腾腾,客人们吃得嚷嚷,有个大叔端着汤碗对旁边的人说:"这汤是真的好,不是那种味精鲜,是骨头里炖出来的那种,你看这颜色,透亮。"
他旁边的人点头,说下次还要来。
我转身回了厨房,把灶上的火调小了一格。
那天收摊之后,赵建峰在院子里跟大伯汇报收入数字,我在后厨刷锅,隔着一道墙,听见他说:"爸,这个势头不错,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
后面的话被水声盖住了,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那个"想法",跟我有关。
谈话是大伯提出来的,在端午后的第五天。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他坐在石凳上,手里转着那串老核桃,没有立刻开口,先让我坐下。
我坐下,等他说。
"晓禾啊,"他开口,语气平,像是在跟我谈今年的收成,"建峰回来之后,这边的事多了,你也看见了,他在省城学的就是这一块,有想法,有路子,我想着……往后这边让他多担些。"
我说:"大伯,我现在担的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后厨这块你还是管,你的手艺没话说。"
"那股份呢?"
他把核桃停下来,放在膝盖上,说:"股份这块,建峰说要重新核算,你占的百分之三十,是当初我们没钱没名气的时候谈的,现在规模大了,要按新的来……他的意思是,后厨算工资,不单算股份,这样财务上清楚。"
我听着这句话,院子里的风把黄桷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工资。
四年,从零开始,一个人撑起来的,最后算成工资。
我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问了一句:"大伯,当初签的协议呢?"
他脸上的神情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说:"协议是协议,但生意要向前看,建峰说……"
我没等他说完,站起来,说:"大伯,我知道了,我先去看看汤。"
他在背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回到后厨,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老汤,手按在锅沿上,铁锅的温度烫过手心,我没缩手,就那么按着。
小周进来,看见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说:"苏老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我说:"说。"
"昨晚赵少爷跟运营的人开会,我去倒水,听见他说……说要把菜谱整理成标准化文档,往后可以复制,开分店用。"
我松开按在锅沿上的手,把袖子撸下来。
"还说什么了?"
小周低着头:"说后厨的人是成本,能精简就精简……说苏老板你,是情怀派,跟不上现代餐饮的节奏。"
情怀派。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没有觉得愤怒,只是觉得很清醒。
清醒得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下来,把这几个月积着的那点侥幸心理全部浇干净了。
我在后厨待到关店,把所有的锅具都刷了一遍。
擦完之后,我站在后厨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里我来了四年,每一块砖缝在哪里我都清楚,哪个灶头火大哪个火小,哪个时节该备什么料,我比这里的任何人都熟。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一条微信通知——
"你已被移出群聊'桂花山庄·股东内部群'"。
移出时间:晚上十一点。
被踢出股东群那条通知,我盯着看了大概十秒钟。
四年了。
凌晨三点半爬起来熬汤是我,骑摩托车去山里找紫苏是我,蹲在地上跟老罗一只一只挑鸡是我,端午十一个小时没离开灶台是我。
月流水从零做到五十万,每一万块里都有我的汗碱味。
现在被一条系统消息移出去了。
回到出租屋,我没有坐下来,直接蹲到床边,把床板底下的纸袋子拽出来。
四年前签的股权协议,我占百分之三十,手印按得很重,墨迹清晰。
一个旧账本,从开业第一天开始记,土鸡进价、山泉水的量、紫苏产地、每日备料数量,四年没断过,字迹密密麻麻。
赵建峰压价采购的新合同截图,他发给小周的那张改版备菜单,仓库里卤料包的入库记录。
还有一段录音,八分钟,一个月前录的。
那天赵建峰在后厨门口跟大伯说话,我站在灶台前没动,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按下了录音键。
里面有一句话——
赵建峰说:"爸,晓禾这个人做菜是行的,但股份这块你得想清楚,咱们自家的产业,往后得捏在自家手里。"
大伯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我等了很久。
我把东西重新压回纸袋,坐在床沿上,给林建国发了条消息。
林建国是我初中同学,现在在县政府做事,我们关系一直不错。
06
林建国第二天中午来了,我把纸袋里的东西全摊在他面前。
他看得很仔细。
"协议有效,手印在,法律上你那百分之三十一直在,"他说,"账户单方面变更没经过你签字,这四年流水得重新核算,这个赵建峰他们拿不走。"
我说:"我不打算打官司,我只要把该我的拿回来,然后自己开。"
林建国看了我一眼,说:"选址看好了?"
"看好了,就在桂花山脚下,比桂花山庄往里走两里路,泉水直接引进来。"
他点头,收起眼镜,说:"那证据这块我帮你捋一遍,对账你请个会计,数字出来之后,你自己去跟你大伯谈,他要是不配合,后面的路我帮你走。"
我说:"谢谢建国哥。"
他摆摆手,说:"谢什么,早该这样了,那个赵建峰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我直接拐去了老罗家。
老罗在院子里喂鸡,见我来,手里的动作停了,神情有点躲闪,大概是还记得被压价的事。
我直接问他:"老罗哥,我自己开,你那边的鸡还愿意供给我吗,价格按原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那双被太阳晒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说:"苏老板,就等你这句话。"
账是请会计算的,算了三天。
四年,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扣掉合理成本,我应得的分红数字摆在纸上,比我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我把这个数字记下来,揣着纸袋去找了大伯。
他在院子里晒太阳,见我来,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我坐。
我没坐,把纸袋放在石桌上,说:"大伯,这里面是我们的股权协议,还有这四年的采购流水和一段录音,你找人看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纸袋,没有伸手,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录音?"
"赵建峰跟你说,自家产业要捏在自家手里,那段。"
大伯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压住了,抬头看我,说:"晓禾,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
"能说,所以我来说了,"我把会计算好的数字推过去,"这是我这四年应得的分红,大伯你找人核一下,没问题的话,把这个数字结清,我们两清,往后我自己开,不耽误任何人。"
他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赵建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皮鞋锃亮,西装笔挺,语气比他爸硬得多:"晓禾妹妹,股权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当初协议是怎么签的,往后怎么调整,这是股东内部的事——"
我转头看他,打断他:"建峰哥,你刚才说股东内部的事。"
他顿了一下。
"那你上周把我移出股东群,是什么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
黄桷树的叶子落了一片,打着转,落在石桌上,没有人说话。
赵建峰嘴唇动了动,说:"那个群只是个工作群——"
"工作群叫'桂花山庄·股东内部群'?"
他脸涨红了,看向他爸。
大伯没看他,眼睛盯着石桌上那张数字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建峰,你先进去。"
大伯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压在上面,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纸推回来。
我知道这件事就这样了。
“如果不及时把钱转过来,我会申请法律诉讼!你们好自为之。”
我语气淡漠,把纸袋留在石桌上,转身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