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深秋,成都龙泉驿区文化产业园建设项目提上日程,考古工作者也对工程范围内的一座古墓进行了抢救式发掘。
这座墓葬积水严重,还遍布了大大小小的盗洞,但规模庞大、规制不俗,处处透露着不凡。但人们费劲心力终于打开墓道,却看见了令人万分心痛又疑云密布的一幕——墓主尸骨无存,陶俑被刻意砸碎,棺床被彻底破坏,墓室里四处存留火焰烧灼痕迹,连券顶也毁坏坍塌……
这是一场蓄意的、系统性的毁灭。
考古队员们面面相觑,心里同时浮出一个念头:这座墓的主人,生前的仇家到底有多大?还是说,他得罪的,根本不是什么仇家,而是……

说起这座大墓,早已因文物普查,登记在了名录上。但巡护能力毕竟有限,这座大墓还是遭到了有心之人的惦念。2008年7月,当地公安机关就接群众举报,这座大墓新增了一处盗洞。
成都市文物考古工作队立即派专业人员赶往现场,但发现,这墓顶已垮,墓室积存了大量青砖和填土,污臭的积水更是深幽……
不过,正是这破败的景象,在一种程度上保护了这座大墓,盗洞通至墓室积水,没能再深入。
眼见墓葬未被盗穿,文物保护管理所组织人员对墓葬进行回填保护。而2010年11月底,因为龙泉驿区文化产业园建设,考古队再回到了这里,开启了清理与发掘。

经过清理,人们发现,这座墓葬总面积接近400平方米,墓室外侧夯筑着边长近40米的方形夯台,发掘时墓顶残存的封土还有将近10米高,站在远处望去,像小山包。
墓穴是穹隆顶竖穴砖室墓,由墓道、墓门、甬道、前室、后室和南北耳室构成,前室顶部还使用了十字穹顶结构。“亚字形”的平面在南方本就罕见,外加穹隆顶的配置,极似中原北方的高等级葬式。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墓主人很可能有着“中原情结”。
墓道东宽西窄,呈梯形,底部近封门处铺设阶梯,两壁抹了约1厘米厚的石灰层。墓门上端还特意用砖砌出仿木结构的屋檐与斗拱,上面彩绘着卷云和草叶。整座墓的内壁全部施以石灰层,再用黑、红、绿等色彩绘花卉、凤鸟、人物,墓主人的匠心与财力可见一斑。
有着如此规格的墓葬,墓主人到底是谁?
一堆被砸碎成十几块的红砂石块给了人们答案。经过拼凑,一方1.4米见方、厚约15厘米的墓志将墓主人的生平娓娓道来——墓主是后蜀宋王赵廷隐。

赵廷隐(可不是赵又廷哦),就是史书上那个位列三公、被封宋王的后蜀开国元勋!那个一生打遍蜀中无敌手的“战神”!
赵廷隐,字臣贤,开封浚仪(今河南开封)人,公元885年生人。
出身平民,却少年便通晓兵法,早年在宣武军中效力,侍奉过节度使朱温的侄子。唐末五代,时局动荡,历经后梁、后唐两朝,赵廷隐随大军入川灭前蜀,机缘巧合之下,归入了西川节度使孟知祥的麾下,任左厢马步军都指挥使。

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开始直线飙升。
在决定蜀地命运的后唐攻两川之战中,赵廷隐据守剑州,亲自迎战朝廷大军。时值隆冬,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士卒们冻得瑟瑟发抖,士气低迷、裹足不前。
赵廷隐站在阵前,声泪俱下地喊道:“今天北军势盛,你们若不奋力死战,则你们的妻子儿女都将沦为他人所有!”
一句话激出了将士们的血性,全军上下人人奋勇,打得后唐军狼狈溃败。其军事才能,几乎凭一己之力保住了孟知祥的江山。
不过,史书上的赵廷隐,只是一位百战百胜的猛将,但在墓葬中,人们却“挖出”了骨子里住着奢靡灵魂的权臣。

墓葬主墓室狼藉一片,人们却在保存相对良好的耳室,发现了一整套“王府生活图鉴。彩绘陶俑54件,庭院模型1座,陶瓷器40余件。其中最亮眼的,是一支完整得惊人的彩绘伎乐俑——20多件,全是立姿,高约0.6米,按装束及姿态分明分为乐俑、歌俑和舞俑三种。

乐俑手里拿的乐器包罗万象:琵琶、筚篥、羌鼓、齐鼓、笙、排箫……几乎凑齐了五代时期东西方交融的完整音乐拼图。

歌俑神态尊贵,头戴金簪,站在所有乐俑的正中间,显然是主唱,这排面儿,不亚于任何一个现代演唱会的C位担当。而舞俑之中,有两件身着女装的柔舞俑,姿态柔和优美;另有一件身着男装的健舞俑,动作干练有力,刚柔并济,堪称五代时期的艺术顶配。
如此大规模且制作精美的乐舞俑组合,在整个西南地区的五代墓葬中前所未有,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为精美的陶制伎乐俑组合。

这组俑的出土绝非偶然。《蜀梼杌》早有记载:“屯落闾巷之间,弦管歌诵,合筵社会,昼夜相接。”赵廷隐不过是将蜀地那个歌舞升平的时代,原封不动地搬进了自己的地宫。
但这还不是最夸张的。
在正对后室的右下角,考古队还发现了一件令人叹为观止的陶质庭院模型:长1.2米、宽1米、高0.3米,院落布局极尽精巧,东西南北四面全建有房屋,回廊和门框部分皆施以彩绘和描金。

庭院之中,屋舍分为厅堂、卧室、厢房,内部置有近十件高约12厘米的侍立俑和墓主人坐像,中间坐着一个圆脸的男性人偶,端坐椅上,身后围绕着几名表情谦卑的女子。专家推测,坐着的男子应是赵廷隐本人,而环绕身边的则可能是他的三位夫人……

“事死如事生”——这座微观庭院,极有可能是照着赵廷隐生前奢华的成都府邸缩小而来。一位战神,却有着纵情声色的另一面,到地下都不愿意放弃自家的大豪宅、大花园,和那二十多个贴身服务的乐工与侍女……

不过,如此重视身后之事的一代权臣,他的墓葬为何会被砸得稀巴烂?谁跟他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
答案,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让人唏嘘。
考古发现证明,赵廷隐墓的毁灭远远超出了普通盗墓的范畴:墓志被砸碎,壁画与陶俑有明显的焚烧痕迹,墓道封门石板遭暴力拆除、主墓室券顶也遭受损坏而坍塌……这种“系统性的破坏”,只能来自国家的意志,而非某个人的私人恩怨。
在正史资料中,赵廷隐并非史书上那种让人恨之入骨的奸佞之辈。他一生南征北战,辅佐孟知祥建立后蜀,晚年位极人臣,官至守太师、中书令,封宋王。唯一的“罪过”是什么?
他的墓顶至少有7处大小不一的盗洞,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北宋时期。这个时间发生了什么?
公元965年,宋太祖赵匡胤遣大军伐蜀,后主孟昶率众投降,后蜀国灭。

一个死了整整十五年的开国元勋赵廷隐,与宋军无冤无仇。然而,五代十国是一个政权如走马灯般的乱世,每一个新王朝在建立之初,最恐惧的就是地方上还保留着旧朝的残余势力。
赵廷隐,恰恰是这个势力中最耀眼的一面旗帜。
一座宋王级别的大墓,高高矗立在成都郊外,是后蜀黄金时代最明目张胆的权力象征。
这是对新王朝最直接的挑战。

宋人不需要你活着的后人做什么,只需要毁掉你的墓——把象征那个时代的所有记忆,全部从地面上抹去。
砸毁陶俑,是为了销毁地下礼制;
放火烧毁墓室,是为了打消来者的僭越之心;
暴力打开封门,拆掉墓道石板,是为了向天下宣告:前朝的东西,永不复兴。
所谓大人物的前身身后,在乱世之中,终究逃不过国家机器的运筹与决策。砸碎墓志、毁坏棺椁、揭走铺地砖、推倒地面建筑——不是求财,是求“不留痕迹”。中国有句古话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政治的血腥争斗,从来不会因一个人的死亡而结束。
其实,与赵廷隐一样在国家意志控制下,成为黄泉倒霉蛋的,并不少见。

安阳西高穴村的曹操高陵,玉圭等石头构件被故意打碎;墓中三个人头只剩头盖骨,前面的面骨包括鼻子、脸部全部被砸掉;是写着“魏武王常所用”的石牌,全部被砸断……
唐朝驸马薛绍墓的甬道和墓室完全毁坏,仅余部分砖铺地和石棺床。就连墓室墙砖和后室铺地砖都被全部揭掉……

西安长安区大居安村唐墓群,甚至遭到了“连坐式”的精准打击,5座唐墓中有3座曾遭到大规模的精确破坏。墓志上墓主人的名字被蓄意磨去,棺椁痕迹全无,铺地砖被揭起,墓墙砖被大量拆除,随葬品空空如也,完整的石门杳无踪迹,只残存严重损毁的石门构件。在5号墓葬,考古队员从残损的墓志上辨认出,墓主是曾获“丹书铁券”的唐朝户部尚书李承嘉。李承嘉在唐中宗和武后年间颇受重用,墓志里还刻着“则天大圣皇后亦恕十死”的字样。谁能想到,一位被赐予十次免死机会的高官,死后却连完整的墓室都没保住。

无论是被“砸脸”的曹操墓,是因政治清洗被摧毁的薛绍墓;还是长安城郊那三座连姓名都被抹去的唐墓,考古发现告诉我们:中国古代的“斗争”,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普遍、更为残酷。
这才是历史最残酷之处:所谓大人物的前身身后,在乱世之中,终究逃不过国家机器的运筹与决策。管你生前多风光,死后便再没有人身自由可言。

千年前的赵廷隐,或许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身后之事。
他是一个虔诚的道教信徒,在棺台附近放满了大量的水银以求肉身不腐。他的墓中,出土了雷公俑、蛇身俑这些神怪俑,甚至还置石真、神煞俑来守卫灵魂,生怕地下世界不周道。

他一定想过:只要这座墓在,后蜀的荣耀就不会被人遗忘。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推倒这座墓的,恰恰是他生前为之卖命效忠的那个动荡时代。五代十国的最后一点荣光,早已随着那场大火的烟尘,消散在蜀地湿润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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