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那个写书的比打仗更牛的“兵圣”

公元前545年，齐国乐安(今山东惠民一带)。

这一年，齐国政坛正热闹。田、鲍、栾、高四大家族斗得你死我活，今天你杀我全家，明天我灭你满门。老百姓看戏，贵族们演戏，谁也不觉得这日子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乱哄哄的背景下，一个叫孙武的孩子出生了。

这孩子命好——祖上是陈国贵族，后来逃难到齐国，改姓田。他爷爷田书因为打仗有功，被齐景公赐姓孙，封在乐安。他爹孙凭也当了大官，齐国卿大夫，仅次于国君。

孙武从小就是在兵法堆里长大的。家里书架上摆的不是《诗经》《尚书》，而是《军政》《军志》这类兵书。爷爷跟客人聊天，聊的是当年怎么伐莒;父亲跟部下议事，议的是怎么布阵。

别人家的孩子玩泥巴，孙武玩的是排兵布阵。

但问题来了：孙武不喜欢齐国的政治。

他看得明白，田家虽然是他本家，但跟其他几家斗得你死我活，今天赢了，明天可能就输了。这种内斗，赢了没意思，输了会死。

周景王十三年(公元前532年)，齐国爆发“四姓之乱”，田氏联合鲍氏，把栾氏、高氏打得满地找牙。孙武站在旁边看，心里凉了半截：

“这地方，待不得。”

这一年，他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孙武做了个决定：离开齐国，南下吴国。

吴国在哪儿?长江下游，今天的江苏南部。在齐国贵族眼里，那是“蛮夷之地”，说话都听不懂，去了能干啥?

孙武不管。

他背着几卷竹简——那上面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兵法心得——一路向南。走到吴都(今苏州)郊外，找了块地，盖了间草屋，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十几年。

这十几年，孙武干了两件事：

第一，种地。他得吃饭，所以得种菜、种粮，自己养活自己。

第二，写书。他把这些年琢磨出来的兵法，一条一条整理出来。今天想通一个问题，记下来;明天又悟出一个道理，添上去。竹简越堆越高，最后攒成了十三篇。

这十三篇，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孙子兵法》。

但这书当时没人看。他藏在屋里，偶尔拿出来自己读读，读完叹口气，又放回去。

机会，还在等。

孙武在吴国郊外隐居时，认识了一个比他更惨的人——伍子胥。

伍子胥是楚国人，他爹伍奢、他哥伍尚，被楚平王杀了。伍子胥一个人逃出来，一路要饭逃到吴国。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报仇。

两个人在郊外遇上，一聊，发现挺投缘。

孙武说：我在写兵法。

伍子胥说：我在等机会。

孙武说：你这仇，不容易报。

伍子胥说：你这兵法，总得有人看。

两人成了朋友，隔三差五凑一起喝酒，喝多了就骂楚平王，骂齐国那帮贵族，骂完之后继续该干嘛干嘛。

公元前515年，吴国变天了。

公子光派刺客专诸，把鱼肠剑藏在鱼肚子里，在宴会上刺死了吴王僚，自己当了吴王，就是阖闾。

阖闾这人，有野心。他想干大事，想称霸，想打楚国。所以他上台后到处招揽人才，伍子胥被他看中，当上了“行人”——相当于外交部长。

伍子胥发达了，没忘了朋友。

他对阖闾说：“大王，我有个朋友，叫孙武，写了一套兵法，您看看?”

阖闾说：“拿来瞧瞧。”

孙武带着那十三篇竹简，进了吴宫。

阖闾翻了一遍，眼睛亮了。他对孙武说：“你这书写得挺好，但能不能实际演练一下给我看看?”

孙武说：“可以。”

阖闾眼珠一转，说：“我给你一百八十个宫女，你能练成兵吗?”

这问题就是找茬。宫女是什么人?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让她们当兵?这不是开玩笑吗?

但孙武说：“可以。”

于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军事演习开始了。

一百八十个宫女，穿着军装，拿着兵器，嘻嘻哈哈站成一堆。孙武把她们分成两队，挑了两个最得宠的妃子当队长。

然后他开始讲规矩：前后左右怎么走，鼓声怎么听，令旗怎么看。讲完一遍，问：“记住了吗?”

宫女们答：“记住了!”

孙武说：“好，开始!”

鼓声一响，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动。再响，还是没动。有几个捂着嘴笑，笑得前仰后合。

孙武脸色不变，又说了一遍规矩：“约束不明，申令不熟，是我的错。我再讲一遍。”

讲完，鼓声再响。

宫女们笑得更厉害了，两个队长带头笑，扭来扭去，队伍乱成一团。

孙武脸色沉下来：“规矩已经讲清楚了，还不执行，那就是队长的罪过。来人，把两个队长拖出去，斩了!”

阖闾正在台上看热闹，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赶紧派人跑下去：“刀下留人!寡人已经知道你能用兵了!这两个妃子寡人最爱，没她们吃饭都不香!”

孙武回头，说了八个字：

“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两个队长的脑袋落地。

剩下的宫女，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孙武又点了两个队长，鼓声再响。这一次，没有人笑，没有人乱，所有人规规矩矩，前进后退，左转右转，一招一式，像模像样。

孙武派人上去报告：“大王，队伍练好了，您下来看看?现在让她们赴汤蹈火都行。”

阖闾心在滴血，但他知道，这人他得留下。

孙武被拜为将军。

孙武当将军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是帮吴国制定战略。

目标：打楚国。

难点：楚国大，吴国小。

孙武的方案很简单：磨死它。

他把吴军分成三支，轮流去骚扰楚国边境-1。第一支去了，楚国调大军来迎，吴军就撤;第二支又去了，楚军刚歇下来，又得出兵;第三支再上，楚军累得半死，吴军又跑了。

这叫“疲楚战术”。

这么搞了六年(公元前512年-前506年)，楚国被磨得精疲力尽，军队疲惫，国力消耗，人心涣散。

时机，差不多了。

公元前506年，孙武的机会来了。

这一年，楚国围攻蔡国，蔡国向吴国求援。孙武对阖闾说：“可以打了。”

他的计划，大胆得让人冒冷汗：

三万吴军，乘船沿淮河西上。走到淮汭(今安徽凤台附近)，突然弃船登岸，从陆路奔袭楚国腹地。

楚国人都傻了。他们以为吴军会在淮河上慢慢走，结果人家直接上岸，从背后杀过来。

楚军统帅囊瓦(子常)带着二十万大军，在汉水南岸列阵。

三万对二十万，怎么看都是找死。

但孙武不急。他让部队停下来，等。

囊瓦等不下去了。他手下人怂恿：“咱们兵多，打吧!”囊瓦脑子一热，下令全军渡汉水，主动进攻。

孙武笑了。

楚军刚渡一半，吴军突然出击。半渡而击，这是兵法上写的，孙武亲自演示了一遍。楚军大败，退到柏举(今湖北麻城东北)。

柏举决战，吴王的弟弟夫概带五千精兵冲锋，孙武指挥主力跟进。楚军全线崩溃，囊瓦逃了，部将史皇死了。

吴军乘胜追击，五战五胜，一路打到楚都郢城。

楚昭王跑了。吴军进城。

从出发到破城，只用了十天-6。三万破二十万，孙武一战封神。

柏举之战后，吴国成了南方霸主。

但孙武的麻烦也来了。

阖闾越来越膨胀，不听劝。公元前496年，越王允常死了，勾践继位。阖闾觉得机会来了，要打越国。孙武劝：“时机不对，再等等。”阖闾不听。

结果，吴军大败，阖闾自己也中箭，伤重而死。

夫差即位后，孙武和伍子胥又帮他整军备战，公元前494年，终于打败越国，勾践投降。

但夫差比他爹更膨胀。他不听伍子胥劝，放走了勾践，还要北上争霸。

孙武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

他想起了伍子胥当年跟他说过的话：“功成之后，怎么办?”

孙武知道答案：走。

公元前484年，伍子胥被夫差逼死。孙武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收拾了一下行李，离开吴宫，回到当初隐居的山里。

史书上说，他从此“飘然高隐”，修订他的兵书去了。

孙武这辈子，真正留下的，不是他打的那些仗，而是一本书。

《孙子兵法》，十三篇，五千多字。

就这点字，把战争讲透了。

他讲打仗之前先要算：“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算清楚了再打，这叫“庙算”。

他讲打仗的最高境界不是打赢，而是不战而胜：“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能不打就不打，打了也要想办法少打。

他讲打仗要像水一样：“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没有固定形状，流到哪儿算哪儿，打仗也是。

他讲最重要的是了解对方和自己：“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这话后来成了中国人的口头禅。

尉缭子后来评价他说：齐桓公带十万兵才能横行天下，吴起带七万兵才能无敌于世，而孙武，只带三万兵就没人挡得住。

曹操最爱读《孙子兵法》，他在序里写：“吾观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所著深矣。”——我看的兵书多了，就孙武这本最深。

刘勰这个文学批评家，看了《孙子兵法》，也被折服：“孙武兵经，辞如珠玉。”——写得太好了，文采像珍珠一样。

唐太宗李世民说：“观诸兵书，无出孙武。”——所有兵书，都比不上孙武这本。

孙武的结局，历史上没有确切记载。

有人说他活了七十多岁，死在吴国，葬在吴国。有人说他回了齐国，在家乡终老。还有人说他就那么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倒是他的书，活了下来。

两千五百年后，全世界都在读这五千多个字。日本人用它做生意，美国人用它打仗，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看了都说好。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它列入“中国代表作品翻译丛书”，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

这一切，孙武在隐居山里修订书稿的时候，肯定想不到。

他只是把自己琢磨了几十年的东西写下来，留给后人看看。

没想到，这书一留，就是两千五百年。

后人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兵圣”。

兵家之圣，百世之师。

但他自己，可能更喜欢那个隐居山里的日子：

种地，写书，偶尔跟伍子胥喝喝酒，聊聊天下大势。

书里有一句话，是他留给所有读这本书的人的最后忠告：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话的意思，翻译成今天的白话就是：

打仗这事，关系重大。能不打，就别打。实在要打，也得想清楚了再打。

两千五百年了，这话还搁在那儿，等着每一个想动刀兵的人仔细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