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8岁卧床后才明白:能给我擦身接尿的人,不是儿女,也不是老伴我叫苟德厚,今年七十八。
原先在县城副食品公司看仓库,后来公司黄了,我在菜市场门口摆过修鞋摊,也帮人看过大门。一辈子没大出息,但没干过亏心事。老伴叫陶春兰,小我一岁,年轻时候在棉纺厂挡车,手快得像风,骂人也快得像风。
我们有个儿子,叫苟向东,四十出头,在省城送外卖起家,后来搞装修,再后来搞直播卖货,反正一年到头电话比人先到。有个闺女,叫苟向荣,三十七八,嫁到邻县,婆家开超市,她自己看收银台,一天到晚微信响个不停。
我躺下这事,得从那年秋天说起。
不是脑梗,不是中风,是我自己作的。
那天我去老房子后院搬一捆旧纸箱,脚下一滑,胯骨摔裂了。开始没当回事,以为养养就行。结果年纪搁这儿了,七十八的骨头,像旱了四十天的树枝,咔嚓一声,就不是养养的事。
医院里打完钢板,医生瞅着我:“苟大爷,你这岁数,这一摔,能不能再站起来,一半看命,一半看你肯不肯练。回家卧床吧,别指望儿女天天在跟前,你老伴也七十多了,扶不动你。”
我当时还硬气:“我苟德厚一辈子不求人。”
医生没跟我掰扯,只笑了一下,那笑我后来懂了——不是瞧不起我,是见多了。
回家头三天,儿子回来了。
推个行李箱,西装皱得像抹布,一进门就喊:“爸,我请了三天假,公司那边急得冒烟,我就陪你三天啊。”
我躺床上说:“三天也行,你妈腰不好,你给我翻个身。”
他两手刚伸到我胳肢窝,脸先红了。不是害羞,是嫌味。
我躺着不动,心里跟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怪他。是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拉裤里,我捏着鼻子给他洗屁股,他还踢我一脸水。现在轮到我了,我儿子手伸出来,像要摸滚油。
春兰在厨房擀面条,出来看见这场面,把围裙一解,说:“向东你一边去,别把你爸摔了。”
向东如蒙大赦,钻进小屋打起电话。
闺女向荣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提两盒脑白金,一兜苹果。进门先闻味,眉头一皱,又赶紧松开,笑着说:“爸,你气色还行哈。”
我说:“还行,就是尿了没人管,你妈腰快断了。”
向荣眼圈红了,蹲床边给我拢了拢被角。可到了晚上,春兰给她铺折叠床,她躺下没十分钟,婆婆一个微信:“孩子发烧了,你啥时候回来?”她坐起来,披衣裳,亲我一下脑门,说:“爸,明早我再来看你。”
门一关,鞋跟哒哒哒远了。
屋里就剩春兰喘气的声。
她七十多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腰去年就查了骨质增生。她端热水,拧毛巾,给我擦脸。擦到下巴,手抖,水淌进我脖子。
我闭着眼说:“春兰,别擦了,我自己嫌我自己。”
她骂:“嫌啥嫌,你年轻时候喝酒吐我一身,我嫌过你?”
我说不出话了。
可真到半夜,我尿了。
她睡着了。我喊了两声,她没听见。等她醒,被窝已经湿透。她一声不吭,扯床单,换裤衩,拿热毛巾给我擦大腿内侧。擦着擦着,她眼泪砸我膝盖上。
“老苟,我不是嫌你。我是老了,腰真不行了。”
我伸手摸她手背,全是骨节。
那天起,我白天不敢喝水。
渴得嘴唇起皮,就含一口,在嘴里转半天,咽下去。春兰发现了,端碗稀饭非要我喝,我喝两口,心里算计:喝多了,半夜又尿,她又得爬起来。
人一到这时候就明白,体面不是穿干净衬衫,是你别成为别人的累。
向东走那天,站床前说:“爸,我给你找个护工吧,我出钱。”
我冷笑:“你出钱?你上个月信用卡还是我帮你还的两千。”
他讪讪的:“爸,现在行情你不懂,流量一停,单子就没,我那叫一个难——”
“别说了,”我打断他,“去找你的流量吧。”
他走以后,春兰坐床边,半天冒一句:“老苟,咱是不是把老本都贴孩子贴多了?”
我没吭声。
这话说晚了。
年轻时候,向东要买房,我们把单位房改房卖了,添了十二万。向荣嫁人,春兰把存折里八万全取了,说“闺女别让人家婆家看不起”。我俩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多,平时省得要命,咸菜吃一秋天,可孩子一张嘴,钱就跟长了腿似的往外跑。
我以前还沾沾自喜:养儿防老,儿是根。
根个屁。
根是钱花光了,人老了,床板一躺,谁也扛不住谁。
春兰去社区问过一次,回来跟我说:“有长护险,有上门护理,可咱这不够级别,评不上。请私护工,白班一百八,住家五千往上。”
我算了算:退休金五千三,药钱八百,尿不湿三百,吃喝一千,剩下三千出头。请住家护工,春兰连买菜都得掂量。
“不请,”我说,“你别累坏,我死不了。”
春兰白我一眼:“你倒想得开。”
可人不是想得开就能扛住。
第十天,春兰给我翻身,拽我胳膊,她腰一崴,俩人一块儿滚地下。我半边身子压她腿上,她哎哟一声,眼泪当场迸出来。
我趴地砖上,像条搁浅的鱼,张嘴喘,闻见墙角霉味。
春兰坐在地上,揉腰,骂:“苟德厚,你年轻时候二百斤麦袋扛肩就走,现在成我祖宗了。”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
不是疼。是丢人。
我这一辈子,厂里搬货不怕累,市场上跟人吵架不怕丢脸,可那一刻,我连个身都翻不了,还把老伴压地下了。
向荣赶来,是邻居老庞媳妇听见动静敲门,春兰爬过去开的门。
向荣一看俩老人坐地上,哇就哭了。
可她能咋办?她男人打电话催:“娃作业没人管,超市盘点,你回不回?”
她拿毛巾给我擦手,手都在抖。临走说:“爸,我跟哥商量,咱凑钱请个人。”
我晓得,商量等于不商量。
向东回微信:姐,我这月房租都没凑齐,你先垫,下月我转你。下月到了,又下月。
春兰不信邪,自己扛。
第二十天,她瘦得颧骨支棱出来。早起给我擦身,拧毛巾的劲都没了。我瞅她端盆,盆晃,水洒一地。
我说:“春兰,别硬撑了。”
她嗓子哑:“我不撑,你躺臭了?”
“我宁可臭。”
“你舍得,我舍不得。”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偷偷吃止疼片,嘎吱嘎吱咬碎了,像咬我心上。
我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街口小卖部打电话——其实是春兰把座机放床头,我手够得着。我打给老庞,庞德山,七十整,我几十年棋友。
“老庞,你儿媳妇那边的远房表妹,是不是干护工?”
老庞说:“干是干,可那人嘴碎,你别——”
“嘴碎不怕,手别碎就行。”
当天下午,门响了。
进来个女人,四十七八,黑瘦,眉骨高,挎个蓝布包,鞋是旧旅游鞋,鞋底嘎吱响。穿件灰夹克,袖口磨白,手上茧子比我还厚。
她站门口,也不怯,说:“苟大爷是吧?我叫邵九芹。庞哥说我嘴贫,你别往心里去。干这行十二年,瘫的、傻的、插管的、浑身压疮的,我都伺候过。你这算轻的。”
我打量她:“你咋知道我轻?”
她笑:“你眼珠子会转,还会瞅人,不像糊涂的。糊涂的老头,我进门他骂我偷东西;你这,是心里明白,面上挂不住。”
我脸一热。
春兰端茶水出来,手抖得茶杯碰碟子响。邵九芹接过去,自己放桌上,回头就洗手,挽袖子。
“姨,你歇着。翻身我來。”
她两手插我腋下,腿顶床沿,嗨一声,像搬一袋玉米,把我翻到侧身。动作不温柔,但稳。手掌顺着脊梁骨摸一遍:“行,没生疮。以后两小时一翻,别懒。”
春兰愣着:“你……不嫌味?”
邵九芹回头:“姨,我刚干这行那年,也吐过。后来想通了,今天我嫌他,明天我躺下,谁嫌不嫌我?都是人,屁股一样臭。”
这句话,像一盆温水泼我心口。
不文绉,不煽情,可真。
头一天,邵九芹给我擦身。
毛巾撩开被单,我浑身绷紧。七十八岁,一辈子要强,让人擦肚皮,像剥了皮给人看。
她看出来,说:“大爷,你当我是你闺女。闺女给你擦,你害臊不?”
我说:“我闺女没给我擦过。”
她乐了:“那她亏了。爹躺了,擦身是福气,她没捞着尽这个心,往后想擦都没得擦。”
我眼圈一酸。
她不啰嗦,擦胳膊,掖腿根,翻屁股,换尿垫,动作快,手轻。擦完扑点爽身粉,把我被角掖好,像叠豆腐。
“大爷,你别把自己当废物。废的是不肯练的人。你这腿,能弯一点就弯,能抬一寸就抬。天天挺尸,肉就真死了。”
我哼一声:“你还会训人。”
“训你是为你钱。你雇我一天一百八,我要你瘫一辈子,下个月就得换东家。我巴不得你站起来,省得我费劲。”
她这人,不拿“爱心”糊弄你。她把活儿当活儿,把人当人。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把我从臭水沟里捞出来。
春兰头回松口气。
邵九芹来了第三天,春兰中午睡了四十分钟。起来眼肿,说:“我多少年没这么睡过了。”
我心里不是味。
可麻烦也来了。
向东从省城打视频,看见邵九芹在给我剪指甲,眉头一皱:“爸,这谁啊?”
“护工。”
“男的女的?”
“女的,你看不见?”
“不是,爸,你躺床上,孤男寡女——”
我火了:“你妈在厨房!你脑子叫流量冲坏了?人家十二年老护理,你当拍段子呢!”
向东讪讪:“我寻思网上乱七八糟的事多——”
“网上多,你心里就多。你爹要是那号人,你妈早拿擀面杖把我送走了。”
春兰端着铲子进来,补一刀:“向东,你爹现在硬不起来,你少操心别的,多操心把欠你姥爷那两千还了。”
向东挂了。
向荣后来也来过一回,正赶上邵九芹给我处理大便。
我便秘,憋得脸紫。邵九芹戴手套,动作利落,向荣在门口“呃”一声,捂嘴就往外跑,在院里干呕。
邵九芹头都不抬:“荣姐,你别怪你爸臭。你小时候拉裤子,你爸抱你跑卫生院,鞋底都甩飞了。现在轮到他,你站两分钟都扛不住,他不怪你,我更不怪你。”
向荣眼眶红红进来,递张纸,不敢看床。
我说:“向荣,你走吧,别耽误你超市盘点。”
她哽咽:“爸,我不是嫌你——”
“知道。你嫌的是自己扛不住。回去吧。”
她走后,春兰坐门槛上,太阳照她白头发,像落了一层霜。
“老苟,咱把孩子逼太紧了不?”
我想了想:“不是逼紧,是咱以前把‘爹妈’当尚方宝剑。以为生了你,你这辈子就得围着我转。可他们也有娃、有婆婆、有老板、有房贷。咱那套‘养儿防老’,是旧社会的念想,搁现在,硌得 everybody 疼。”
春兰没听懂英文,但懂意思:“那咱咋办?”
“请九芹。钱咱自己扛。别再张嘴跟孩子要。”
春兰点头,又犹豫:“向东那性格,回头说咱被护工骗。”
我冷笑:“他骗咱钱的时候,可没怕咱上当。”
邵九芹听见,在院里晾尿垫,搭一句:“大爷,你这家里,儿子像讨债的,闺女像客。你俩才是这屋的主人。主人别老想着求孩子回来看,孩子回不回,是良心;你俩活不活得好,是本事。”
我头回觉得,护工比儿子会说话。
可日子不是光靠会说就顺。
第二个月,我发烧。
半夜三十九度二,浑身像火烧,嘴里胡咧咧。春兰吓得直哭,给向东打电话,向东说“我马上订票”,可省城到咱这小县城,再快也得俩钟头。向荣说“我打 120”,可她在邻县,来了也晚。
邵九芹没走。
她白班,本该六点下班。可那天下雨,她看春兰腰又犯病,多留了俩钟头。一听我喘粗气,手一摸额头,回头就骂:“大爷,你烧成这,还装睡呢?”
她拧毛巾,擦我胳臂腿,喂我退烧药,半小时后量体温,再擦。春兰要搭手,她拦:“姨,你腰坏了,明儿谁伺候大爷?你去躺会儿,真出事我担。”
春兰不肯,她把春兰按小屋床上,像哄小孩:“姨,你信我一次。我儿子高考那年,我伺候个老爷子到半夜,没出过岔子。你要垮了,这家里就真没主心骨了。”
那一夜,她没合眼。
天亮我烧退了,睁眼看见:邵九芹缩在塑料椅上,头歪着,嘴张个小缝,蓝布包压在肚子上。春兰趴我床尾,手里还攥着块干毛巾。
阳光从帘缝漏进来,照她们俩脸上。
我忽然想起年轻时,我妈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德厚,人老了,别指望谁该你。谁还愿意守你,你记人家一辈子。”
我以前当耳旁风。
那天我信了。
烧退后,我跟春兰说:“把咱那张死期存单取了。别全取,取三万。给九芹加钱,白班变全天,你别再半夜起来。”
春兰犹豫:“那钱留着后事——”
“后事别先管。活人先活舒坦。咱死了,孩子爱咋办咋办;咱活着受罪,他们也不会天天来扛。”
春兰沉默半天,去柜里翻存折。
向东知道后,电话炸了:“爸!那单子利息高,取了亏几千!我给你算——”
我吼回去:“你算个屁。你爹烧晕那晚你在哪儿?你算流量的时候,你爹命差点在床上烧糊了。九芹守一夜,你给过一分没有?现在跟我算利息,你配?”
他闷了半天:“爸,你变了。”
“我没变。我以前装糊涂,现在不装了。”
向荣倒是没吵。她偷偷微信转我五百,说:“爸,九芹姐那边,你别省。我哥那边你别指望,他欠一屁股债,我还替他还过信用卡。”
我看着那五百块转账,心里又酸又凉。
原来闺女不是不孝,是也被生活掐着脖子。
可真正让我跟九芹闹崩的,是秋天那回。
有天她手机响,她去院里接,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好使。
“……妈你别慌,我哥又喝多了是吧?……行,我晚点打两百过去。……大哥那边药别停,我这儿东家好说话,先不换……”
我一听就明白:她家里也烂着。
她哥酗酒,她妈类风湿,她老公早年矿上伤了腰,在老家靠她寄钱。她干这行,不是“有爱心顺便赚钱”,是家里等米下锅。
我本来该心疼她。可人一老,自私就长毛。
第二天她给我擦身,我冷着脸:“九芹,你别装可怜。干一天活拿一天钱,别把家里难处往东家心里塞。我也有难处,我没跟你要同情。”
她手一顿,眼圈红了,但没哭。
“大爷,我从来没跟你要过钱。我哥喝死,我妈瘫了,那是我家事。我跟你说的那句,是电话里说的,不是管你伸手的。你别把干护工的全当戏精。”
我哼一声:“戏不戏,时间一长就知道。”
她没再吭声,擦完身,端盆出去倒。
春兰在厨房听见,过来骂我:“老苟你混不混?人家守你一夜,你拿刀子剔人家心?”
我硬邦邦:“我花钱雇的,不是雇来卖惨的。”
春兰一拍案板:“你花的谁的钱?那三万是我攒的压箱底!你敢说取出来我没哆嗦?人家九芹没嫌脏没嫌臭,你倒嫌人家命苦?你年轻时候穷得锅底朝天,我去给人家拆线头挣两块钱,你咋不嫌我丢人?”
我被噎住。
晚上,九芹照样来给我翻身。
我憋半天,来一句:“九芹,白天那话,我收回。”
她正给我掖被角,手没停:“收不收回,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干这行,见老头子骂护工的,见儿女骂护工的,见老伴吃醋骂护工的,都见过。你这算轻的。可大爷,我跟你交个底:我要图你家钱,庞哥早把我轰走了;我要图省事,你发烧那夜我走都走得有理。我没走,是因为你俩老的可怜,但不是因为你想听好听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知道了,别贫。”
她笑:“瞧,你这老头,嘴硬得像鞋底,心软得像豆腐。”
可日子刚缓点,家里又炸了。
向东突然回来,拎个公文包,说是“回来看爹,顺便跟你们商量个事”。
春兰炒了俩菜,他扒两口,掏出张纸拍桌上。
“爸,妈,我这直播公司要扩,差十五万。你们那老房子,能不能先抵押了?或者把存折给我周转,年底翻倍还你。”
我筷子一放:“你当我是提款机投胎?”
他急了:“爸!我这不是为了咱们家脸面吗?等我做起来,你俩后半辈子我全包!”
“你上回说做起来,结果是欠了八万;再上回说做起来,把向荣信用卡刷爆。你这张嘴,骗鬼都嫌新。”
向东脸涨红:“你们就是不支持我!我小时候你们咋说的?只要我闯,砸锅卖铁也供!现在我真闯了,你们怂了?”
春兰叹气:“向东,你闯可以。可你爹躺床上,尿不湿都得算着买。你张嘴十五万,你是要爹的命填你那流量窟窿。”
他站起来:“行,你们老顽固!等我真黄了,你们别怪我没本事!”
门砰一声,相框都震掉一个。
我盯着门,半天说:“春兰,这屋要是再信他一次,我苟字倒着写。”
向荣后来打来电话,哭着说她哥又找她借五万,她没借,嫂子闹翻天。
我说:“向荣,你记住,你哥是大人,不是娃了。你帮他一次,他赖你一辈子。你妈这辈子就栽在‘都是亲骨肉’上,你不能接着栽。”
她在那头抽噎:“爸,我懂,可我心疼你。”
“心疼我就别惯你哥。你们过好你们的小家,就是替我积德。”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我这爹当得失败。
年轻时候,我把“父亲”当官做。我说向东你得争气,向荣你得乖。我从不跟他们讲我怕啥、我错啥。我只讲“为你好”。
可为你好,最后变成:钱给了,腰累折了,孩子还觉得你活该——谁叫你当初不狠心逼我们独立。
邵九芹听见我叹气,在门口剥橘子,随口来一句:“大爷,当爹的都这德行。我爹当年也这样,棍子举得高,话憋得死。等他躺床上,我哥嫂嫌他脏,是我伺候到闭眼。他临走抓我手,说‘九芹,爹对不住你们,把家当皇上管’。我说爹,晚了,但晚也比不说强。”
我瞪她:“你偷听?”
“门没关严,你嗓门比广场舞喇叭大。”
“……你爹后来咋样?”
“肠癌,瘫半年。我哥说‘丫头你懂行,你管’。我管。擦身、接尿、灌米汤,最后几天他认不出人,还喊我妈名字。我跟他讲,爹,九芹在,你别怕。他眼角那滴泪,我一辈子忘不了。”
屋里静了。
我喉头堵得慌,半天才说:“九芹,你比我会当人。”
她把一瓣橘子塞我嘴里:“你也会。就是学会得太晚,跟我也一样。”
第三个月起,我开始练。
邵九芹不哄我。她凶。
“抬腿!别装死!抬三厘米也是抬!”
我疼得呲牙:“你咋不疼?”
“我腿没断。你断了才得练,我不练也白搭。来,再抬!”
春兰在旁边举着小本记:今天抬几次,今天手能抓几秒,今天没尿床。
有回我练得狠了,晚上尿床两次。春兰刚睡,我心想别喊了,自己忍。结果邵九芹查夜,一摸床单,凉的。
她没骂我,蹲床边,低声说:“大爷,你再不喊,不是省事,是作死。尿泡皮烂了,生疮化脓,最后苦的是你,累的是你老伴。你逞强给谁看?”
我眼泪一下子出来,不是疼,是有人看穿你那点破自尊。
“九芹,我怕春兰累死。”
她叹气:“你喊她,她骂你两句,也比你烂在床上强。你瞒着,才真把她往绝路上推。”
那夜她给我换床单,春兰还是醒了。
春兰没骂我,摸我脸:“老苟,你别疼春兰。春兰疼你,是自愿的。你瞒我,我才寒心。”
我攥住她手,老皮碰老皮,像两片枯叶互相撑着。
“春兰,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没跟你离婚。”
她噗嗤一笑,眼泪却掉:“你年轻时候赌钱输五十块,我提过三回离婚,你忘了?”
“没忘。你每次提,我都把鞋藏床底下,怕你真走。”
“憨货。”
冬天来得早。
第一场雪那晚,电暖气坏了。春兰去敲邻居门借电暖器,邵九芹把我裹两层被,自己坐床尾用体温焐我脚。
我说:“你别,你也是人家闺女、人家媳妇。”
她笑:“我媳妇身份早离了。前年离的。他矿上伤了腰,脾气爆,嫌我伺候别人不伺候他。我说你腰有医保,老头老太太没我就不行。他骂我心里装着别人,我说我装着良心,他听不懂。离了清静。”
我愣:“你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东家问太多,护工不好干。可你不一样,你这老头嘴坏,但心不脏。我跟你说,是不想你以为‘外人都薄情’。”
雪映窗纸,屋里一股子暖。
我忽然问:“九芹,你图啥?”
她想了想:“图夜里睡得着。我伺候的人,走的时候干干净净,我回头想起来,不恶心自己。再图点钱,寄回家,我妈能多买两盒风湿药。就这么简单。”
“你咋不去做月子餐、去富人家带孩子?那挣得多。”
“富人家孩子哭,我心不软;躺床上的老头老太太哼一声,我耳朵尖。可能上辈子欠这行的。”
她说完自己乐了。
我那晚睡得奇好。
可人生就是这样,刚见点光,风又来。
春兰查出了胆结石,疼起来蜷像虾。
我去不了医院陪她,躺在床上干瞪眼。向荣来陪春兰挂水,向东在群里发“妈加油,我直播走不开”。
我咬牙跟九芹说:“你白天顾我,晚上能不能去卫生院看春兰?”
她把围裙一解:“大爷,你当我铁打的?我去看姨,你尿了谁管?咱得另想招。”
最后街坊老庞媳妇去陪夜,九芹白天盯我,抽空送饭去卫生院。
春兰回来那天,脸色蜡黄,扶着门框站不稳。
我躺床上,看她像看当年棉纺厂那姑娘——辫子粗,步子快,现在人缩了,衣裳空荡荡。
她坐床边,摸我脸:“老苟,我差点以为见不着你了。”
我说:“你敢死,我托梦骂你。”
她笑得咳了两声。
那阵子我懂了:老伴老伴,不是年轻时候吵架抢遥控器的那个,是到老了,你躺床上她疼、她病了你慌,俩人像两根快烧完的蜡烛,互相借点光。
可光再暖,也架不住孩子再来掏。
年关前,向东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借钱,是“接你们去省城住,我请个白班,你们帮我看直播间收拾货”。
春兰问:“那谁出护工钱?”
向东笑:“你们退休金嘛,差不多就覆盖了,我管吃住,多划算。”
我一听,火从脚底板窜天灵盖。
“向东,你听好。你爹不是你库房,你妈不是你保洁。我俩这把老骨头,到你那鸽子笼,夜里尿了,你起来擦不?你那主播朋友来拍照,我躺床上臭烘烘,你嫌不嫌?你不是接爹妈,是把俩活摆件搬去给你直播间添‘孝子人设’。”
向东脸绿了:“爸你咋这样想我!”
“你想我,咋不问问九芹累不累?咋不把欠你妹的钱还了?咋不把春兰药费掏了?你张嘴就是‘我管吃住’,吃啥?直播间的剩盒饭?”
春兰淡淡补刀:“向东,妈跟你说句掏心的:你要是真孝,就别老想着把爹妈挪来挪去显摆。你逢年过节回来,给九芹递杯热茶,给你爸剪剪指甲,陪你妈逛趟菜场,比啥都强。可你做不到,你只想着‘怎么用爹妈最划算’。”
向东摔门走了。
这一次,我没觉得心口疼。像拔了颗坏牙,疼一下,松快了。
向荣年后来了回,带了两件厚棉裤,还带一小瓶香油,说九芹姐擦身完了给我润点皮肤。
她坐床边,低声问:“爸,你恨我们不?”
我摇头:“不恨。恨你们,是拿旧尺子量新世道。你们有你们的难,我有我的倔。错不在你们不孝,在我把‘父母’当债主,把‘儿女’当还债的。”
向荣眼泪啪嗒掉:“那咋办,咱以后就各过各的?”
“不是各过各的。是别绑。你哥那边,你别再填坑。你自家娃供出来,别像我,把房本存折全贴出去,临了连翻身都得等护工。”
她点头,像小时候听我讲题。
春天我又能坐轮椅了。
头回出屋,邵九芹把我推到巷口晒太阳。梧桐树芽冒出来,卖豆腐的吆喝“热豆腐——”,小孩骑车铃铛叮铃。
我坐轮椅上,腿上盖毯子,眼泪止不住。
不是委屈,是活过来了。
邵九芹蹲旁边削苹果:“哭啥,大爷,你这叫‘死过一回,又闻着人间味了’。”
春兰搬个小马扎坐旁,眯眼晒脸:“老苟,你当年追我,就在这棵桐树下,拿个冰棍说‘春兰,甜不甜?’”
我咧嘴:“你咬一口说‘太甜,假’。”
“现在不假了。”
“现在苦里回甘。”
九芹把苹果递我:“你俩别酸了,路人都以为拍戏。”
可好景不长,九芹要走。
她妈类风湿加重,她得回皖北老家伺候一阵。她说:“大爷,我给你找替班,是个老师傅,男的,五十多,手稳,不偷懒。你别摆老头架子。”
我嘴上说“走呗,谁离了谁活不了”,夜里却睡不着。
春兰摸黑说:“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她。是怕再遇个嘴甜手懒的。这行里,拿钱不干事的太多了。”
“那就信九芹。她挑的人,差不到哪去。”
替班老周来了,真不赖。话少,烟戒了,翻身比表还准。可他不会跟我贫,也不会跟春兰唠家常。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钟摆啃日子。
九芹走前夜,给我剪了脚趾甲,搓了脚后跟的厚皮,把我旧棉裤膝盖补了两块。
她把蓝布包拉链拉上,说:“大爷,我妈那边要是稳了,秋天还回来。你要是摔了、懒了、不练了,我回来骂你。”
我喉头硬:“九芹,你这十二年,伺候多少人走的?”
她顿了顿:“二十三个。有脾气大的,有糊涂的,有儿女在跟前还嫌护工多管闲事的。走的时候,有一半是干净的,有一半……唉,拉一床没人及时发现。你猜差别在啥?”
“钱?”
“不是。差别在:床边有没有个‘真肯弯下腰的人’。有钱请得到手,请不到心。你老伴肯弯,你闺女想弯没空弯,你儿子……他腰软,膝软,就是不肯往床前弯。我是个外人,拿你钱,也肯弯。所以这屋不冷。”
我闭上眼,泪顺太阳穴流进耳朵。
“九芹,你别把我当东家。你走,我当你出门探亲。”
她笑:“成。那回来你给我炒个鸡蛋,别放葱,我嫌呛。”
“放蒜行不?”
“你爹还挺轴。”
门一关,春兰在黑暗里说:“老苟,咱这辈子,命不算好,也不算坏。坏在把钱全撒给孩子,好在临老遇见个肯弯腰的九芹。”
我说:“还有你。你腰都快断了,还肯弯。”
她哼一声:“我弯了一辈子,最后弯出感情了。”
入夏,向东又发视频,背景是豪车豪宅滤镜,配文“感恩父母托举”。我点开看三秒,划走。
向荣发来一段:她闺女高考完,在超市门口举着冰棍笑。我盯着那孩子看半天,想起向东小时候,也这样举冰棍,舔得鼻尖都是。
我给向荣回:“别让你闺女欠你太多,也别让她觉得‘妈这辈子就为我活’。让她知道,外婆外公躺过、疼过、醒过,才配说长大。”
向荣回个“哭脸”。
秋后天凉,九芹真回来了。
人黑了点,瘦了,蓝布包换新的,但袖口还是磨白。一进门先摸我腿:“哟,肌肉回来点啊,大爷没偷懒。”
我得意:“你不在,我练给老周看,老周说我像头老驴倔。”
春兰在厨房炒辣椒,回头笑骂:“老驴是你自比,别带我。”
九芹把老家带来的山芋干、芝麻糖往桌上一倒:“姨,我妈说谢谢你对我的好。她说她闺女干这行,遇着讲理的东家,是积德。”
春兰眼圈红:“是她教得好。换别个闺女,早嫌这活脏了。”
九芹坐床边,给我活动脚踝,忽然说:“大爷,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妈走了。”
屋里像被谁掐了声。
她低头,手还攥着我脚后跟:“上个月。夜里走的,我哥在跟前,我赶回去,就差半天。她最后认得我,说‘九芹,别老寄钱,自己吃好点’。我应了,可她闭眼那刻,我才知道,这辈子再没人管我‘吃好点’了。”
我张嘴,半天只冒出:“九芹……姐。”
春兰扔了锅铲过来,抱住她。
九芹没大哭,肩膀一抽一抽,像风里破口袋。
“我伺候别人妈一辈子,自己妈走时我不在。我图啥?图夜里睡得着,可真到那儿,还是疼。”
我躺椅上,手够着拍她背:“九芹,你妈不怪你。你救的那些老头老太太,里头有你妈的份。你弯下去的每一次腰,你妈在天上都看见。”
她抬头,眼妆没化,鼻涕挂一截,笑得难看:“大爷,你这嘴,终于会说人话了。”
“跟你学的。”
从那以后,屋里气氛变了。
不是更悲,是更实。
人活到七十八才懂:悲不算啥,实才难得。吃饭知道饭香,擦身知道手暖,老伴骂你一句“憨货”,比谁说“我爱你”都金贵。
我又练了半年,能拄拐走十几步。
头回自己走到院里,尿不湿没穿,裤裆里干干爽爽。我站梧桐树下,抬头看树叶子哗啦哗啦,忽然想起我爹。
我爹死得早,四十九,肺病。临死前抓我手:“德厚,别学我,累死累活不吭声,最后啥也没留下。”我当时想,我得留钱、留房、留面子。
可我没留住。
钱贴孩子了,房老旧了,面子躺床上被尿泡发了。
但我留住了别的——
留住了春兰没撇下我;留住了向荣那点真心,没被她哥带坏;留住了九芹这样一个人,拿我当人,不拿我当“老年垃圾”;也留住了我自己:从“爹说了算”的倔老头,变成“谢了,九芹”“辛苦了,春兰”的老苟。
向东后来栽了。
直播公司被合伙人卷款,欠一屁股,车押了,房租欠三个月。他灰溜溜回来,头发塌着,进门先喊“妈”。
春兰心软,煮面。
我坐轮椅上,瞅他:“悔不悔?”
他眼泪啪嗒掉碗里:“爸,我悔。我以前觉得你们老古董,钱放银行是傻。现在我懂了,你们那三万块,比我会活。”
“懂了就学。别再张嘴要。你爹我七十八才学会低头,你四十多,来得及。”
他真去跑外卖了。
雨天送餐,摔了,膝盖青一块,来跟我诉苦。我说:“你爹胯骨裂了,躺床上尿裤子都没哭。你这青块,配叫苦?”
他讪讪笑,像小时候被我骂完那种笑。
向荣那边,慢慢也硬了。她哥再要钱,她回:“哥,你四十好几的人,别拿妈的病历当借条。我供娃上学,不供你翻本。”
春兰听见,背过身抹泪:“咱闺女,终于不像我了。”
我说:“你咋了?”
“我年轻时候,你岳母生病,我哥要钱,我二话不说把嫁妆当了。后来他赌钱,我还替他圆谎。我一辈子学不会说‘不’。向荣学会,是她命好。”
我握她手:“不是她命好。是你疼她,她看见疼的代价,才敢不疼自己。”
冬天又来。
我七十八岁这一年,快过完了。
邵九芹还干,白班转长住,工钱我们出得起——我把老房子租出去一间,春兰做点咸菜卖,向荣逢节转点,向东跑外卖也塞个三五百。钱不多,但够体面。
有天夜里,我又起夜。
这次我没憋,按铃。九芹披衣来,扶我坐便椅,递纸,温水洗手。春兰也醒了,端杯热水站门口,披件花棉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里全是笑。
“老苟,你今儿没尿床。”
“托你俩的福。”
九芹笑:“托自己福。你肯按铃,就说明你不当自己是废人。”
我坐回床上,窗外在下小雪。
春兰坐床沿,九芹坐椅子上,三人都不说话,听暖气片咕噜咕噜。
我忽然说:“我算明白了。”
春兰:“明白啥?”
“人这一辈子,养儿防老是个梦。真到动不了,能给你擦身接尿的,不一定是儿女,也不一定是老伴。谁肯弯下腰,谁就是亲人。”
九芹接:“可别把护工捧太高。我们拿钱,也讲良心。钱养手,良心养命。没钱的良心,撑不久;没良心的钱,迟早臭。”
春兰说:“我呢?”
我瞅她,老脸皱得像核桃:“你是我命里那个,明明能走,偏不走的傻老婆。”
她笑骂:“憨货。”
雪落无声。
我七十八岁,躺过、臭过、绝望过、被人从泥里捞起来过。
我不想劝你“多存钱”“别信孩子”那么干巴巴。
我就跟你说句人话:
趁你还能动,别把底掏给孩子掏干净。留点钱,留点力,留点脸,也留点“我不亏欠谁”的底气。
别等躺下了,才发现自己这辈子,最体面的时候,是有人肯给你擦屁股。
也别等躺下了,才想起该跟老伴说一句“春兰,辛苦你”。
我苟德厚,这辈子没出息。
但临老这回,我算活明白了——
能给你擦身接尿的人,不是该你,是肯你。
肯你的人,儿女也好,老伴也好,护工也好,哪怕是个路过的邻居,都是你后半辈子该记的恩。
春兰在旁边打哈欠:“老苟,明天让九芹给你刮个胡子的。你嘴再明白,胡子扎人,也是讨嫌。”
九芹笑:“行,刮完像新郎官。”
我骂:“新郎个屁,老新郎。”
仨人笑成一团。
窗外雪压梧桐,屋里暖得发潮。
人呐,到这时候才懂:
活着不怕老,怕的是老了自己嫌自己。
只要还有人肯弯下腰,给你擦一把、接一泡、说句“大爷,没事,有我呢”——
这辈子,就没白躺这一回。
我78岁卧床后才明白:能给我擦身接尿的人,不是儿女,也不是老伴(续)雪化的时候,九芹把我的胡子刮了。
她拿热毛巾捂我下巴,刀片贴着皮肤走,痒。我缩脖子,她拍我脸:“大爷,别动,刮破了我可不赔。”
春兰端着稀饭进屋,瞅我光下巴,乐了:“哟,老苟,刮完年轻十岁,像咱刚结婚那会儿。”
我嘴硬:“刚结婚你嫌我胡子扎,现在嫌我白胡子扎,你这人,横竖看我不顺眼。”
九芹收了刀,拿毛巾擦我下巴:“姨,你俩这斗嘴,比春晚小品耐看。”
春兰把稀饭搁床头柜上,吹了吹:“趁热喝,凉了伤胃。”
我喝着稀饭,春兰在旁边给我掖被角。她手还是抖,但比年前稳了点。胆结石做了微创,石头取了,人轻快些,可腰还是不行。她蹲下去捡个筷子都哎哟半天。
我跟九芹说:“你给春兰也揉揉腰,她夜里翻身都疼。”
九芹说:“我揉可以,但她得配合。她这腰,得天天练,不能光靠我揉。”
春兰摆手:“我练,我练,你别念叨。”
可她哪练了。白天忙这忙那,夜里疼得哼哼,我躺床上干着急。
向东送外卖,偶尔回来。他瘦了,黑了,骑电动车摔过一回,膝盖缝了三针。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我,是看春兰:“妈,你腰咋样?”
春兰说:“还那样,死不了。”
他低着头:“妈,我错了。我真错了。”
春兰叹气:“错啥错,娘不怪你。你活着,没犯法,就是妈的福。”
我听着,心里不是味。儿子认错,当爹的该高兴。可他这错认得太晚了,晚到我都不信了。
九芹看我脸色不对,在院里晾衣服时跟我说:“大爷,你别老拿旧眼光瞅向东。人摔了跟头,疼过,就真记住了。他现在跑外卖,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不容易。”
我哼一声:“他不容易,谁容易?你容易?春兰容易?”
“都难。可难归难,日子得过。你别老堵着,他回来你给个好脸,他心里也暖和。”
我沉默半天,说:“九芹,你咋啥都懂?”
她笑:“不懂能伺候你们这帮老头老太太?干这行,不光是擦身接尿,还得当心理医生。你儿子回来,你给个笑脸,他跑外卖都有劲。你给个冷脸,他路上分神,再摔一回,你心疼不?”
我没法反驳。
第二天向东回来,我主动开口:“向东,你腿好了没?”
他愣了,眼圈红了:“爸,好了,早好了。”
“好了就去跑你的。别老往回跑,油钱也是钱。你爹死不了,有九芹在。”
他点头,眼泪吧嗒掉:“爸,我记着了。”
他走后,春兰说:“老苟,你今天咋了?”
“我咋了?我正常说话。”
“你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我扭头看窗外,梧桐树冒新芽了。
向荣那边也变了。她婆家超市盘出去了,自己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两口子起早贪黑。她男人叫大柱,老实人,以前被她哥忽悠着借过钱,后来学精了,谁来都不借。
向荣隔三差五寄点东西:一箱牛奶,两斤鸡蛋,有时是她自己卤的猪蹄。她闺女考上了师范,暑假来我家,给九芹捶背,给我读报纸。
小姑娘叫盼盼,十九,扎马尾,笑起来像向荣年轻时候。她读报纸时,我闭着眼听,像回到从前。
有回她读着读着,问我:“姥爷,你后悔吗?”
我睁眼:“后悔啥?”
“后悔把钱都给了舅舅,自己躺床上受罪。”
我摇头:“不后悔。钱给了,是咱愿意。你舅舅没出息,是他自己的事。你妈有出息,也是她自己的事。姥爷这辈子,最对的事不是留钱,是没把你们都逼成你舅舅那样。”
盼盼似懂非懂,点头。
九芹在旁边削苹果,插一句:“这丫头聪明,以后当老师,能教出好学生。”
盼盼脸红了:“九芹姨,你咋知道?”
“我瞅人准。你姥爷那眼神,你妈那脾气,到你这儿,软中带硬,是块料。”
春兰笑了:“九芹,你这嘴,该去说媒。”
九芹摆手:“我可不说,说成了谢一百,说不成挨骂,不干。”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拄拐能走二十步了,从床到门口,从门口到院里。九芹扶着我,一步一步,像教小孩走路。
有回我摔了,膝盖磕青一块。九芹没扶我,让我自己爬起来。
“大爷,你得学着自己起。真有我不在的时候,你总不能躺地上等死。”
我咬牙爬起来,满头汗。春兰在旁边看着,没敢过来。
晚上九芹给我热敷,说:“大爷,你今天表现好。真摔了不喊不叫,自己爬起来,这才像你。”
我骂:“像我个屁,像头老驴。”
她笑:“老驴就老驴,能站起来就是好驴。”
夏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九芹她哥又找来了。
不是电话,是真人。四十多,黑瘦,酒糟鼻,进门就喊:“九芹,哥对不住你,再借两千,就两千,我戒了,真戒了。”
九芹在厨房切西瓜,手没停:“哥,你说戒,说了八回了。回回戒,回回喝。上次妈走,你喝得站不稳,还是我哥们把你架回去的。”
她哥蹲地上,哭:“九芹,哥真知道错了。你嫂子走了,娃也不理我,我活不下去了。”
九芹放下刀,擦手:“哥,你活不活得下去,在你自己。我伺候你妈到死,钱寄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这份,尽到了。你要真想活,去工地搬砖,去饭店刷碗,别再张嘴跟妹妹要。我挣的是血汗钱,不是你的酒钱。”
她哥闹,九芹不软。最后她塞了五百,说:“这是最后一次。你要再喝,别来认我。”
她哥走了,九芹回厨房,手抖。
我坐院里,喊她:“九芹,过来坐会儿。”
她出来,坐小马扎上,低头搓手。
“大爷,你看我是不是心狠?”
“不狠。你心不狠,早被你哥掏空了。你妈走前,你哥在跟前,酒味熏天。你妈闭眼都皱眉,你忘了?”
她眼泪掉下来:“没忘。我妈最后说,九芹,你别管你哥了,管不好。可他是亲哥,我能不管吗?”
“管可以,但不能让他把你拖死。你拖死了,谁伺候你妈的坟?谁记着她?”
九芹抬头看我,眼红红的:“大爷,你咋啥都懂?”
“我懂个屁。我以前也惯着向东,惯到他以为天老大他老二。现在他摔了,才知道疼。你哥也一样,你不让他摔到底,他永远学不乖。”
春兰端西瓜出来,听见了,说:“九芹,你哥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做得对。”
九芹咬了口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流:“姨,我没事。就是有时候觉得,我这一辈子,咋都在伺候别人?伺候爹妈,伺候哥,伺候你们。我自己的日子呢?”
春兰坐她旁边:“九芹,你自己的日子,就是你伺候的这些人。你妈走的时候干净,你哥现在还活着,大爷我能坐起来,这就是你的日子。”
我接话:“等你老了,躺床上了,想起这辈子没亏着良心,就够本了。”
九芹笑了:“大爷,你这话说得好。我记着。”
秋天,向东出事了。
不是大事,是外卖电瓶车被偷了。他蹲派出所门口哭,打电话给我。
我让九芹陪春兰去,自己在家。九芹回来,说向东报了警,车找不回来,他急得要命,没车就没法跑单。
我让春兰取了两千块,让九芹送去。
九芹说:“大爷,你不是说不惯他了吗?”
“不惯是嘴上。他真难了,我还是他爹。两千块,够他买个二手电瓶车。买完好好跑,别再作妖。”
九芹把钱送去,向东跪下了。九芹没扶,说:“你跪你爹去,跪我没用。”
向东真回来了,跪我床前。
我躺着,瞅他:“起来。跪没用,好好过日子才有用。”
他起来,眼肿得像桃:“爸,我以后不瞎折腾了。我就跑外卖,供我闺女上学,照顾我妈。”
“你闺女多大了?”
“十二了。”
“好好供。别让她跟你一样,没文化,只能卖力气。”
他点头。
后来他真跑了两年外卖,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开了个小餐馆,卖拉面。头三个月亏本,他没哭,咬牙撑。第四个月开始盈利,他请我去吃。
我坐轮椅,九芹推我,春兰跟着。小店不大,干净。向东系着围裙,下面条,端盘子,跑前跑后。
他闺女在角落写作业,抬头喊:“爷爷,奶奶,吃面。”
我喝着面汤,热乎。
春兰说:“老苟,向东这面,比外面卖的好吃。”
向东在旁边笑:“妈,我加了两个蛋,你多吃点。”
我瞅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有点像我年轻时候了。
向荣那边,小卖部越做越好,盘了个门面,卖日用百货。她男人大柱进货,她看店,两口子不吵不闹,日子红火。
她闺女盼盼考上师范,来跟我辞行。
“姥爷,我走了,你保重。”
我点头:“去吧,好好学。以后当老师,别学你舅。”
她笑:“姥爷,你放心。”
九芹在旁边说:“盼盼,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姥爷。他这辈子,不容易。”
盼盼抱九芹:“九芹姨,你也保重。我放假回来看你。”
九芹眼圈红了:“去吧,姨等着你。”
冬天又来,雪比去年来得晚。
我七十九了。腿能走三十步,拄拐,慢。九芹扶着我,从屋这头走到那头,我满头汗,她满头汗。
“大爷,你今天表现好,破纪录了。”
“破个屁,三十步,还没院里长。”
“三十步也是步。你去年这时候,还在床上尿裤子呢。”
我脸一热。
春兰在厨房炖排骨,香味飘过来。她腰好点了,能站半小时不疼。她说是九芹天天给她揉,揉好的。
“九芹,你咋啥都会?”
“大爷,我干这行,不光学护理,还学按摩。你老伴这腰,得天天揉,揉开了就不疼了。”
春兰端排骨出来,笑:“九芹这手,比医院按摩师还强。”
我啃着排骨,说:“九芹,你啥时候走?”
她愣了:“大爷,你赶我?”
“不是赶你。你妈走了,你哥那样,你该给自己想想了。不能一辈子伺候别人。”
她低头,想了想:“大爷,我也在想。我想在咱这县城租个小屋,给人做护理,也接点上门的活。不跑远了,就在附近。你这边,我白天来,晚上回去。”
我看了春兰一眼。春兰说:“九芹,你要愿意,就租咱隔壁那间空房。便宜你。”
九芹笑了:“姨,那敢情好。我正愁没地方住。”
就这样,九芹住了隔壁。
她租了房,买了个小冰箱,自己做饭。白天来我家,给我擦身、按摩、扶我走路。晚上回去,自己热碗饭,看看电视。
她开始接点别的活,给街坊一个瘫痪老太太护理,一星期去三次。钱不多,但够她自己花。
向东的拉面馆生意稳了,他买了辆二手面包车,送货。他闺女上了初中,成绩中上。他不再提直播、搞钱那些事,就踏踏实实卖面。
有回我去他店里,他给我特制一碗:少盐,多汤,加个荷包蛋。
“爸,你吃。这蛋是土鸡蛋,我专门给你留的。”
我吃着,蛋真香。
春兰说:“向东,你这店,啥时候能开分店?”
向东笑:“妈,我不敢想分店。就这一个,能养家糊口,我就知足了。”
我放下筷子:“知足好。不知足,就又得摔跟头。”
他点头:“爸,我记住了。”
向荣的小卖部扩大了,雇了个姑娘帮忙。她男人大柱买了辆三轮车,进货送货。她闺女盼盼放寒假回来,来我家,给九芹织了条围巾。
九芹戴着围巾,笑得眼睛眯成缝:“盼盼,你这手真巧。”
盼盼说:“九芹姨,你教我护理,我教你织围巾,扯平了。”
九芹乐了:“行,扯平了。”
我坐轮椅上,瞅着她们,忽然觉得,这日子,真他娘的舒坦。
可人老了,总有点事。
开春,我查出了前列腺问题。
不是癌,是增生,尿不出来。憋得难受,脸通红。九芹带我去医院,插了尿管。
回来,我躺床上,管子挂着袋,尿一滴一滴流。春兰看着,眼圈红。
“老苟,你咋又病了。”
“老了,零件坏了。修不好,就凑合用。”
九芹给我调整管子,说:“大爷,这管子得挂一周。你别乱动,别扯着。”
我点头。
向东知道了,来医院,拎着一兜水果。他瞅着管子,眼圈红了:“爸,你疼不疼?”
“不疼。就是丢人。”
“爸,不丢人。谁老了没个病。”
向荣也来了,带了个尿不湿的样品:“爸,我打听过了,有一种尿管专用的尿袋,能绑腿上,不影响走路。”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俩孩子,真长大了。
九芹在旁边,没说话,就看着。
夜里,春兰睡了,九芹守着我。她调慢滴速,给我掖被角。
“大爷,你怕不怕?”
“怕啥?”
“怕死。”
我沉默。
“我不怕死。我怕我死了,春兰一个人,你哥又找来,她扛不住。”
“大爷,你放心。你死了,我还在。你老伴,我管。”
我眼一热:“九芹,你别瞎说。你也有自己的日子。”
“我的日子,就是你老伴。你放心走,我送你最后一程。”
我闭上眼,泪流进耳朵。
一周后,拔了尿管。我能自己尿了,虽然慢,但通了。
九芹扶我下床,我站不稳,她扶着。
“大爷,你又赢了。”
“赢个屁。捡条命。”
她笑:“捡着就好。”
夏天,向东拉面馆隔壁空了个门面,他想盘下来,扩大。来跟我商量。
“爸,我想扩大,需要五万。你那老房子租金,能不能先借我?”
我瞅他:“你确定能赚?”
“确定。我算了,扩大后能多摆六张桌子,中午能多卖五十碗。”
我看了春兰一眼。春兰点头:“老苟,借吧。他这次,我看行。”
我点头:“借。但说好,赚了还,赔了也还。不能像以前,黄了就当没这回事。”
向东立了字据,红手印按上。
后来他真扩大了,生意更好了。年底还了钱,还带了条烟。
“爸,这是好烟,你尝尝。”
我接过,没抽。戒了。
“向东,你爹我戒了。你留着抽吧。”
他愣了:“爸,你啥时候戒的?”
“你妈胆结石那年。医生说抽烟伤肺,我怕死了,没人给你擦身。”
他眼圈红了:“爸,你别瞎说。”
“不说。好好干你的面馆。”
向荣也来,带了新衣服:“爸,妈,给你们买的。秋天穿。”
春兰试了,合身。她照镜子,笑:“老苟,你看,像不像结婚那会儿?”
我瞅她,花棉袄换成了呢子外套,头发梳得光溜。虽然老了,但精神。
“像。像刚嫁我那会儿,嫌我穷,还非跟我。”
她笑骂:“憨货。”
九芹在旁边,看着我们,笑。
“大爷,你这辈子,值了。”
我点头:“值了。”
冬天,雪来得早。
我八十了。
八十整寿,向东和向荣张罗,在向东拉面馆摆了两桌。街坊老庞、老庞媳妇,九芹,还有几个老棋友。
春兰穿了新衣服,红毛衣,黑裤子,头发染了黑,精神。
九芹忙前忙后,端盘子,倒茶。
向东下面,向荣收钱,春兰坐主桌,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轮椅,被推到主位。
老庞举杯:“德厚,八十了,不容易。祝你长命百岁。”
我举杯,手抖,九芹扶着。
“借你吉言。我苟德厚,这辈子,没白活。”
向东过来,跪下:“爸,儿子不孝,以前让你操心了。”
我扶他起来:“起来。你爹我,以前也不咋样。咱们爷俩,扯平了。”
向荣也过来,眼圈红:“爸,闺女以后常回来看你。”
“不用常。你过好你的,就是看我了。”
九芹站旁边,没说话。
我招手:“九芹,过来。”
她过来,蹲我旁边。
“九芹,大爷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没赶你走。”
她笑,眼泪掉:“大爷,我也是最对的事,就是来了你家。”
春兰过来,拉她手:“九芹,以后,咱就是一家人。”
九芹点头:“姨,我记着。”
雪落窗外,屋里热气腾腾。
我喝口酒,暖。
人呐,活到八十才真懂:
儿女是债,老伴是伴,护工是恩。
能给你擦身接尿的人,不是该你,是肯你。
肯你的人,就是亲人。
我苟德厚,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