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岁已经绝经八年 旅游时竟遇到初恋男友 当晚我俩就住一个标间
我六十岁那年,绝经已经八年了。
身体早就没了年轻时的那些麻烦事,不用再算日子,不用再备着卫生巾,不用再担心出门在外突然来事儿。取而代之的是潮热、失眠、关节痛,还有偶尔的胸闷心慌。医生说是更年期综合征,过了这阵就好了。但这阵子过得有点长,一过就是八年。
老伴走了三年了。
心梗,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跟我商量要不要报个旅行团去云南,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我醒来看见他还在睡,推了推他,身体已经凉了。葬礼上女儿哭得死去活来,我反倒没掉几滴眼泪。亲戚们背后说我心硬,我也不解释。有些事,只有自己知道。
老伴是个好人,老实,本分,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但我们之间,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年轻时候经人介绍认识的,见了几面觉得差不多就结了婚。那时候的人都这样,没什么爱情不爱情的,搭伙过日子罢了。
他走了之后,女儿让我搬去跟她住,我没去。我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每天买菜做饭遛弯,日子过得单调但自在。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发呆,觉得房子空得慌。
今年春天,楼下张姐来找我,说她报了个旅行团去丽江,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张姐比我小两岁,老伴也走了,孩子在外地,跟我情况差不多。她是个热闹人,天天劝我出去走走,说人老了不能老窝在家里,会窝出毛病来。
我犹豫了几天,最后答应了。
丽江,我年轻时候就想去的地方。那时候刚结婚,跟老伴说想出去旅游,他说浪费钱,有那功夫不如在家歇着。后来有了孩子,更走不开了。再后来孩子大了,他又说身体不行了,不想跑远路。就这么拖了一辈子,哪儿也没去成。
出发那天是四月中旬,天气不冷不热。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双舒服的鞋,还有降压药和安眠药。张姐说我带得太少,她带了满满一大箱子,光丝巾就七八条。
“拍照用的。”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们坐飞机到丽江,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导游是个本地小伙,皮肤黝黑,普通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人很热情。他举着小旗子把我们一行二十多个人塞进大巴车,拉到了古城边上的酒店。
房间是标准间,两张床,我跟张姐一人一张。放下行李,张姐就拉着我出去逛。古城里人很多,石板路两边全是店铺,卖银器的、卖茶叶的、卖鲜花饼的,还有各种手鼓店,咚咚咚敲得热闹。张姐一路拍照,让我给她拍了几十张,丝巾换了好几条。
我跟着她走,看着满街的年轻面孔,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外来客。那些小姑娘穿着花裙子,露着肩膀和腿,嘻嘻哈哈地从身边跑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明显。
老了就是老了。
第二天,导游带我们去玉龙雪山。
大巴车沿着盘山路往上开,窗外的风景从绿树变成了草甸,又从草甸变成了光秃秃的石头。远处雪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白皑皑的,在蓝天下特别好看。
到了索道站,导游给我们每人发了一瓶氧气,说山上冷,空气稀薄,年纪大的要注意。张姐说她有点胸闷,不想上去了。我说那我也不去了。
“你去吧,”她说,“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多可惜。我在下面等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大部队上了索道。
缆车缓缓上升,脚下的树越来越小,山越来越陡。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高度,缆车停住了。我走出来,脚踩在木栈道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空气确实稀薄,走了几步就喘。
我扶着栏杆慢慢往上走,走到了栈道的最高点,海拔四千六百八十米。往下看,云在脚下翻滚,远处的山峰连绵不绝,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阳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老伴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他要是能看见这些,该多好。但他看不见了。我也看不见他了。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我有点头晕,导游说这是正常的高原反应,让我吸点氧。我坐在索道站外面的长椅上,吸着氧气,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张姐不知道跑哪去了,手机也没信号,联系不上。
我正发着呆,有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你也不舒服?”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头发也白了,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瓶水。
“有点头晕。”我说。
“正常。我上来的时候也晕,歇会儿就好了。”
他递给我一块巧克力。“吃点甜的,管用。”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巧克力是德芙的,黑巧,有点苦。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一个人来的?”他问。
“跟团。你呢?”
“也是跟团。我那个团还在上面,我懒得走了,下来歇着。”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问我从哪来的,我说哈尔滨。他说他从成都来。我说成都好,我去过。他说哈尔滨更好,冬天去看冰雕,就是太冷了。
聊了一会儿,我头晕好点了,站起来准备去找张姐。他也站起来,说一起走。我们沿着栈道往下走,走到索道站门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要加我微信。
“都是老年人,出门在外有个照应。”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他的码。他的微信名叫“老许”,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太清是什么地方。
加完微信,他朝我摆了摆手,说:“回见。”
我点点头,转身去找张姐。她在山下的小店里吃烤肠,看见我就抱怨说等了半天。我说遇到了个同样高反的游客,歇了一会儿。
“男的女的?”她问。
“男的。”
她来了兴趣。“多大年纪?长得怎么样?”
“别瞎打听。就一普通老头。”
她撇撇嘴,没再问。
回到酒店,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老许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头晕好点了吗?”
我回:“好了。”
他说:“那就好。今天不好意思,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姓周。”
“周姐。我叫许明远。你叫我老许就行。”
我说:“好。”
他发了个笑脸表情,然后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我回了个“晚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之后,张姐的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我睡不着,看着天花板发呆。许明远。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了束河古镇。
古镇比丽江古城安静一些,小河穿镇而过,两岸是柳树和老房子。导游带我们参观了一个茶马古道博物馆,然后自由活动。张姐又去拍照了,我一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
走到一座石桥上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桥中间,拿着手机在拍远处的雪山。
是许明远。
他也看见了我,笑着招手:“周姐,这么巧。”
我走过去。“你那个团也来束河了?”
“嗯。导游说自由活动,我就随便走走。”他指了指远处的山,“你看,从这个角度看雪山,跟昨天在索道上完全不一样。”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雪山顶上正好有一片云散开,露出尖尖的峰顶。确实好看。
“你拍照技术不错。”我说。
“随便拍拍。年轻时候学过一点摄影。”
我们沿着河继续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问我以前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去超市做了几年收银员,退休了。
“你呢?”我问。
“中学老师,教语文的。退休两年了。”
“怪不得说话文绉绉的。”
他笑了。“有吗?”
“有。”
我们走到一座小亭子旁边,坐下来歇脚。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掏出一个递给我。
“我自己泡的茶,普洱。你尝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暖的,有点苦,但回甘很好。
“好喝。”
“喜欢的话回头我送你一饼。我家里存了不少。”
“不用不用。”
“别客气。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点东西。
“你也是一个人?”我问。
他点点头。“老伴走了五年了。癌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摆摆手。“没事。都过去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河水从亭子下面流过,清清凉凉的,有鱼在里面游。
“周姐,”他突然开口,“我昨天加你微信的时候,就觉得你有点面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也是。”我说,“你名字我也觉得耳熟。”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探究的意味。
“你以前在哪个纺织厂?”
“哈尔滨第三纺织厂。”
他愣了一下。“第三纺织厂?”
“嗯。怎么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说:“你认识许明远吗?哈尔滨第三纺织厂的许明远。”
我脑子“嗡”了一下。
哈尔滨第三纺织厂。许明远。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我二十三岁进的纺织厂,在细纱车间做挡车工。许明远是厂里的技术员,比我大两岁,南方人,大学分配过来的。他长得白净,说话斯文,在厂里很受欢迎。好多姑娘都喜欢他,但他好像谁都不搭理。
我那时候年轻,长得也还行,扎两条辫子,穿一身蓝色工装。有一次我的机器出了故障,他过来修,蹲在那里捣鼓了半天。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满头大汗,我递了条手帕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汗,抬头朝我笑了一下。
“谢谢。”
那个笑容,我记了四十年。
后来我们就认识了。他教我认机器零件,我帮他带早饭。下了班有时候一起去江边走走,他说他老家在四川,那里有山有水,跟哈尔滨完全不一样。我说我从小就在哈尔滨长大,哪儿都没去过。他说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四川看看。
我们好了两年。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他温柔,体贴,会说话,跟厂里那些粗声粗气的男工完全不一样。他给我写过诗,抄在信纸上,字很漂亮。我把他写给我的每一封信都留着,夹在一本《红楼梦》里。
后来他家里来信,说他父亲病重,让他回去。他跟我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我说你回去吧,我等你。
他回去了。刚开始还写信,说父亲的病稳住了,但还需要人照顾,他暂时回不来。后来信越来越少,越来越短。最后来了一封信,说对不起,他父亲的情况不太好,他可能回不来了。他说他母亲身体也不好,他是独子,不能不管。他说让我别等他。
我哭了好几天。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老伴,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许明远这个名字,被我埋在心里最深处。偶尔会想起来,但已经不疼了。
现在他就坐在我面前。
四十年的时光像被压缩成了一瞬间。那个蹲在机器旁修零件的年轻技术员,和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退休教师,慢慢重叠在一起。
“你是周小雨?”他问,声音有点颤。
我点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周小雨……小雨……”
他连着叫了我好几遍小名,每叫一遍我的心就揪一下。这个名字,四十年没人叫过了。
“你怎么……”
“你变了好多。”他说。
“你也变了。”
“我一眼没认出来。就是觉得眼熟,心里总觉得在哪见过。昨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你朋友圈翻了一遍,看到你以前发的那些照片,越看越像。但我不敢认。我怕认错了。”
他顿了一下。
“直到刚才你说哈尔滨第三纺织厂,我就确定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十年前那个在江边跟我说要带我去四川的年轻人,现在坐在我旁边,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
“你后来……”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结婚了。老伴三年前走了。一个女儿,嫁人了,在深圳。”
他点点头。“我回四川之后,在成都一所中学教书。娶了同事,生了个儿子。老伴五年前走的,癌症。”
“你儿子呢?”
“在北京工作,做IT的。一年回来一两次。”
我们沉默了很久。亭子外面的游客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河水还在流,柳树还在摇,远处的雪山还在那里,白得发光。
“小雨,”他终于开口,“当年那封信……”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父亲病重,你走不开。我理解的。”
“不是。”他摇头,“那封信是我妈写的。我父亲其实在我回去第二年就走了。我想回来找你,但我妈不同意。她说她一个人害怕,让我留在她身边。我……我没办法。”
我看着他。
“后来她给我介绍了对象,是学校的同事。我不愿意,她就哭,说我不孝。我没办法,就……”
他没说下去。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四十年前那封让我哭了整整一个月的信,原来是他妈写的。他从来没有说过“别等我”这种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我写了信。写了好多封。但都被我妈拦下了。她跟邮局的人认识,截了我的信。”
他低下头。“后来我认命了。想着你可能已经嫁人了,就……就算了。”
我们坐在亭子里,两个六十岁的老人,中间隔着四十年的时光和一场误会。
“小雨,”他抬起头看着我,“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认真想了想。
“不算好,也不算坏。老伴人老实,对我还行。女儿听话,不用我操心。日子就那么过下来了。”
“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爱?”我说,“那个年代,能过日子就行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一直没忘记你。”他说。
我的鼻子一酸。
那天中午,我们没跟团走,两个人找了个小饭馆吃饭。
他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说年纪大了吃不了太油腻的。我看着他夹菜的样子,想起来年轻时候在厂食堂,他也是这样,吃饭慢条斯理的,跟旁边那些狼吞虎咽的男工完全不一样。
“你还记得厂门口那家馄饨店吗?”他问。
“记得。一碗馄饨八分钱,你每次都要多加点紫菜。”
他笑了。“你记性真好。”
“记性好有什么用。”
“记性好才能认出我。”
我没说话。
吃完饭,我们在古镇里慢慢走。他给我讲他这些年的经历——在成都教书,带过多少届学生,有几个考上了北大清华。讲他老伴生病那几年,他怎么在医院里陪着,怎么伺候她。讲他儿子小时候多调皮,长大了反而懂事了。
我给他讲我的——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厂子倒闭后下岗,去超市做了收银员,一干又是十几年。讲我老伴心梗走的那天,我早上醒来发现他没了呼吸,那种感觉现在想起来还害怕。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
“不害怕吗?”
“刚开始怕。后来习惯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是。一个人住着,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们走到一个卖手鼓的店门口,一个小姑娘坐在那里拍鼓,拍的是《一瞬间》。鼓声清脆,在巷子里回荡。许明远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这首歌你听过吗?”他问。
“没听过。我很少听这些。”
“我学吉他弹过。年轻的时候。”
“你会弹吉他?”
“大学时候学的。后来没怎么弹了。”
我看着他,想起厂里联欢会的时候,有个小伙子弹吉他唱《外婆的澎湖湾》,把台下的姑娘们迷得不行。我当时想,要是许明远也会弹就好了。没想到他真的会。
“晚上有空吗?”他问。
“怎么了?”
“我带了吉他。本来想在酒店阳台上弹着玩的。你想听的话,晚上我弹给你听。”
我想了想。“行。”
那天下午回酒店,张姐问我怎么一整天都不见人。
“碰到个老乡,聊了会儿天。”
“老乡?男的女的?”
“男的。”
她眼睛又亮了。“什么老乡?怎么认识的?”
“就昨天在山上碰到的那个。也是哈尔滨的。”
“那挺巧啊。多大了?干什么的?”
“退休老师。跟我差不多大。”
她打量了我一眼。“周姐,你不会是……”
“别瞎想。就聊聊天。”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晚饭之后,张姐说要去古城看夜景,问我去不去。我说有点累,不去了。她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拎着丝巾出门了。
她走了之后,我给许明远发了条微信:“我室友出去了。”
他回:“那我去找你。”
过了几分钟,他来了。手里提着吉他,还带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怕你晚上喝茶睡不着,泡的菊花茶。”
他把茶放在桌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开始调弦。吉他有点旧了,但保养得很好,琴身擦得亮亮的。
“这把琴跟了我三十年了。”他说,“大学时候买的,一直留着。”
他调好弦,想了想,弹了一段前奏。我听着耳熟,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歌。
“《光阴的故事》。”他说,“罗大佑的。你听过吗?”
“好像听过。”
他开始弹,边弹边唱。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不像年轻时那么清亮了,但很有味道。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我坐在床上,捧着茶杯,听着他唱。窗外的古城灯火通明,远处传来手鼓的声音和游客的笑声。他的歌声在房间里回荡,把我拉回了四十年前。
那时候我们在江边散步,他给我念他写的诗。江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笑着说以后要带我去四川看山看水。我说好啊,我等着。
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一曲终了,他看着我。
“怎么样?”
“好听。”
“我给你唱一首新学的。《当你老了》。”
“你会唱这个?”
“专门学的。”
他弹了一段新的前奏,然后唱起来。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没停,一直唱完。唱完之后,他把吉他放在一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小雨。”
我擦了擦眼睛。“干嘛。”
“你别哭。”
“我没哭。”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干燥,很暖。我没有抽开。
“四十年了。”他说。
“嗯。”
“我一直想找到你。但是不知道你在哪。后来想,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小雨,我今年六十二了。绝经也好几年了。”
他笑了。“我看出来了。”
“你嫌弃吗?”
“嫌弃什么?”
“老了。丑了。满脸皱纹。”
他摇摇头。“你不丑。”
“骗人。”
“真的。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递手帕给我的小姑娘。”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出来。
“老许。”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挺傻的?”
“是挺傻的。”
“因为一封信,错过了四十年。”
他握紧了我的手。“是。但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你能原谅我吗?”
我想了很久。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那时候都年轻,没办法。”
“那你现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看着他。
“什么机会?”
“剩下的日子,让我陪着你。”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突然。”他说,“但我不想再错过了。我已经错过四十年了。我不想等到躺进棺材里,还在后悔。”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温热的,真实的。
“你让我想想。”我说。
“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他坐在椅子上弹吉他,我坐在床上听。弹到十一点的时候,他说太晚了,该回去了。但外面下起了雨,古城里的石板路滑,他出门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算了,”我说,“别走了。”
他看着我。
“标间,两张床。你睡你那张,我睡我这张。”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睡靠门那张床,我睡靠窗那张。灯关了,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
“小雨。”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那就聊天吧。”
“聊什么?”
“随便。”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约会吗?”
“记得。在江边,你买了一根冰棍给我,奶油味的。你自己没吃,说你不爱吃甜的。”
“其实我爱吃。就是舍不得买两根。”
我笑了。“你那时候穷得叮当响。”
“你不嫌我穷。”
“我那时候也穷。”
“但你愿意跟我好。”
我没说话。
“小雨。”
“嗯。”
“如果当年我没走,咱们结婚了。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会吵架,可能会离婚,也可能就这么过一辈子。”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过一辈子吧。”
“为什么?”
“因为你脾气好。我脾气也不差。应该能过下去。”
他笑了。“那你现在愿意跟我过下去吗?”
我没回答。过了很久,我说:“老许,咱们都六十了。不是十六岁。有些事,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我还没。”
“没关系。我等你。”
雨还在下。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古城。
“早。”我说。
他转过头。“早。睡得好吗?”
“还行。”
“你打呼噜。”
“你才打呼噜。”
他笑了。“我确实打。我老伴以前老抱怨。”
张姐回来的时候,许明远已经走了。她推开门,看见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人呢?”
“走了。”
“昨晚……”
“别瞎想。就是聊聊天。”
她看了看两张床,一张整整齐齐,一张被褥凌乱。她点点头,一副“我懂”的表情。
我没理她。
那天之后,许明远每天都来找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逛古城,一起坐在客栈院子里喝茶。他给我讲他教过的学生,我给他讲我超市遇到的奇葩顾客。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发呆。
张姐说我们像一对老夫妻。
旅行团最后一天,导游带我们去拉市海划船。我和许明远一条船,两个人慢慢划到湖中央。湖水很清,能看到下面的水草。远处有候鸟飞过,成群结队的。
“小雨,”他开口,“明天就要回去了。”
“嗯。”
“回去之后,我能去找你吗?”
我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你来找我干嘛?”
“跟你过日子。”
“你儿子同意吗?”
“他不管我。他早就让我找个伴。”
“我女儿可能不同意。”
“那就慢慢来。我不急。”
我低下头,看着湖水。船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老许。”
“嗯。”
“你当年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哪封?”
“那封你妈写的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我妈说,她写的是‘别等了,我回不来了’。”
我点点头。
“小雨,”他说,“我知道这四十年你受委屈了。我也委屈。但这四十年已经过去了。咱们往前看,行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行。”
他笑了。那笑容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回到哈尔滨之后,许明远真的来了。
他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从成都到哈尔滨。我去车站接他,他提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他的吉他和他存的普洱茶。
“你真来了。”
“说了要来。”
我带他回家。他站在我那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四处看了看。
“挺干净的。”
“一个人住,没什么好收拾的。”
“以后我帮你收拾。”
我看着他。
“老许,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这个人毛病多。早上五点就醒,晚上九点就困。吃饭清淡,不吃辣。爱唠叨,爱管闲事。”
“我耳朵背,听不见唠叨。”
我笑了。
“你呢?”我问,“你有什么毛病?”
“我睡觉打呼噜。爱喝茶,把茶杯到处放。看报纸看得慢,一张能看半天。”
“那也挺烦的。”
“那你嫌弃吗?”
我想了想。“嫌弃也得受着。谁让我遇见你了。”
他走过来,抱住我。
四十年了。我终于又被他抱在怀里。
他的胸膛不宽厚,甚至有点瘦。他的头发白了,身上有淡淡的茶香。他抱着我的时候,手有点抖。我们都老了。
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三岁。
现在,许明远住在我家。
女儿知道了,专门从深圳飞回来一趟。她进门看见许明远在阳台上浇花,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到厨房里。
“妈,这谁啊?”
“我跟你提过的。许叔叔。”
“你初恋那个?”
“嗯。”
她看了我半天。“妈,你疯了?”
“没疯。想清楚了。”
“你们都六十了!”
“六十怎么了?六十就不能找个伴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许明远跟她聊了一次。不知道聊了什么,她走的时候脸色好多了。上飞机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妈,只要你高兴就行。许叔叔人看着不错。你们好好过。”
我回了个笑脸。
张姐知道了,专门来我家看许明远。她打量了他半天,然后把我拉到一边说:“周姐,你命真好。这老头长得精神,还有文化。比我家那个死鬼强多了。”
我说:“你那个死鬼对你也不错。”
她说:“那倒是。不过你这个更好。”
我笑了。
老许来哈尔滨已经半年了。我们每天早上一起起床,他煮粥,我煎蛋。吃完早饭去公园散步,他背着他的吉他,找个没人的地方弹给我听。有时候我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他就在旁边看书。
下午我们一起去买菜,回来做饭。他手艺比我好,炒的菜比我做的香。我说你以前怎么不做,他说以前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就多做点。
晚饭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新闻,我看电视剧,有时候抢遥控器,有时候干脆关了电视聊天。
他还是每天抱我。早上抱,晚上抱。跟以前跟我老伴的时候一样。
但感觉不一样。
跟老伴是习惯,是日子。跟他是心动,是失而复得。
有一次我问他:“你后不后悔?”
他说:“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来找我。”
他想了想。“后悔。但那时候没办法。现在能在一起,已经很好了。”
“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握住我的手。“不晚。只要还能动,还能说话,就不晚。”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皱纹又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
“老许。”
“嗯。”
“你说咱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不知道。可能十年,可能五年,可能明天就没了。”
“那怎么办?”
“过一天算一天。过一天就抱一天。”
他把我搂进怀里。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窗外是哈尔滨的冬天,雪花飘着,白茫茫的一片。屋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窗台上他养的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我六十岁了。绝经八年了。
但我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