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老家村里有人过白事,出殡下葬时挖出了一窝正在冬眠的蛇
昨天老家村里有人过白事,出殡下葬时挖出了一窝正在冬眠的蛇。这事儿是我妈打电话跟我说的,她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调:“你快回来一趟吧,你二爷家出事了,挖坟挖出一窝蛇,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不吉利,你二爷他孙子当场就跟人吵起来了。”
我二爷叫李福贵,是我爷的亲弟弟,今年七十八,前年查出的肺气肿,拖了两年,到底没扛过去。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市里跟客户谈合同,本来不想回去,但我妈说二爷走了我不回去帮忙,村里人戳脊梁骨。我一想也是,我从小在村里长大,二爷对我挺好,小时候偷他家枣吃他从来不骂,还拿竹竿帮我够树梢上最红的那几颗。有一回我爬树摔下来把胳膊肘磕破了,二爷拿他自个儿的白酒给我擦伤口,辣得我嗷嗷叫,他按着我不让动,说“小子别嚎,酒擦擦好得快”。那份情我得还。
我连夜开车从市里往老家赶,三个小时的高速,下了高速又开了四十分钟县道,到村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村里已经搭起了灵棚,白布黑纱,哀乐放得震天响,老远就能听见唢呐吹的《哭皇天》。我把车停在我家老宅门口,我妈迎出来,眼圈红红的,拉着我往二爷家走。
二爷家院子里站满了人,本家的、外姓的、帮忙的、看热闹的,乌泱泱一片。灶上支着大锅,请来的厨子正拿铁锨翻着锅里的白菜粉条炖肉,香气飘了半条街。我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挤进去找我堂哥李明。他正蹲在墙角抽烟,一脸官司,脚底下踩了一地的烟屁股。
“咋回事?”我蹲他旁边。
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拿脚碾了碾:“别提了,挖坟挖出一窝蛇,三爷他们几个老辈儿说这是‘地龙翻身’,大凶,得换坟地。二爷他孙子小凯不干,说都挖好了换啥换,为这事两拨人快打起来了。”
我堂哥说的三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八十三了,拄着根枣木拐棍,拐棍头上磨得油光水滑的,跟包了浆似的。三爷说话一板一眼,村里红白喜事都得他点头,谁家娶媳妇嫁闺女看日子,谁家老人走了选坟地,三爷不到场,事儿办不成。二爷他孙子小凯是我表侄,二十六,在省城送外卖,脾气急,嗓门大,跟他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去年过年他跟我喝酒,三杯下肚就开始骂外卖平台抽成太狠,骂了半个钟头不带重样的。
我找到小凯的时候,他正站在灵棚前面,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蹦得老高,跟三爷对峙。三爷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说:“小凯啊,你不懂,坟地挖出蛇来,那是祖宗不高兴,得换地方。老坟地北坡那块我看了,风水比这块强。”
小凯嗓门大得能把灵棚掀了:“三爷,我爷活着的时候就看中这块地了!他说背靠山面朝水,后辈儿能出大学生!我爷一辈子没享过福,死了还让他挪地方?我不干!”
三爷拿拐棍戳了戳地:“你这娃,咋不听劝呢?蛇是啥?蛇是小龙,坟里出龙,那是压不住的。你硬埋,回头家里出点啥事,你担得起?”
小凯说:“那蛇在土里冬眠呢,又不是毒蛇,我看了,就是几条菜花蛇,没毒。我爷活着的时候最怕麻烦人,死了你们让他折腾来折腾去,合适吗?”
三爷气得拐棍戳得地砰砰响:“你这娃,咋说话呢?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爷要是活着,他也得听我的!”
小凯回嘴:“我爷活着的时候就没听过您的!上回您让他把东头那块地改种苞谷,他非要种花生,说花生卖得上价,您忘了?”
三爷噎了一下,拿拐棍指着小凯:“你……你这娃,跟你爷一个德行,犟驴!”
两拨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三爷那边是本家几个老人,还有村里几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太,讲究老规矩,觉得坟里出蛇不吉利;小凯这边是二爷的直系亲属,还有几个年轻后生,觉得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个,挖出来的蛇放生就完了,换坟地折腾人。我二婶——二爷的儿媳妇,小凯他妈——夹在中间两头劝,劝完了这边劝那边,嗓子都劝哑了。
我正琢磨着怎么开口,二婶看见我了,跟看见救星似的,一把拽住我胳膊:“大明,你在外面见过世面,你给评评理,这事咋整?”
我说二婶你先别急,我去看看那蛇。
坟地在村东头山坡上,离二爷家走路七八分钟。村东头那片山坡是李家老坟地,埋着村里李姓人家七八代人,坟包一个挨一个,跟蒸笼里的馒头似的。二爷的坑挖在最东边,靠着一棵老歪脖子柏树,坑已经挖好了,两米来深,四四方方的,坑底靠壁的地方有个拳头大的洞,洞口盘着几条蛇,灰不溜秋的,冻得硬邦邦的,跟死了一样。我蹲坑边上瞅了瞅,确实没毒,就是本地常见的菜花蛇,学名叫王锦蛇,无毒。洞里一共四条,大的有一米来长,胳膊粗,小的筷子长短,缠成一团,盘在洞底,一动不动。大的那条身上花纹挺好看,黄黑相间,脑门上有个“王”字纹,看着挺威风,就是冻得跟根棍子似的。
“我数过了,四条。”小凯蹲我旁边,拿树枝戳了戳最外边那条小的,硬邦邦的,跟冻带鱼似的,“大爷家去年挖地基也挖出过一窝,人家拿铁锨铲出去扔河滩上了,啥事没有。三爷非说我家这个不一样,说我家这个是在坟坑里头,更邪乎。”
我说你问过林业站没有?小凯说问了,林业站的人说菜花蛇是三有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杀,建议原地放生或者找地方挪走。我说那不就得了,挪走不完了吗?小凯说:“三爷不让挪,他说挪了也不吉利,非得换坟地。”
我正琢磨怎么办,三爷拄着拐棍也过来了,后头跟着一帮老头老太太。三爷站在坑边上往下瞅了一眼,拿拐棍指了指:“你们看看,这蛇盘在坑底,头朝北,尾朝南,这叫‘龙盘穴’,是凶穴。埋在这儿,后辈儿男丁不旺。”
小凯嘴快:“三爷,我爷就我一个孙子,我还没娶媳妇呢,你跟我说男丁不旺?”
三爷拿拐棍戳地:“你看你这孩子,我说的是这个理儿,你跟我抬杠?”
我赶紧站中间打圆场:“三爷,小凯,都少说两句。二爷刚走,你们为这事吵架,他在天上看着也不安生。这样,我有个主意——蛇肯定得挪,不挪的话埋下去也不踏实。但坟地换不换,咱们听听风水先生咋说,别自个儿瞎定。”
三爷说风水先生请了,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我说那行,等先生来了再说。
等先生来的工夫,我蹲坑边上仔细看了看那几条蛇。大蛇的鳞片上沾着湿泥,尾巴尖儿微微翘着,像是在土里拱着找暖和地方。我想起小时候跟二爷上山逮蚂蚱,二爷看见蛇就拿棍子挑到一边去,从来不打死,说“蛇吃老鼠,是好东西,你打它干啥”。有一回我在地头看见一条菜花蛇,吓得嗷嗷叫,二爷过去一把捏住蛇脖子拎起来,那蛇在他手里扭了两下就不动了。二爷把蛇搁进布袋里,走二里地扔到山沟里去了,回来跟我说:“小子记住了,蛇不招你你别招它。它怕你比怕它还厉害。”
等了半个钟头,风水先生来了,姓赵,六十来岁,瘦高个,戴个墨镜,手里拎着个罗盘。这赵先生在十里八乡挺有名,谁家看宅基地、选坟地都找他,据说看得准。他围着坟坑转了三圈,又蹲坑边上瞅了瞅那几条蛇,站起来推了推墨镜,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蛇不能动。”
三爷眼睛亮了:“你看!先生都说了不能动!”
赵先生摆摆手:“三爷,我说的不能动,不是坟不能动。我说的是这窝蛇,你不能铲走,也不能挪地方,你得原样搁回去,再添点土把它埋上。”
小凯瞪眼:“啥意思?挖出来再埋回去?”
赵先生点点头:“对。这窝蛇在坑底冬眠,说明这块地的地气养人。蛇是冷物,冬天找暖和地方,它挑了这个坑底,说明底下比别处暖和。底下暖和,说明啥?说明这块地是活地,不是死地。坟地最怕啥?最怕死气沉沉。你爷看中这块地,他眼光没错,这是块好地。蛇在这儿冬眠,是给你爷暖坑呢。”
小凯嘴快:“那三爷还说‘龙盘穴’是凶穴呢。”
赵先生瞥了三爷一眼:“三爷,您老那本《葬经》看岔了。龙盘穴分两种,头朝外是出穴,头朝里是入穴。出穴是凶,入穴是吉。您看看这蛇头朝哪?”
三爷蹲下看了看,不吭声了。那几条蛇的头,都朝坑壁里头,尾巴朝外。
赵先生接着说:“头朝里,入穴,吉。这窝蛇是给你爷守坑的,你把它铲走了,那才叫不吉利。原样搁回去,添土埋上,该下葬下葬。往后家里出不出大学生我不知道,但至少你爷躺在这儿踏实。”
三爷拄着拐棍琢磨了半天,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他翻开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葬经》——也不知是哪个老版本——拿手指头一行行比着看,嘴里念念有词。看了半天,他把书一合,叹了口气:“赵先生这么说,那行吧。不过那蛇不能就这么搁着,得搁点东西镇一镇。”
赵先生问:“镇啥?”
三爷说:“搁块石头压着,别回头它醒了爬出来吓着人。”
赵先生乐了:“三爷,冬天呢,它醒不了。等开春它自个儿就钻走了。你搁块石头,回头下葬还得挪,麻烦不麻烦?”
三爷想了想,说行吧,那就听先生的。不过他又补了一句:“那得搁点朱砂,辟邪。”赵先生说朱砂倒可以,二婶家好像有,过年写对联剩的。二婶赶紧说家里有有有,我回去拿。三爷这才点了头。
小凯松了口气,冲我挤了挤眼。我拍了拍他肩膀:“赶紧安排人把蛇搁回去,添土,别耽误下葬时辰。”
小凯招呼了几个小伙子,拿铁锨轻轻把蛇连同洞边的湿土一块儿铲起来,原样搁回坑底靠壁的地方,又盖了两锨土。那几条蛇冻得硬邦邦的,翻了个个儿也没动弹。小凯蹲坑边上冲里头喊:“爷,对不住啊,您先暖和着,回头我给您烧纸的时候多烧点。”
三爷在旁边哼了一声:“跟你爷说啥蛇话呢?赶紧干活!”
小凯缩缩脖子,招呼人填坑。这回没人再吵了,灵棚那边哀乐重新响起来,二爷的棺材从家里抬出来,往坟地走。村里男丁排成两排,我跟小凯走在前头,我二叔抱着遗像,一路撒纸钱。到了坟地,棺材下坑,三爷亲自念了段祭文,念完了拿拐棍在棺材盖上敲了三下,喊了声“落土”。铁锨铲土往坑里填,一锨一锨的,黄土盖住了棺材盖,盖住了那个蛇洞,盖住了二爷这辈子。
下葬完了,三爷拄着拐棍往家走,走到我跟前站住了:“大明,你在外面闯荡,见得多。三爷问你一句——你说今儿个这事儿,我错没错?”
我说三爷您没错,您按老规矩办事,稳妥。但小凯也没错,他按新法子办事,科学。两边都没错,就看咋折中。赵先生那个折中法挺好,两头都顾上了。
三爷哼了一声:“赵先生那是嘴皮子利索。他那套‘入穴出穴’的话,我回去翻了《葬经》也没找着。”
我乐了:“三爷,您回去真翻书了?”
三爷拿拐棍戳我:“我翻了半宿!没找着!这老赵头肯定是现编的!”
我憋着笑:“三爷,甭管是不是现编的,管用就行呗。蛇搁回去了,坟也埋了,小凯也没跟您吵了,您还省了换坟地的麻烦。您说是不是?”
三爷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也乐了:“这话在理。管用就行。老赵头嘴皮子利索,回头我请他喝酒。”
三爷拄着拐棍走了,我听见他自个儿嘟囔:“入穴出穴……回头我也编一套,下回谁家挖出蛇来我也能唬人。”
我差点笑出声。
晚上吃丧宴,村里大锅菜,白菜粉条炖肉,馒头管够。灶上那口大铁锅直径得有一米二,厨子拿铁锨翻菜,跟工地和水泥似的。全村人坐流水席,吃完一拨走一拨,再来一拨。我跟小凯、我堂哥李明坐一桌,小凯端了杯酒过来敬我:“叔,今儿个多谢你。要不是你打圆场,我跟三爷真能打起来。”
我说你打他干啥?他八十多了,你一拳下去他躺半年,你爷的丧事还办不办了?小凯嘿嘿笑:“我也就嗓门大,哪能真动手。”
我堂哥李明在旁边插嘴:“小凯,你今儿个跟三爷吵架那段,我录下来了,回头传网上去,没准能火。”小凯瞪眼:“你敢!我媳妇还没娶呢,你把我吵架视频传网上,谁还敢嫁我?”李明嘿嘿笑:“你吵赢了,显得你有种。”小凯说:“拉倒吧,三爷那拐棍敲地跟敲鼓似的,我吵得脑仁疼。”
我说你以后少跟老人抬杠,多听两句不亏。小凯说行,我记住了。不过他又补了一句:“三爷那套‘龙盘穴’的说法,我回头上网查查,要是查出来他胡诌的,我还得找他理论。”我说你可拉倒吧,查那玩意儿干啥,好好送外卖挣你的钱去。他嘿嘿笑着敬了我一杯。
三爷坐隔壁桌,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拿筷子敲着碗边跟我说:“大明,你那个蛇的事,回头你帮我写个东西,贴村部宣传栏上。就说——坟地挖出蛇来别慌,搁回去添土埋上就行,别打别杀,那玩意儿吃老鼠,是益蛇。”
我说三爷您这觉悟高啊,还知道益蛇呢。
三爷一仰脖把酒干了:“那可不?我回去又翻了翻林业站发的那个小册子,菜花蛇,三有保护动物,吃老鼠,一年能吃一百多只。我算过了,一窝四条,一年吃四百只老鼠,一亩地能省多少粮食?划算!”
全桌人都乐了。小凯笑得直拍桌子:“三爷,您这账算得比我还明白!”
三爷得意地抹了抹嘴:“那可不?我八十三了,脑子好使着呢。”
丧宴吃到天黑才散。我帮我妈收拾完东西,开车回市里。路过村东头那片坟地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远远看了一眼二爷的新坟,黄土堆得圆圆的,坟头上插着花圈和白幡,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坟前烧的纸钱灰还是热的,被风一吹,零星的火星子往天上飘。
我想起二爷活着的时候,有一回我问他:“二爷,你怕死不?”
二爷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拿个牙签剔牙,慢悠悠地说:“怕啥?人跟蛇一样,冬天钻土里,开春再钻出来。钻不出来的,就在土里待着呗。”
我说二爷你这比喻不吉利。
他嘿嘿笑:“吉利不吉利的,就那么回事。你看那菜花蛇,冬天冻得硬邦邦的,开春一暖和,比谁都精神。人啊,能活成菜花蛇那样就挺好,不挑地方,给个洞就能猫冬。”
我当时觉得二爷说胡话。今儿个看见那窝蛇,忽然觉得二爷这话在理。他挑了块好地,底下暖和,蛇都替他暖坑。他躺在那儿,开春蛇一醒,钻出来替他看看庄稼,吃吃老鼠。挺好。
我把车窗摇下来,冲坟地方向按了两声喇叭。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点烧纸钱的味道,还有春天翻地的泥土味儿。
我妈打电话来问到了没,我说快了。她又问蛇的事咋处理的,我说搁回去了,三爷还让我写个宣传稿贴村部。我妈在电话那头乐了:“你三爷那人,一辈子较真,这回让赵先生唬住了,回头肯定得找回场子。”
我说那可不,三爷说了,下回谁家挖出蛇来他也要唬人。
我妈说:“你三爷那嘴,能唬住谁?”
我说:“能唬住三奶奶就行。”
我妈笑得不行,挂了电话。
我踩着油门往市里开,心里琢磨着回头写那个宣传稿,标题就叫《坟地挖出蛇怎么办?三爷教您几招》。三爷要是看见了,八成得拄着拐棍追我二里地。
不过管他呢,先写了再说。反正三爷说了——管用就行。
这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我回市里该谈合同谈合同,该送货送货,忙起来就忘了。结果过了不到一个礼拜,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这回声音比上回还急:“你快回来!坟地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蛇爬出来了?”
“不是!蛇没出来,坟让人刨了!”
我手里端的茶杯差点摔了:“啥玩意儿?坟让人刨了?谁干的?”
“不知道!今早你二婶去坟上烧纸,看见坟包让人挖开了一个角,土翻得到处都是,棺材角都露出来了。小凯已经报警了,派出所的人刚走。”
我挂了电话跟客户说了声抱歉,开车就往老家赶。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寻思着二爷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没跟谁结过仇,谁吃饱了撑的刨他坟?再说了,坟里也没啥值钱东西,二爷生前就那几件旧衣裳、一个收音机、一副老花镜,都搁棺材里了,谁稀罕?
到了村里,坟地已经围了一圈人。小凯蹲在坟包旁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坟包东侧确实被挖开了,土堆在一边,棺材角露出来,上面还沾着新鲜的黄土。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正在拍照取证。
我走过去问小凯:“丢啥了没有?”
小凯摇头:“棺材没开,就挖了个角,像是挖了一半停了。我数了,土堆少了大概两推车。”
我围着坟包转了一圈,忽然看见坟包南边地上有脚印,不大,像是小孩的鞋印,顺着脚印往山坡下头看,还有几个踩倒的草窝子。我跟民警说了,民警顺着脚印追下去,追到半山坡那片小树林里,看见几个碎砖头和一根断了的铁锨把。
铁锨把上缠着红布条。我一看那红布条就认出来了——三爷的。三爷那根拐棍上也缠着同样的红布条,说是他老伴儿活着的时候给他缠的,辟邪。
我把小凯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别嚷嚷,这事儿八成跟三爷有关。”
小凯眼珠子瞪得溜圆:“三爷?他刨我爷的坟?他图啥?”
我说你忘了?上回下葬那天三爷非让换坟地,赵先生没让换,三爷嘴上说行,心里头肯定还别扭着。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说一不二,赵先生当众驳了他面子,他肯定憋着劲呢。
小凯骂了一句:“这老头子是不是有毛病?他刨坟干啥?想把我爷挖出来挪地方?”
我说你先别急,咱问问去。
我跟小凯去了三爷家。三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拐棍搁在腿边上,跟前摆着个茶壶,正慢悠悠地喝茶。看见我俩进来,眼皮都没抬:“来了?”
小凯憋不住,张嘴就问:“三爷,我爷的坟是不是你刨的?”
三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茶杯搁下,抬头看了小凯一眼:“你这娃,咋说话呢?我刨你爷的坟干啥?”
小凯把铁锨把往地上一搁,红布条晃了晃:“三爷,这是您的吧?您拐棍上那红布条跟这是一样的。”
三爷瞅了一眼铁锨把,脸色变了变,嘴硬:“红布条满大街都是,你凭啥说是我的?”
我蹲下来,把铁锨把拿起来看了看,上头不光有红布条,把子中间还刻了个“李”字,拿小刀刻的,刻得歪歪扭扭的。我把刻字冲三爷一亮:“三爷,这‘李’字也是满大街刻的?”
三爷不吭声了,闷头喝了口茶,喝了半天,把茶杯重重一搁,叹了口气:“行,是我挖的。我就挖了两锨,没想真刨,就想看看那蛇还在不在。”
小凯急了:“您看蛇干啥?那蛇在坑里头冬眠呢,您挖它干啥?”
三爷拿拐棍戳地:“我寻思那蛇要是走了,说明坑底不暖和,那赵先生就是胡诌的!他要是胡诌的,那我就能把坟挪了!谁知道挖了两锨,那蛇还在里头,冻得硬邦邦的,我一看,得,赵先生说得对,我就把土填回去了。”
我跟小凯面面相觑。
三爷又补了一句:“填回去了!一锨没少!就是填得没你们填得圆,看着像被刨了。”
小凯气得直跺脚:“三爷!您这大岁数了,咋跟小孩似的!您挖坟您跟我说一声啊!我差点报警说让人盗墓了!”
三爷嘟囔:“我寻思半夜挖没人看见……”
“您寻思!您半夜不睡觉跑坟地挖坑,回头冻出毛病来咋整!”
三爷拿拐棍敲了敲地:“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回头我买两刀纸,给你爷烧了赔罪。”
小凯还想说什么,我拽了拽他袖子。我蹲下来问三爷:“三爷,您挖的时候,那蛇啥样?”
三爷摆摆手:“跟那天一样,硬邦邦的,盘在洞里头,头朝里。我一看,赵先生说得对,就没再挖了。”
我说那您咋不白天去?三爷瞪我:“白天去?让人看见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得,这老头,八十三了还死要面子。
小凯最后也拿三爷没辙,嘟囔着说回头得去派出所销案。三爷叫住他:“等等!你那铁锨把拿走!搁我这儿我看着闹心。”
小凯把铁锨把扛走了。出了三爷家门,小凯问我:“叔,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我说不算了咋整?你还能把三爷抓起来?他八十多了,挖了两锨土还填回去了,派出所也不能把他咋样。再说了,他挖那两锨,证明了他那套“龙盘穴”的说法是错的,赵先生是对的,他心里头服气了,以后不会再闹了。这结果挺好。
小凯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回去把坟包重新圆一圆,看着怪磕碜的。”
后来小凯把坟包重新填圆了,又在上头多培了两锨土,踩得结结实实的。三爷真买了纸去坟前烧了,还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念有词。小凯躲在远处树后头看,回来说三爷鞠完躬又蹲那儿瞅了半天,大概还在看那蛇。
我回市里之前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笑得直抹眼泪:“你三爷这辈子要强,临老了栽在一窝蛇手里。”
我说妈你别往外说,三爷脸皮薄。我妈说知道知道,我就跟你二婶说说。我心想你跟我二婶说了,全村就都知道了。
果然,等我下回再回村的时候,村口小卖部老刘头见我就问:“大明,听说你三爷半夜去挖坟让蛇给吓回来了?”
我说刘叔你听谁说的?老刘头嘿嘿笑:“你妈跟我媳妇说的。”
得,全村都知道了。三爷从此半个月没出门,说是“腿疼”,其实就是臊得慌。后来还是小凯拎了两瓶酒去看他,说“三爷,这事儿翻篇了,咱不提了”,三爷才重新拄着拐棍出门遛弯。
不过打那以后,村里谁家办白事选坟地,三爷再也不提“龙盘穴”的事了。有人问他,他就摆摆手:“听赵先生的就行,他懂。”
赵先生后来听说这事,专门拎了瓶酒去看三爷,俩人喝了一下午,喝到天黑,最后勾肩搭背地出来,三爷送赵先生到门口,喊了一嗓子:“老赵!下回谁家挖出蛇来,咱俩一块儿去!你编词儿,我敲边鼓!”
赵先生哈哈大笑:“行!咱俩搭班子,保准把那帮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站旁边看着,心想这俩老头,加起来一百四十多岁了,凑一块儿跟俩小孩似的。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路过二爷坟地,看见坟包圆圆的,上头长了一层细细的草芽,绿莹莹的。开春了,蛇该醒了。
我冲坟包喊了一嗓子:“二爷,蛇要出来了,您给看着点,别让它们跑大路上去!”
风把坟头的草吹得晃了晃,像是二爷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