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上午,北京马驹桥零工市场正在举办2026年蓝领工友招聘会。四十多家公司搭起蓝顶棚子,上百名打工者在摊位间走走停停。
一个戴眼镜、一身黑衣黑裤的年轻人也混在人群里,时不时和招工的人搭两句话。周围没人知道他是谁——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政治学系的博士研究生丛瑞安。
过去8年,他先后20多次来到马驹桥打零工,干过服务员、搬运工、快递分拣员、绿化工,还做过不同的日结保安工作。两个月前,他把这些年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叫《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
一个清华博士,为什么要把自己扔进北京最大的零工集散地,和一群靠日结维生的打工者同吃同住同干活?
一切始于2018年10月。那时丛瑞安还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读大二,一个朋友约他去马驹桥做一天日结工。他当时对零工的概念很模糊,只是抱着了解社会的好奇心答应了。
第一次到马驹桥,他看到的景象几乎符合一个普通学生对务工者聚集地的一切刻板印象:街道狭窄,道路坑坑洼洼,河边全是等工的人,穿着破旧的衣服,靠近了能闻到一身烟味。晚上找了个出租屋住了一夜,40块钱,房间里空气浑浊潮湿,被褥有股难闻的味道。
第二天天亮,他和两个同学到街头找活,接了一份冷库临时工——早8点到晚8点,工资140元,工作地点在河北廊坊。一辆面包车拉了十几个人,穿上用人单位准备的军大衣和裹腿的铝箔隔温布,在零下18摄氏度的冷库里搬运食品。每次进冷库半小时不到就得出来换班,否则人就要冻透了。最长一次他进去了将近一小时,出来之后脸上红黄青紫蓝混在一起,旁边的人说他冻伤了。
第一次日结工的经历并不繁重,回到学校之后,他买了一台手机,下午到货,看到快递单上写着“马驹桥分拣中心”。“那张快递单仿佛一封信,告诉我,我与那个地方相连。”
从那时起,他一次又一次回到马驹桥。不是做学术调研,纯粹是出于个人兴趣。
他做过保安。这是做得最多的工种。在他看来,大多数保安工作的核心任务只有一句话:“存在于那个地方即可。”“90%以上的保安,并不是真的需要你做什么。你站在那里,或者坐在那里,就完成任务了。”
他做过药厂核酸试纸的流水线。那是2021年底到2022年初,抗原试剂需求暴涨,药厂大量招人,日结工资能开到200元以上。工作内容很简单:把柔软的试纸条插进塑料壳缝隙,再扣上外壳。“这个活简单到谁都能干,但恰恰因为太简单、太精细,你必须时刻盯着它。”车间里没有时钟,所有人低头重复动作,监工不断呵斥催促,“一晚上要有10万产量”。车间之间用透明玻璃隔开,监工不在身边也能随时看到工人的动作。那种始终处于被观察、被训斥中的状态,让他想起法国哲学家福柯笔下的“全景敞视监狱”。
在马驹桥这些年,他接触的工友绝大多数来自外地。长期漂泊之下,许多人陷入一种夹层状态:很难真正融入城市,却也越来越难回到故乡。
丛瑞安观察到,“干一天、歇三天”未必是零工从业者的主动选择,更多是一种不知不觉滑入的生存状态。有些人原本只是来马驹桥“休养生息”一阵,却在低成本、低压力、低期待的生活中慢慢被“吸”住,离不开了。
2026年5月,他把自己8年的经历和观察整理成书出版。他在书中试图打破大众的猎奇心理,还原临时工群体真实又复杂的面貌。他说过一句话:“我是在尽力反驳那些污名化或鼓吹式的言论,他们和我们一样,只是一群普通的人。”
他的导师、知名学者刘瑜这样评价:“清北大学生的精英生活,与城南农民工的‘城中村’世界本无交集,但是丛瑞安通过其奇妙的生活实践将其编织在了一起。”
有人问过他,一个清华博士,为什么要去做这些又苦又累的零工?
他的回答很简单:他好奇这个世界的各个组成部分如何运行和衔接,这个运行起来的结构又如何对人施加影响。马驹桥的日结临时工给他提供了一个观察世界的窗口。
8年,20多次,从大二到博士。他睡过40块钱一晚的破旧出租屋,在零下18度的冷库里冻到脸上变色,在药厂的流水线上被监工骂到拼命干活。他把自己从清华校园里拔出来,扔进了北京六环外那个被称为“北有三和”的零工江湖。
有人说这是“体验生活”,有人说这是“作秀”。但一个愿意在零下18度的冷库里干12个小时、愿意在保安岗亭里坐一天只为“存在于那个地方”的清华博士,恐怕不是为了作秀。
他真正想做的,是让那些被称作“零工”“临时工”“日结工”的人,被看见。
而这件事,他做了8年。
对于丛瑞安的做法,你怎么看?一个高学历的人深入底层打零工,是真正的社会观察还是另一种消费苦难?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想法。
关注我每天给您带来新鲜社会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