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一句千古笑谈,让晋惠帝司马衷被钉在“白痴皇帝”的耻辱柱上。这位西晋第二位君主,在位17年,历经“八王之乱”的血雨腥风,最终死于毒饼之下,成为历史长河中最著名的悲剧人物。但褪去标签化的解读,司马衷的一生更像是西晋政治腐败的牺牲品,是皇权旁落时代的无奈傀儡。

司马衷的继位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政治博弈的结果。公元267年,9岁的他被立为太子,并非因其才智,而是源于嫡长子继承制的刚性规则与晋武帝的政治考量。司马衷的嫡兄早夭,他成为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母亲杨皇后的坚决维护与外戚集团的支持,让晋武帝即便疑虑其“不堪政事”,也最终放弃了废立的念头。为验证太子能力,晋武帝曾令其裁决政务,太子妃贾南风深谙其中要害,让亲信拟定通俗答案后由司马衷抄写呈上,成功蒙混过关,保住了储君之位。这场“作弊答题”的闹剧,早已预示了西晋未来的政治乱象。
公元290年,晋武帝驾崩,司马衷即位,西晋的权力真空瞬间引发风暴。辅政大臣杨骏独揽大权,安插亲信监视皇帝,引发皇后贾南风的强烈不满。次年,贾南风联合楚王司马玮发动政变,诛杀杨骏及其党羽,废黜太后杨芷,拉开了“八王之乱”的序幕。这场持续16年的皇族内乱中,司马衷彻底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先后被赵王司马伦、成都王司马颖、东海王司马越等诸侯王挟持,辗转于洛阳、邺城、长安之间,饱尝颠沛流离之苦。

历史对司马衷的“白痴”定论,多源于两则著名典故。除了“何不食肉糜”的荒言,还有华林园蛙鸣之问——“此鸣者为官乎,私乎?”。但细究背景便知,这些言论更多是深宫隔绝造成的认知匮乏,而非纯粹的智力缺陷。自幼生长在锦衣玉食的宫廷,司马衷从未见过民间饥馑,肉粥已是他认知中最基础的食物;而蛙鸣之问,更像是对当时外戚专权、派系林立的隐晦隐喻。更值得玩味的是,荡阴之战中,侍中嵇绍为护卫他战死,鲜血溅满龙袍,宫人欲清洗时,司马衷怒斥:“此乃嵇侍中血,勿去!”。这句被吕思勉先生赞为“绝不类痴呆人语”的悲叹,暴露了他内心残存的清明与无奈。
司马衷的悲剧,本质是时代的悲剧。西晋建立后,统治集团迅速腐化,石崇斗富的奢靡之风盛行,社会鸿沟日益扩大,民族矛盾暗流涌动。晋武帝晚年为政失当,分封诸王手握重兵,为内乱埋下隐患。司马衷缺乏掌控局面的政治能力,却被推上权力顶峰,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合法旗帜”。诸王以“清君侧”为名相互杀伐,数十万军民死于战乱,西晋的统治体系在血火中彻底崩溃。

公元307年,历经劫难的司马衷返回洛阳,不久后便在显阳殿离奇去世,年仅48岁。史载其“误食毒饼”而亡,背后直指掌权的东海王司马越为篡权所下的毒手。这位一生身不由己的皇帝,最终以中毒身亡的结局,为西晋的覆灭写下了注脚。后世多将西晋灭亡归咎于司马衷的愚钝,唐太宗直言“惠帝可废而不废,终使倾覆洪基”。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制度失衡、权贵争利的时代。司马衷的“白痴”标签,更像是后世史家为西晋的短命寻找的简单答案。他不是乱局的制造者,而是权力游戏的牺牲品,是皇权虚化、道德沦丧的见证者。

回望这段历史,司马衷的一生恰似一面镜子,照见了封建王朝嫡长子继承制的僵化、皇族分封的弊端与权力不受约束的灾难。这位被历史嘲弄的皇帝,用自己的悲剧人生警示世人:当权力失去制衡、制度沦为空谈,即便是九五之尊,也只能沦为时代的殉葬品。而“何不食肉糜”的千古笑谈,终究是一曲刺穿历史迷雾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