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泓峰

1936年，查理·卓别林在电影《摩登时代》中塑造了一个经典形象：一名流水线工人日复一日地拧紧螺丝，最终精神崩溃，被卷入机器的齿轮。这部电影上映近一个世纪后，每当人们谈论技术与人的关系时，那个被异化的工人形象仍会浮现在眼前，它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人类对技术失控的深层恐惧。

近一个世纪后的今天，数智技术浪潮席卷全球，“数智人效”成为企业管理的高频热词。然而，当这个词被简化为“降本增效”“机器换人”的单维叙事时，我仿佛又看到了卓别林笔下那个被异化的影子。作为一名在企业管理咨询领域深耕多年的研究者，我不得不追问：在工具理性与人文温度之间，我们能否找到一条更均衡的道路？

一、“数智人效”的流行叙事与隐忧

“数智人效”并非一个新词。在当下的企业管理语境中，它通常被理解为“通过数字化和智能化手段提升人的效率”，用算法优化排班、用机器人替代重复劳动、用数据分析驱动决策。这些应用无疑带来了生产力的跃升。

2025年世界机器人大会的数据显示，中国作为全球第一大机器人生产国，工业机器人已应用于国民经济71个行业大类，制造业机器人密度跃升至全球第三位。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进步。

然而，在这股热潮之下，一种隐忧正在蔓延。

哥伦比亚大学可持续投资研究中心的研究揭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许多企业在推进数智化转型时，“将效率视为唯一的目标，而将人的价值简化为可被替代的成本项”。当“数智人效”的叙事被简化为“机器换人”时，人与技术的关系就从“协同”走向了“对立”。

我的一位朋友在东南亚开设的鞋厂，工厂引进了全自动生产线，产能翻了一番，但三个月后，熟练工人流失了三分之一。他困惑地问我：“为什么给工人涨了工资，他们还是要走？”一位离职的工人告诉他：“每天对着机器，感觉自己也是机器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我深思。当人被视为“可被优化的成本”时，即便收入增加，内心的意义感也在流失。这正是均衡管理的“九维健康”所阐述的，如果只关注“利”（效率）而忽视“义”（人的心理健康、精神健康），任何系统终将因失衡而崩塌。

二、均衡管理视域下的“数智人效”新解

那么，什么是均衡管理视角下的“数智人效”？

“数智人效”，是以“九维健康”为基准，以“义利均衡”为准则，追求“人机共生”的新质生产力范式。它不是简单地用机器替代人，而是通过数智技术赋能人、解放人、成就人。

这一理解源于均衡管理思想对“人”与“技术”关系的重新审视。在传统思维中，人与技术常被视为对立的两极，技术进步要么意味着人的解放，要么意味着人的异化。而均衡管理则揭示：人与技术并非零和博弈，而是可以形成相互依存、共同进化的有机关系。

在笔者撰写的58万字著作《数智经济——技术驱动的社会重构与产业变革》中，我曾系统阐述：数智技术的本质，不是对人的替代，而是对人的延伸。正如车轮延伸了人的双腿，望远镜延伸了人的眼睛，人工智能延伸的是人的大脑。技术的终极价值，不在于它能替代多少人类劳动，而在于它能将人从重复、枯燥的劳作中解放出来，让人得以专注于那些真正体现人性光辉的领域——创造、共情、战略决策与意义追寻。

有学者将这一转变概括为：劳动者从“操作机器”向“驾驭智能”的跃迁，劳动形态从“单向依附”向“共生共创”的转型。这正是“数智人效”的真正内涵。

在均衡管理理论中，我将“经纬领袖”的核心素养概括为“悖论整合智慧”。驾驭“数智人效”恰恰需要这种智慧——能同时驾驭“效率与温度”“控制与赋能”“全局最优与个体尊严”这些看似矛盾的目标，在张力中找到创新的支点。

三、历史的回响：从“卢德运动”到“人机协作”

人类与技术的关系，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19世纪初，英国工业革命初期，一群被称为“卢德分子”的工人砸碎了纺织机器。他们以为机器是失业的元凶，却未能阻挡技术进步的浪潮。然而，历史同样记录了技术异化的代价，狄更斯笔下的伦敦，工厂林立却人性凋敝；卓别林镜头下的流水线，效率至上却灵魂失落。

20世纪中叶，随着自动化技术的发展，“人机协作”的理念开始萌芽。管理学之父彼得·德鲁克敏锐地指出：“技术的目标不是让机器取代人，而是让机器做机器擅长的事，让人做人擅长的事。”这一思想，为后来的“人机共生”理论奠定了基础。

进入21世纪，随着人工智能的突破性发展，人机关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警示：“未来最大的挑战不是创造新工作，而是创造有意义的工作。”当算法能够完成越来越多曾经专属人类的任务时，我们更需要追问：什么才是人不可替代的价值？

这段历史给我们的启示是深刻的：技术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驾驭技术的价值观。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在重塑“人”的价值，而每一次成功的重塑，都源于对人本身的尊重。

四、当代典范：人机共生的企业实践

将目光拉回当下，一批领先企业正在探索“人机共生”的新范式。

美的集团：让机器人成为“好工友”。2026年1月，美的厨热安徽芜湖工厂入选世界经济论坛“全球灯塔工厂”名单，成为全球首座全流程AI赋能热水器工厂。走进这座工厂，你会看到一幅独特的图景：200多台不同类型的机器人正在忙碌作业，而工人则从容地穿梭其间，成为机器人的“管理者”和“协作者”。

在燃气热水器冲压底壳生产线，8台六轴机器人完成从冲压、焊接、码垛到物流入库的全流程作业。这些高危、高负载的作业内容原本由8名工人完成。如今，这些工人转岗为集机器人管理员、质检员、维修工为一体的综合型管理岗。芜湖工厂厂长宋辉告诉记者：“转岗之后，他们的工资比以前还涨了。”

美的自主研发的人形机器人“美罗2号”已应用于三家工厂，在荆州洗衣机工厂，它承担着钣金件品质管控的职责。收到云端指令后，美罗灵活转身，滑向生产线，伸出仿生手臂轻巧翻转工件，头顶的3D摄像头如人眼般扫视，与后台AI视觉系统飞速比对，短短数秒完成一次精确质检。

更值得关注的是美的对“人机分工”的设计理念。在芜湖工厂，工人与机器人的分工遵循着一套清晰的法则：纯重复、高负载、环境恶劣的岗位交给机器人，留给工人的是更具柔性、需要判断的环节。这不是简单的“机器换人”，而是对人与机器人价值的重新定义——让机器人做机器人的事，让人做人的事。

美的集团副总裁钟铮表示：“未来，美的将坚定不移跟随国家发展战略，坚持科技创新与产业升级，不断深耕实体经济。”截至2026年1月，美的已拥有8家世界级灯塔工厂、39家国家级绿色工厂、9家5G工厂。

西门子：构建AI驱动的“自主工厂”。在德国，西门子正在探索“人机协同”的另一条路径。2025年，西门子推出Industrial Copilot智能体系统，融合大语言模型与西门子跨行业知识，能自主执行复杂工业流程。该系统已在其自有工厂及全球客户项目中应用，预计可为客户提升生产效率最高达50%。

工程师通过语音指令下达“增加新订单”任务后，系统可自主调度生产线资源，完成从订单输入、需求预测、设备调控到物流调度的全流程。过程中，智能体自主操控机械臂执行分拣、装配，无需额外编程。

西门子还推出Safe Velocity软件解决方案，对AGV车速进行故障安全监控。当检测到路径中出现人员或物体时，AGV自动执行减速、制动或绕行等避障动作。这种设计体现了“以人为本”的安全理念——机器永远将人的安全置于首位。

西门子数字化工业集团CEO奈柯表示：“我们正在开启人类、机器人和AI互动的新维度。通过将虚拟与现实AI智能体集成，赋能客户更快速地部署自主运输系统，实现高效运行并提升安全性——向建设自主工厂的愿景更进一步。”

五、从“金字塔”到“钻石型”：数智时代的人效革命

美的和西门子的实践，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变革：组织的形态正在从“金字塔”向“钻石型”演进。

在传统模式下，企业是人力驱动的“金字塔结构”，基层员工占比超80%，承担重复性任务；管理层级复杂，决策效率低下。

而在数智驱动模式下，组织正演变为“钻石型结构”：

基层（AI主导）：智能系统处理70%—85%的标准化业务

中层（人机协同）：AI训练师、AI运营分析师等新角色优化智能体效能

顶层（人类主导）：战略专家聚焦创新与复杂决策

Gartner发布的《2025年工作模式预测》显示，这种结构演进可使企业总人力成本降低40%—50%，同时员工平均价值贡献提升3倍。更重要的是，它让“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从事更有创造性的工作——这正是“数智人效”的终极目标。

六、数智人效与均衡管理体系的融合

在均衡管理体系中，“数智人效”并非孤立的概念，而是与经纬领袖、文明合伙人、九维健康、安全成长紧密相连。

1.与经纬领袖：驾驭“数智人效”需要“悖论整合智慧”。经纬领袖必须在“效率”与“温度”之间找到均衡。既要推动数智化转型提升竞争力，又要确保技术应用不侵蚀员工的尊严和意义感。真正的领袖，不是最懂技术的人，而是最懂人的人。

2.与文明合伙人：数智技术是构建“看不见的契约”的关键工具。通过数据透明、流程上链、算法公平，让合伙人之间的信任从“人际信任”升级为“系统信任”。当每一个合伙人都能看清价值创造的轨迹、利益分配的规则，猜疑便无处藏身，信任便有了根基。

3.与九维健康：数智人效的最高境界，是成为员工“九维健康”的“赋能器”。通过数据分析发现职业倦怠预警、推荐个性化学习、优化工作生活平衡，让每一个员工都能在工作中获得生理的健康、心理的安宁、社会的认同、精神的满足。

4.与企业安全成长：人机失衡是最大的风险，人机共生是最坚固的护城河。当企业将员工视为“成本中心”并急于用机器替代时，人心离散将腐蚀其最核心的竞争力。反之，当企业视员工为“文明合伙人”，用数智技术增强而非取代其能力时，便构筑起深厚的“组织韧性”，在危机来临时，拥有高度认同感与创造力的团队，是企业穿越风暴最可靠的压舱石。

七、结语：技术的温度，决定文明的高度

《安徽日报》记者范克龙、阮孟玥在美的报道结尾写道：“采访结束时，尚未搭载语音模块的“美罗2号”仍静立于美的芜湖工厂车间一隅。伴随着头顶指示灯的柔和闪烁，它仿佛在诉说：制造不再是冰冷的重复，而是数据、算法、机械与人类智慧的交响。”

这段描述深深触动了我。技术的温度，决定着文明的高度。

数智化不是一条通往“无人”的单行道，而是一场重塑“人”的价值的旅程。当我们谈论“数智人效”时，我们谈论的不仅仅是算法的优化、效率的提升，更是每一个劳动者能否在工作中找到意义、获得成长、实现价值。

尤瓦尔·赫拉利说：“未来最大的挑战不是创造新工作，而是创造有意义的工作。”而我想补充的是：创造有意义的工作，正是“数智人效”的终极使命。

在工具理性与人文温度之间，我们需要找到动态的均衡。这不是对效率的否定，而是对效率的升华，因为只有那些能够滋养人的技术，才能真正持久；只有那些能够成就人的企业，才能真正伟大。

这，便是从“机器换人”到“人机共生”的必由之路；这，这，或许就是“数智人效”在均衡管理思想中，所要追寻的那份技术与人文的均衡？

作者简介：蒋泓峰，经济学家、均衡管理学创始人，企业安全成长架构师、数智经济专家、经纬领导倡导者。中国乡镇企业协会数字经济专业委员会常务副会长。历任中国农垦集团成员企业董事长兼总经理16年。《中国食品安全报》原常务副总编辑、人民日报社原《信息导刊》副总编辑，著有《均衡管理》《策划与发展》《数智经济》《立体人生》等近二十部著作，发表千余篇文章，服务500+以上政企，广受赞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