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吵架,我得了抑郁症,不止一次想自杀。
他们送我去医院时还半信半疑:
“得抑郁症?你怕不是装的吧?”
我忍不住问他们:“所有的婚姻,都像你们这样天天吵个没玩?”
他们理所当然的回答:“那可不,所有夫妻都这样,等你将来结婚了,肯定也这样。”
1
小时候放学,最怕的就是走进家门时,听到屋里有大动静。
大动静说明父母正在吵架。
没动静也不代表平安无事,他们可能只是刚刚吵完。
吵架的起因不用追溯,反正最后都是一个结果。
母亲控诉父亲不顾家,总和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从没想过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父亲用大嗓门指责我妈太唠叨太自我,一点都不温柔体贴,不尊重他这个一家之主。
如果我在场,他们会更起劲,当着我的面越吵越凶。
按照一般的发展,母亲最终会嚎啕大哭,继而抽抽噎噎。
父亲变得愈加暴躁,砸碎手边能看到的碗碟,然后门一摔,住公司里或者干脆通宵打牌。
我没办法劝,也不知道怎么劝。
面对父母的争端,我和其他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仰头无助的看着天空电闪雷鸣。
恐惧积累到顶点,只能学着母亲靠哭泣宣泄。他们为了让对方听清每一句谩骂指责,会兴高采烈的加大音量。
女儿的哭声,让他们兴致更加高昂。
我鼓起勇气,用微不足道的声音喊:“你们不要吵了。”
他们一般毫不理睬。
偶尔嫌我烦了,会异口同声回应:“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你不要管。你好好学习就行。”
他们总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却不知道,孩子对父母情绪的变化最敏感。
我感受不到任何和解的苗头,但天真的孩子会本能的相信父母,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脸上挂着泪,等不及擦干净就赶紧回房,捂着耳朵认真写作业。

只要考一个好成绩,父母就会高兴,就不会再吵架。
有时候会希望作业再多一点,让我多写一会。
后来我发现,隔着一扇门,再用棉花堵住耳朵,他们的声音会变小,学习效率非常高。
靠着这一份天真,即使这个家乌云密布,不像正常人住的地方,但我的学习成绩从没落下。
2
孩子总以为父母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可惜,打碎这个幻想只需要一件小事——父母用极度亢奋的语气,竭力展示对方的过错。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马桶成为两人大战的导火索。
父亲是站着用,喜欢把马桶垫圈抬上去。
母亲刚好相反,总是把垫圈放下来。
为了打垮对方,小小的垫圈像是引逗公牛的红布。
只要他们发现一点不妥,就会嚎叫着扑上去撕咬彼此。
八岁的我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那么轻的垫圈,抬起放下又不重,我一个孩子都能做到。
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吵个没完?
冬天,母亲给垫圈加了一层棉套,让这种争执达到了巅峰。
父亲故意在垫圈放下来的时候撒尿,尿液浸透了棉套,还溅在了地板上。
母亲做家务很勤快,总会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如今卫生间里一片狼藉。
面对母亲不可置信的目光,父亲得意洋洋的炫耀:“说了一百遍把垫圈抬上去,你就不听。今天一定要给你一个教训!”
他说这话的时候呼吸粗重,带着隐藏的兴奋,死死盯着母亲的反应。
他很满意,母亲果然当场就哭了。和往常一样,她开始数落父亲不是。
父亲的做法当然不对,但我听不明白母亲的话。马桶垫圈和乱交朋友打麻将有什么关系?
但幼小的我能看出来,这个散发尿骚味的棉套就是问题根源。
他们用恶毒的言辞彼此谩骂。我忍着骚味,费力的把棉套拆下来。
味道很重很难闻,但和耳膜的刺痛相比不算什么。
洗手池太高够不着,我在浴缸里放水。伴随着外面尖利刺耳的对骂,我跳进去使劲的揉搓。
冬天的水冰冷刺骨,但我不怕。
手脚冻得麻木是小事,只要能让这场争吵停下来,受多少苦都是值得的。
不知搓洗了多久,棉套终于没味道了。
我兴冲冲的把干净棉套高高举起,拿到父母面前邀功。
“我把卫生打扫干净,你们可以不用吵了。”
他们果然停了下来。
父亲低头看了我通红的小手,诧异了几秒钟。
我睁大眼睛仰视父亲,他脸上没有表扬的情绪,反而逐渐升腾起阴云。
我心中涌现出恐惧。
他突然一把夺过棉套,砸在母亲脸上,破口大骂:“都怨你这个泼妇,要不是你整天就知道吵吵吵,孩子哪会冻成这样!”
母亲不甘示弱,用力把棉套甩回来:“你自己把马桶弄脏,还有脸说我的不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争吵没有停下,反而愈演愈烈。
当时我还太年幼,有限的认知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明明我都洗干净了,明明我还擦了地板。
很多年后,我才勉强理解他们的行为。
事情本身没有意义,让其他家庭成员服从才是核心。
据说,这叫抢夺家庭中的话语权
他们的声音太大,就像红眼斗鸡,全身心的投入战斗,甚至没有注意我悄悄离开家门。
我要逃去姑姑家。
姑姑就住在隔壁小区,很近,但足够我远离他们的争吵声。
3
夜幕降临,每一户人家都亮着灯。但这点灯火,点不亮我心中的黑。
姑姑见我衣衫单薄、小手通红的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急忙拉我进门。
她什么都没问,也不必问。
父母吵得不可开交,我来姑姑家躲清净,不是头一回了。
姑姑家里很温暖,我冻僵的身体慢慢活过来。
只是手上的红肿没有消退,还有点痒。
姑姑拿冻伤药膏给我擦药,小声哄着我不疼不疼。
我一路上故作坚强的外壳瞬间破碎,眼泪再也忍不住:
“姑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姑姑轻声安慰:“傻闺女,你没有任何错。”
“那他们为什么总是吵?”
姑姑答非所问:“很多大人不知道小孩子的感受,哪怕他们曾经也是小孩子。”
我听不懂,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许久没说话。
半晌,我泪眼朦胧的问姑姑:
“其他小孩的父母也是天天吵架么?还是只有我家才这样。”
姑姑沉默片刻,仿佛回忆到了什么,神色有些黯然:“都这样。”
我想起学校里的同学,他们总是无忧无虑:“别人家的小孩不会像我这么哭,还是我太没用。”
姑姑爱怜地抚摸我的头发:“也不是,夫妻之间总有些磕碰。只不过别人吵架的时候,知道要避开孩子。”
4
直到深夜,母亲才娴熟的把我领回去。
我更希望她找不到我,可哪有这种地方让我躲着?
回家的路上,她不停絮叨父亲有多可恨。吵过哭过,她精神非但没有萎靡,反而更加抖擞。
“对着那群狐朋狗友笑脸相迎,到了家里就板着脸,好像咱们母女欠他似的,他就是重男轻女。”
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喜欢儿子,不喜欢女儿。但他从没在我面前说过这种话。
客厅的照片里,父亲抱着襁褓里的我在公园合影,灿烂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整天就知道抽烟,满屋子都是烟味。晚饭都不吃,肯定是心虚了。你说,今天这事是不是你爸的错?”
我嗫嚅回答:“爸爸确实不该尿在棉套上...”
母亲一只手拉着我,听我这么说,另一只手马上欢快的挥舞着:“我就说吧,你爸就是太自私,完全不顾咱们娘俩死活。故意弄的脏兮兮的,这是在虐待我们。”
“夕夕,以后不能惯着他。他再有下一回,咱们就一起骂他...”
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让我有些害怕,把小手抽出来,下意识想离她远一点。
母亲没觉察我的小动作,依然处于亢奋之中。
飞溅的口沫,伴随着刺骨的寒风,一起吹进我的衣服里,扎的我全身都疼。
我打着哆嗦攥紧衣领。
我知道,母亲想让我站她一边,一起和父亲吵。
可是爸爸妈妈都一样亲,叫我怎么站队?
如果我是两个人就好了,可以一个站父亲,一个站母亲。
但我只有一个人。
回到家,不出意外,父亲出门了,肯定会彻夜不归。
我辗转反侧,床单都皱成一团,可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我在客厅找到安眠药。药很好找,就放在茶几上。
听人说,睡不着觉吃这个就行。
母亲就经常吃。
可是吃多少呢?
明天星期六,睡懒觉也没关系吧。
早晨父亲回家,他们肯定还要继续吵。要是能多睡一会,我就听不到了。
想到这我高兴起来,把剩下的十几粒药全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