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2026年10月29日，一个巴西人坐在镜头前，用西班牙语说出了一句中国球迷觉得很熟的意思。

那是巴西非营利组织求学基金会（Fundação Estudar）的线上交流活动，嘉宾们在聊职业生涯和人生规划。

话题转到中国，他停顿了一下。他说："我在中国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懂得应当尊重一个国家。"

他说，看到还有人对中国人抱有偏见，内心感到难过。

"中国是全球增长速度最快的国家之一，我格外看重对于中国人民的尊重。我只希望，越来越多外籍球员，还有那些在社交媒体拥有影响力的人，都能够尊重中国人。"

这个人叫奥斯卡，前巴西国脚，2024年赛季结束后离开上海海港，返回巴西，2026年4月正式退役。

他说这些话的时间，在一件具体的事情发生之后两天。

两天之前，2026年10月27日，效力于皇家马德里的法国球员姆巴佩因一段流传视频中涉华的不当言论，在中国引发了大范围反应。

中国足协当天明确表态，坚决反对任何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言论，要求涉事球员和皇家马德里俱乐部作出公开正式道歉。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记者会上表示，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言行"自然会遭到中国社会各界的共同抵制"。

多家国内合作品牌宣布终止与姆巴佩的合作，央视叫停了相关广播，平台限制了其账号。姆巴佩随后发表公开道歉，表示其言论"并非本意"，并称对中国人民和中华文化怀有深深的敬意。

就在这个当口，奥斯卡选择在公开场合说出了上面那番话。那意思是我在那里待了八年，我知道。

奥斯卡的全名是奥斯卡·多斯桑托斯·恩博阿巴·朱尼尔，1991年出生于巴西。

他来自一个很穷的家庭，他后来在一档播客节目里谈过这件事：我来自巴西一个非常贫困的家庭，我们曾经什么都没有，这些财富是我通过努力获得的。

他从小在圣保罗州附近的球场上踢球，后来被足球学校的教练发现。据他自述，起初拒绝了对方的邀请，但教练一再坚持，甚至到家里去找他，才让他走进了专业的轨道。

后来进了切尔西，在英超踢了四年半，经历了五任主教练，拿下两次英超冠军、一次联赛杯冠军和一次欧联杯冠军。

2014年世界杯，他穿的是巴西国家队10号球衣。那届世界杯，巴西1比7惨败德国，是五星巴西在自家门口最难堪的一场。

奥斯卡在那场比赛里打进了巴西队的唯一一球，算是挽回了一点颜面。

2016年12月25日，奥斯卡被官宣加盟上海海港。那一年，他25岁，正值职业生涯黄金期。6000万欧元，那是当时中超外援引进历史上的纪录数字。

外界的第一反应是他为什么要来？

他自己后来在采访里说，每个足球运动员，或者任何工作的人，都希望赚钱帮助自己的家庭。中国联赛当时吸引力不只在于薪资，所有来到中国的外援水平都很高，中国拥有巨大的经济实力，有时候提供的报价是球员无法拒绝的。

但他还说他把全部工资都存到了另一个账户，从来没有动过，一家人靠比赛奖金生活，因为那些奖金已经非常可观。

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人愿意把一大笔钱锁起来不动，意味着他不是靠工资维系对这里的热情。

2017年1月，他抵达上海，整个球迷群体都来机场接他。那时候，身边的人注意到一件事：跟其他性格外向的巴西球员不同，他进入球队之后采取了"少说多看"的原则。

他安静地观察球队的日常运作，很快就把所有的细节安排摸清楚了。

"就像在球场上习惯用脑踢球一样，在场下，他的学习能力和吸收能力也很强。"一位球队人士回忆说，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聪明"。

他带着妻子一起来了，妻子很快喜欢上了上海。在她眼里，这里就餐方便，购物方便，出行方便，安全感强。一家人的生活，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慢慢铺开了。

后来，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自己和家人非常享受在上海的生活，这句话不只是客套。

2022年1月，有媒体报道说巴塞罗那想签他，填补库蒂尼奥离队之后中场位置的空缺，那是一个不小的选项。巴塞罗那是巴塞罗那，不是随便哪支球队，但结果是，他没走。原因之一是合同在身，原因之二是他和家人不想离开上海。

他当时的表述是，自己暂时没有离开中国的计划，这里有一个宏伟的目标等待他去实现，这件事发生在他来中国的第五个年头。

五年之后，他还觉得有东西留着他，不是钱，是某种他自己用了很长时间才能描述清楚的东西。

八年，248场比赛，77个进球，四次中超赛季助攻王。

2018年中超冠军，2019年超级杯冠军，2023年中超冠军，2024年中超冠军加足协杯冠军——双冠王，后者是上海足球史上的第一次。

2024年11月，他获颁上海市白玉兰纪念奖，这个奖颁给对上海做出杰出贡献的人，以表彰他对这座城市做出的贡献。

领奖那天，他说，在他看来上海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之一，无论是安全还是生活质量，他和家人在这里收获了很多快乐。

他还说，获得白玉兰纪念奖是他人生中的一项崇高荣誉。一个球星说一个城市是世界最好的城市之一，有时候是客套话。但他说这话之前，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八年。

2022年是奥斯卡在中超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当时外部因素导致中超联赛无法正常运转，海港全队日常训练被迫中断，奥斯卡和家人的生活也受到了很大冲击。他一度因为担忧家人的处境而落泪，随后做出了暂时离队返回巴西的决定。

离开之前，他找遍了当初他加盟时就已经在队里效力的所有老队友，私下一一道了别。

"他都哭了，他一哭我们也有点忍不住。"一位队友后来回忆说。

他在巴西自行训练了一段时间，没有加盟任何一支球队。原因之一，是上海海港担心他如果租借出去，会在别处受伤，影响之后回来继续效力。

这里头有一层意思：俱乐部把留住他当成了一件认真对待的事情。而他，到了2022年年底，重新回来了。足协杯四分之一决赛赛前，他确认了这件事，下个赛季会继续留在中国。

2023赛季，联赛第29轮，海港主场对阵山东泰山，1比1收场，提前拿到当赛季冠军。终场哨响，奥斯卡和武磊相拥而泣，两个人都在哭，彼此重复着那句话：我们又做到了。

这两个人搭档的完整赛季，三次都以冠军收尾。

2024年9月，俱乐部在训练基地为他举办了一个小型庆生仪式，几百名球迷到场，蛋糕上画着带双星的海港队徽。

奥斯卡一边切蛋糕，一边向在场球迷脱口而出：等到年底，我们就会有第三颗星了！年底，第三颗星如约而来。

2024年11月23日，足协杯决赛终场哨响，奥斯卡和妻子站在球场上，他哭了。那眼泪里有第一次拿到这项赛事冠军的激动，有妻子一路相伴的感动，也有某种对"告别将至"的提前感知。

他的最后一场比赛，是2024年12月，海港1比1广州FC。整个看台的球迷喊着"Oscar stay"，奥斯卡哭了。他说，他不是一个特别容易感性的人。

但这八年里，他的每一次落泪，都有具体的原因，不是表演，是真的被某件发生了的事触动了。

2024年12月25日，上海海港官宣他离队。那天正好是俱乐部成立19周年的纪念日，也是他八年前加盟的同一天。离开之前，他把这些年球迷寄来、积攒下来的上百件球衣，一件一件签上名字，寄还给他们。

回到巴西之后，他加盟了圣保罗足球俱乐部，那是他的青训母队。

2025年11月，他被查出患有血管迷走性晕厥，这是一种会导致突发性短暂意识丧失的心血管问题。为了提前解除与圣保罗的合同，他放弃了原本合同期内大部分应得的薪酬。

2026年4月，他正式宣布退役，那个时候，他35岁。退役之后，他没有消失在这件事里。

2026年7月17日，他在迈阿密的客厅里，对着镜头说："我十分想念上海，我一定会回到上海，和上海球迷完成第一次正式告别。"

说完这句话，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微信视频电话。屏幕那头接起来的，是上海海港门将颜骏凌。

这不是经过安排的采访环节，他就是当着记者的面直接拨的号码。

一个退役的外国球员，在异国他乡的客厅里，用微信给一个中国门将打了个视频电话，两个人就这么说起话来了。

这不是在一个地方待了八年才会有的场景，它需要的是在一个地方生活了八年才会有的场景。

那次采访里，他还说了三件准备做的事情。

第一，在上海开设一所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青训学院，招收8到15岁的孩子，引入巴西青训体系的教练团队。

第二，愿意以教练或其他身份回来帮助海港，他甚至开了个玩笑：若球队后续缺少教练人选，可以随时联系我。

第三，在巴西做中国足球、中国球迷和中国人民的"代言人"——他用的词是代言人，不是桥梁。如果有巴西人想开展对华贸易或足球交流，他愿意搭建对接渠道。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有具体路径，不是泛泛的"以后有机会"。

回到10月29日那场发言。

说"心里很难过"的那个人，不是一个曾经路过中国的人，不是一个在网上看过几篇中国报道的人，也不是一个曾经去中国旅游了两周的人，他是在那里实实在在生活了八年的人。

八年里，他学会了用微信，学会了在上海打车，学会了某种与这座城市的日常相处方式。八年里，他的妻子在那里找到了生活的节奏。八年里，他经历过荣耀、低谷、想要离开又选择留下的时刻，经历过那些有眼泪的冠军夜晚。

他说中国在开阔他眼界、让他学习到更多文化，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场面话，但他接下来做的那些事，让这句话显得是真的。

他要回来开青训学院，要去当代言人，要把从那里学到的东西继续传递下去。一个真的觉得那些年没什么意思的人，不会做这些事。

有时候，"了解"和"不了解"之间的距离，就是你是否在那里待过。外面说的和里面见到的，这两件事里有一道沟，填满它需要的不是读几篇报道，是时间。

奥斯卡的那八年，把这道沟填了。所以他听到某些言论会心里难过，所以他会愿意在一场讲求学与人生的活动里，专门把中国提出来说一遍。

那不是外交需要，是因为在他的地图上，那个地方有一块真实的颜色。

2024年11月，白玉兰纪念奖颁奖那天，他站在台上说，上海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之一，那天距离他离开上海还有大约一个月的时间。

奖颁完了，他没有马上走，在场内多停留了一会儿，跟工作人员合影，跟球迷说话。那是他在上海最后的几周，他花时间待在那里，就像一个知道要走、想把这件事多记一点的人。

2026年10月29日，他在巴西的镜头前说出了那句让人心里难过的话，说完之后，活动继续进行，话题转移，镜头关掉。

但他说的那句话留在那里，这是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待了足够久之后，才能有的感受。说的是难过，更是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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