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表小姐又去后院了。
丫鬟春杏压低声音,往门外瞧了一眼。
正在对镜梳妆的沈黛宜手一顿,随即继续描眉,语气淡淡的:哦。
春杏急了:小姐您怎么还坐得住?那一位三天两头往世子爷跟前凑,府里都传遍了,说——
说什么?
说……说表小姐才是真正的贵人命,说您这个嫡女,迟早要让位。
沈黛宜放下眉笔,转过身来。
十八岁的姑娘,生得一副好相貌,偏偏眉眼间总带着三分病气,看着就是个体弱的。
她笑了笑:那你觉得呢?
春杏跺脚:奴婢当然觉得她痴心妄想!您才是侯府正正经经的嫡出大小姐,她一个投奔来的远房表亲,算什么东西!
行了。
沈黛宜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走吧,去给祖母请安。

二
正堂里,人已经到齐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沈黛宜的母亲柳氏坐在左侧,脸色不太好看。
右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裙衫的姑娘。
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杏眼桃腮,比沈黛宜这个正经小姐还要光彩照人。
正是那位表妹,姜挽烟。
表姐来了。
姜挽烟站起身,笑得温婉:表姐身子可好些了?我昨儿个还跟姨母说,要给表姐送些补品过去。
沈黛宜点点头,没接话,径自走到柳氏身边坐下。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黛宜,你表妹跟你说话呢。
沈黛宜垂眸:孙女听见了。
听见了不答话?你这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柳氏忙道:母亲,黛宜身子不适,许是精神不济——
身子不适身子不适,天天身子不适。老太太把佛珠往桌上一搁,人家挽烟日日来陪我说话解闷,你这个嫡亲的孙女,一个月能来几回?
沈黛宜不说话。
姜挽烟赶紧打圆场:老太太别生气,表姐身子不好,自然要多歇着。挽烟闲着也是闲着,来陪老太太说说话,是挽烟的福气。
老太太脸色缓和了些,拍拍姜挽烟的手:还是你懂事。
柳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黛宜像是没看见,端起茶盏,慢慢喝茶。
三
从正堂出来,姜挽烟跟了上来。
表姐慢走。
沈黛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姜挽烟笑得温温柔柔:表姐别怪老太太,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喜欢热闹。我也就是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嗯。
表姐不说话,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沈黛宜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我生你的气做什么?
姜挽烟一愣。
沈黛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天天往祖母跟前凑,往大哥跟前凑,累不累?
姜挽烟脸色微变:表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黛宜收回目光,就是心疼你。
说完,她扶着春杏的手走了。
姜挽烟站在原地,攥紧了帕子。
四
小姐,您刚才那话太解气了!
回到院子里,春杏还兴奋着。
沈黛宜坐到窗边,翻开一本书:解气什么?
您没看见表小姐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沈黛宜没接话,目光落在书页上。
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您真该上上心了。表小姐这摆明了是冲着世子爷来的。世子爷是侯府嫡长子,将来要承爵的。她要是真攀上了……
让她攀。
啊?
沈黛宜翻了一页书:她攀得上吗?

春杏愣住了。
沈黛宜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世子爷来了。门外的小丫鬟通传。
春杏眼睛一亮,赶紧迎出去。
沈黛宜放下书,抬起头。
五
沈珩大步跨进门槛。
二十三岁的侯府世子,生得剑眉星目,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进门第一句话:
那个姜挽烟又去祖母跟前给你上眼药了?
沈黛宜笑了:大哥消息倒灵通。
沈珩在她对面坐下,脸色不太好:刚才在书房,祖母派人来传话,说什么让我多关心关心表妹,别总冷落了客人。
然后呢?
然后?沈珩冷笑,我说好,回头让账房给她多支二十两银子做身衣裳,省得她天天闲着没事干。
沈黛宜扑哧笑出声。
春杏在旁边捂着嘴乐。
沈珩看了她一眼:你还笑得出来?
不然呢?沈黛宜托着腮,哭吗?
沈珩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
父亲那边来信了。
沈黛宜目光微动。
边关战事将平,父亲说,最多三个月,就能回京复命。
沈珩看着她,语气郑重: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六
沈黛宜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过了很久,她开口:
大哥,你觉得我装了多久?
沈珩一愣。
沈黛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三年。
从母亲去世那年开始,我就开始装病,装体弱,装没脾气,装什么都无所谓。
她的声音很轻。
姜挽烟是什么人?一个远房表亲,带着个婆子就来投奔了。凭什么能在侯府站稳脚跟?凭什么能让祖母偏疼她?
沈珩站起来:你是说——
祖母不傻。
沈黛宜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疼姜挽烟,不是真疼她,是疼给我看。
她想让我知道,我这个嫡女,随时可以被替代。
沈珩脸色变了。
父亲长年在外,母亲不在了,我这个嫡女又体弱多病。沈黛宜慢慢走回来,祖母想要什么?想要一个能撑得起侯府的孙女,想要一个能联姻的筹码。
姜挽烟正好送上门来。
沈珩沉声道:所以她才……
对。沈黛宜点点头,所以姜挽烟往你跟前凑,祖母不仅不管,还推波助澜。
因为在她眼里,只要姜挽烟能攀上你,将来就是侯府的主母,比我这个病秧子嫡女有用多了。
沈珩攥紧了拳头。
你知道这些,还由着她蹦跶?
沈黛宜笑了。
蹦跶呗。
她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七
三日后,老夫人寿宴。
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姜挽烟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绯色裙衫,衬得人比花娇。
她跟在老夫人身边迎客,一口一个老太太,叫得亲热。
有夫人问:这位是……
老夫人笑着介绍:这是我那远房外孙女,姓姜,闺名挽烟。这孩子命苦,父母早亡,来投奔我,倒是个贴心的。
姜挽烟垂眸,一脸乖巧。
周围人纷纷夸赞:
生得真好。
瞧着就知礼数。
老夫人好福气。
姜挽烟嘴角微微上扬。
她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沈黛宜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裙衫,脸上带着病容,存在感极低。
姜挽烟收回目光,心里冷笑。
就这副样子,拿什么跟我争?

八
宴席过半,忽然有下人跑进来。
老、老夫人!有贵客到!
老夫人皱眉:什么贵客?
下人咽了口唾沫:是……是端王府的人!端王殿下亲自来了!
满座哗然。
端王——当今圣上的第七子,手握兵权,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皇子。
老夫人赶紧起身:快,快迎!
众人纷纷站起来,伸长脖子往门口看。
姜挽烟眼睛亮了。
端王亲自来贺寿?这要是能在殿下跟前露了脸……
她下意识整理衣襟,往老夫人身边靠了靠。
门口,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子大步走进来。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周身气势逼人。
正是端王萧珩。
老夫人刚要行礼,萧珩抬手制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某个方向。
沈姑娘。
全场安静。
姜挽烟愣住——他叫谁?
萧珩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角落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沈黛宜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萧珩笑了。
三年了。
本王的三千铁骑,已经替令堂把仇报了。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沈黛宜缓缓站起身,脸上那常年不散的病容,在这一刻,一点点褪去。
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笑。
那是姜挽烟从没见过的笑容——冷,傲,锋芒毕露。
多谢殿下。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哪还有半分病弱。
九
老夫人脸色煞白。
柳氏瞪大了眼睛。
姜挽烟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都没察觉。
萧珩看着沈黛宜,眼里带着笑:不过本王有一事不明。
说。
你母亲当年在边关救驾有功,她临终前向父皇请了一道旨意——日后你有任何要求,父皇都会应允。萧珩顿了顿,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你若拿出来,谁还敢慢待你?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救驾有功?
先皇遗旨?
沈黛宜笑了。
用不着。
我想看看,我不拿出来,这侯府里,到底谁是人是鬼。
她转过身,看向老夫人。
祖母,这三年,您看清楚了没有?
老夫人后退一步,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沈黛宜又看向姜挽烟。
表妹,你刚才站在祖母身边迎客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姜挽烟脸色惨白。
是不是在想——等攀上世子,当上侯府主母,这府里就都是你的了?
姜挽烟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黛宜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住的院子,是我娘的陪嫁。
你吃的用的,是我娘的嫁妆银子。
你天天往我大哥跟前凑,想抢的,是我嫡亲兄长的正妻之位。
她的声音不重,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下去。
我装了三年的病。
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有多不要脸。
十
姜挽烟腿一软,跪了下去。
表、表姐……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沈黛宜低头看她。
别跪我。
我娘临终前跟我说,这世上有些人,不值得你动手。
她蹲下来,平视着姜挽烟的眼睛。
你不是想当侯府主母吗?
好。
她站起来,看向萧珩。
殿下,你刚才说,我娘请的那道旨意,什么都能求?
萧珩点头。
沈黛宜笑了。
那我求陛下赐婚——把我表妹,嫁给北境守边关的老王爷做续弦,如何?
姜挽烟猛地抬头,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北境老王爷,今年六十七,去年刚死了第三任妻子。
萧珩挑眉,随即笑了:好。
不——!
姜挽烟尖声叫着,扑过来想抱沈黛宜的腿。
沈黛宜往旁边让了一步。
姜挽烟扑了个空,趴在地上,发髻散乱,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光彩。
表姐!表姐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痴心妄想!您饶了我这一回!
沈黛宜低头看着她。
你没错。
你想往上爬,想攀高枝,想过好日子——这都没错。
错的是,你不该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夫人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脊梁骨,老态毕露。
沈珩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笑,冲她点了点头。
沈黛宜收回目光。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
原来这侯府里,最狠的是这位病秧子小姐……
她笑了。
病秧子?
谁说的。
她只是懒得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