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重度抑郁障碍,MDD)是全球致残率最高的疾病之一,但长期以来它被当作一个统一的疾病整体来研究和治疗。最新遗传学研究挑战了这一假设——来自荷兰大型生物库联合研究 BIONIC(约65,000名参与者)的数据显示,抑郁症在基因层面可以被分解为两个不同的维度。研究者对12种符合DSM诊断标准的抑郁症状分别进行了全基因组关联分析(GWAS),并运用基因组结构方程模型(GenomicSEM)识别出潜在的遗传因子。因子F1对应忧郁/焦虑型症状——食欲或体重下降、失眠、罪恶感、精神运动迟缓和自杀意念;因子F2对应非典型/动力缺乏型症状——注意力下降、快感缺失、抑郁情绪、食欲或体重增加和疲劳感。更重要的是,两个因子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遗传邻居":F1与自闭症、精神分裂症、双相障碍等神经发育/精神疾病在遗传上高度重叠;F2则与代谢综合征、冠心病、炎症标志物(CRP、IL-6)及体重指数等心血管代谢表型密切相关,支持"免疫代谢性抑郁"这一新兴学说。这项研究提示,不同临床表现的抑郁症可能根植于不同的生物学土壤,为未来精准精神病学——针对不同亚型制定个性化预防和治疗方案——奠定了遗传学基础。
关键词重度抑郁障碍,遗传异质性,基因组结构方程模型,免疫代谢性抑郁,精准精神病学,全基因组关联研究,症状遗传因子,心血管代谢共病

如果你问十个抑郁症患者"你有哪些症状",你很可能得到十种不同的答案。有人吃不下饭、辗转难眠,整日被罪恶感压垮;有人却嗜睡贪吃,提不起对任何事的兴趣,连起床都像是一场战役。这些人都被诊断为"抑郁症"——但他们真的是同一种病吗?
答案越来越趋向:不完全是。
一项发表于2025年的大规模遗传学研究给出了迄今最有力的分子层面证据:抑郁症在基因蓝图上存在两个部分独立的维度,各自对应不同的症状组合,也各自与不同的躯体疾病相连。
基因怎么"分辨"不同的症状?这项研究依托荷兰 BIONIC 项目——一项汇集16个荷兰队列、约65,000人的全国性生物库,其中超过16,000名参与者获得了严格的终生抑郁症诊断,并详细记录了他们在抑郁发作期间具体出现了哪些症状。
研究者的核心思路是:与其把所有抑郁症患者混在一起做遗传分析,不如分别比较"患有抑郁症且出现症状X的人"与"没有抑郁症的人"之间的基因差异。 对12种DSM诊断症状逐一进行全基因组关联分析后,研究者发现每种症状都有可测量的遗传力(h²约为0.09–0.13),说明症状的表达确实部分由基因决定。
随后,借助基因组结构方程模型(GenomicSEM)——一种可以从遗传相关矩阵中"提炼"潜在因子的统计方法——研究者发现,这12种症状在遗传层面可以被组织为两个高度相关(rg=0.85)但仍有差异的维度。
两个因子,两种"基因画像"上图展示了两个因子的症状构成及其外部遗传关联。
因子F1聚合了更接近"忧郁型/内源性抑郁"的症状:食欲或体重下降、失眠、强烈的罪恶感或无价值感、精神运动迟缓以及自杀意念。在遗传上,F1与自闭症谱系障碍、精神分裂症、双相障碍等神经发育和精神疾病关系更为密切。这提示F1背后可能是与大脑发育和神经回路功能相关的遗传机制。
因子F2则勾勒出另一幅图景:注意力下降、快感缺失、抑郁情绪、食欲或体重增加,以及持续的疲劳感——更接近临床上所说的"非典型抑郁"或"动力缺乏型抑郁"。F2在遗传上与代谢综合征、冠心病、炎症标志物(C反应蛋白、IL-6)、甘油三酯升高等心血管代谢表型高度重叠。值得注意的是,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是少数与F2而非F1相关联的精神科诊断,这与近年关于ADHD和抑郁共享胰岛素相关代谢通路的研究发现一致。
"免疫代谢性抑郁":抑郁症不只是脑的问题F2的遗传关联图谱支持了近年来备受关注的"免疫代谢性抑郁"假说:一部分抑郁症的根源并非单纯的神经递质失调,而是与慢性炎症、胰岛素抵抗、能量代谢紊乱密切交织。这类患者往往表现出疲劳、体重增加、快感缺失,并常合并肥胖、糖尿病或心血管疾病。
这一视角将抑郁症从"纯粹的脑部疾病"重新定位为系统性疾病,提示针对炎症或代谢通路的干预手段——例如抗炎药物、生活方式干预——可能对F2型患者更为有效。
对临床实践意味着什么?这项研究目前仍处于基础科学阶段,研究者也坦承局限性:样本仅限于荷兰欧洲裔人群,尚需在其他人群中复制验证。但其方向意义深远:
患者分层:未来的临床评估或许不应只问"你有没有抑郁症",而要细问"你的抑郁主要是哪种症状组合"。
精准用药:如果F1更接近神经发育机制,F2更接近代谢炎症机制,那么针对两类患者的最优药物可能本就不同。
跨科合作:F2型抑郁患者的心血管代谢风险需要精神科与内科的联合关注。
佳学基因认为,抑郁症从来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组共享"悲伤"外衣、却根植于不同生物土壤的疾病。读懂基因语言,是迈向精准精神病学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