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那年,宠我入骨的皇叔将我拽上了和亲花轿。
我磕头抗旨的鲜血染红金銮殿前,却只得他一句嘲讽:
“区区前朝余孽,好心养你十三年,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出嫁前夜,我绝望地吊死房中,还未入地府,鬼魂却被打回人间。
阎王说:“执念未消,恐化厉鬼,给你七日了却尘缘。”
再睁眼,门外传来裴玄的叹息声:
“阿栀,你出来,皇叔娶你就是了。”

1.
“皇叔……娶我?”
我心头一颤,朝思暮想了十几年的话,竟在这时从他口中听到。
下意识的欢喜冲在理智前,我几步走向房门,却瞧见自己正要推门的那双手,枯瘦如柴,长甲狰狞。
再低头,撩起肩边长发,原本的青丝,此时已然泛白。
这一切,都提醒着我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陆北栀,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
是阎王仁厚,给了我七日时间,了却对裴玄的执念。
门锁拉开,细雪掺着寒风从外头飘进,一身墨色大氅的男子站在门外,看见我的一瞬间,眉宇骤然放松下来。
“敲了半天门也没听见动静,陆北栀,你可吓坏我了。”
他伸手将我拉入怀中,亲昵地抚上我的脸颊。
“及笄都过了,还跟小孩子一样闹脾气……脸怎么这么冰?”
我不答,只漠然偏头躲开他的手。
“裴玄,你刚刚说要娶我,什么意思?”
裴玄静了静,一双剑眉再度皱起。
“若不说几句玩笑话哄你开门,你又要闹到几时?
“那日金銮殿前,是我言语过分了些,可你难道就没有不对?
“让你去和亲只是一个提议,你若不愿再商量其他法子便是,说什么宁死也不屈是什么意思?我难道还会逼你嫁人不成?”
我沉默地看着裴玄。
他被我盯得面庞愈加不耐,“又怎么了?陆北栀,我这些年越来越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他真的不懂吗?
我喜欢裴玄,想嫁给裴玄。
他心知肚明,只是他从来不信。
我本是前朝公主,三岁那年,父皇的昏庸引得诸侯暴动,最后是裴家的军队攻进了王宫。
那一日,裴玄提着宝剑,在跪着发抖的大周皇室颈间一一划过,鲜血在雪地晕开朵朵猩红的花。
剑刃指到我面前时,我还在呆呆地盯着他看。
裴玄忽然转了剑锋,朝景王笑道:
“四哥,不过是一个三岁女童,留她一命,我拿军功换。”
景王依了他,为了彰显新王仁政,还给我封了个有名无实的固伦郡主。
那一年,我不过三岁,对至亲之死了无概念,更遑论一国之灭。
记忆犹新的,只有寒风中,裴玄温暖有力的怀抱。
我就这样跟他回了府,从此唤了他十数年的“皇叔”。
京城人人都知裴玄待我若掌上明珠。
堂堂大将军王,为我洗手做羹汤,饭菜一口口喂我,雨中竹伞永远偏向我,更是每一晚都将我抱在怀中,软着嗓音为我唱歌哄睡。
新朝学堂只许男子读书,裴玄硬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让我成了国子学唯一的女弟子。
及笄那年,我被闺友带着醉了酒,裴玄带着一身寒气将我抱走。
马车里,他抓着我的手喋喋不休:
“阿栀,皇叔不在,你就这般学坏?”
“有多坏?”
裴玄不答,只是捏着我的脸笑,醉意朦胧中,我忽然心跳不已,忍不住起身吻了他。
他愣住,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在第二日清晨将我唤去。
“阿栀,也该为你相看婚事了。”
我一颗心如坠冰窟。
那之后,我们陷入僵持,他日夜宿在军营不回府,我也不敢去叨扰,生怕自己的情意再推他更远。
直到不久前,派我和亲的圣旨传来,而上奏提议的和亲使,正是裴玄。
我心头翻腾起了滔天的巨浪,不肯信,不敢信。
“裴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金銮殿前,我磕得满头是血,见裴玄出来,如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扑上去。
他却不耐烦将我踢开:
“区区前朝余孽,好心养你十三年,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过往酸楚袭入脑中,我险些站不住,裴玄皱起眉似乎想来扶我,却有人先拉住了他。
“王爷,您怎么在这儿,奴家好找……”
我怔怔地盯着拽住裴玄衣袖的那只手,凝脂般雪白纤长。
可从前,这世上只有我有资格去拉裴玄的衣袖。
“无事,下人说阿栀闹脾气不开门,我来看看。”
女子似乎这时才看见我,慌忙跪下行礼:
“奴婢梅姬,见过郡主。”
2.
梅姬脸上戴着面纱,虽看不清相貌,一双眉眼也难掩风情。
只是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熟,下意识伸出手想掀去她的面纱。
一瞬间,梅姬手背在面上一挡,整个人猛跪在地:
“郡主饶命!是奴婢冒犯郡主了!奴婢该死!”
我一愣,然后才发现自己的长甲不经意在她的手背割出血痕。
怕裴玄察觉出异样,慌乱将手背到身后。
忽然,一巴掌重重朝我脸颊扇来!
“陆北栀!我不知道我竟将你教成了如此虐待下人的嚣张之人!”
裴玄捧起梅姬受伤的那只手,心疼地啜去血珠,梅姬双颊红若桃花,似有若无间,露出了胸口的点点吻痕。
我猛然明白了他二人的关系。
茫然地抚上刚才被裴玄打过的面颊,这具身体已是死尸,不会有痛觉的。
但心口泛起的寸寸痛楚又是为何?
眼见裴玄拉过梅姬要走,我开口唤住:
“裴玄,你腰上的香包,还我。”
三年前他的生辰,我向京城最好的女工师傅学艺,一针一线亲手为他缝了这个香包。
冬日里一双手做得伤痕累累,那时候裴玄也是如此心疼地捧起,为我暖手呵气:
“阿栀一片心意,皇叔这辈子都不会舍下这个香包。”
骗子。
他早就弃若敝屣了。
裴玄垂手抚上香包,似有片刻怔忪,梅姬忽然开口:
“王爷,奴家今日买了块翠白玉佩,店家说这种玉最配男儿,不知……奴家可否为您戴上?”
她说着,已经取出了玉佩,裴玄沉默片刻,解了腰间香包,擦着我脸颊扔过。
梅姬蹲下为他系戴玉佩,离他双腿依偎得极近,呼吸灼热间,裴玄仰起头,喉结滚了滚,忽地将她一把抱起。
“王爷……”
二人远去,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陆北栀,还在不甘什么呢,阎王给你七日,不就是要你放下对裴玄的执念吗。
我朝裴玄院子走去,里头传来男人的喘息声,和女子若有若无的娇吟。
“王爷……温柔些……”
“本王是要好好教训你,谁叫你去她面前晃?那孩子脾气古怪,手还疼吗?”
“不疼……呜,疼……”
忍不住走到窗边,只见裴玄动作蛮横,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梅姬白瓷般的手轻勾着面纱,垂在了裴玄的肩头。
好一派旖旎风情。
我喉间泛起一阵呕吐欲,几乎是落荒而逃。
冷风裹挟,经过府里的每一处。

我看见那樽神兽石像,是我幼年爱看山海经,嚷着裴玄命人按着画本雕琢而成;
那道拱桥,是我有年不小心落入湖中,裴玄怕我再出意外,连夜差人修建;
还有这围墙红瓦,是过年时我拉着他一起亲手涂抹,说给王府求个好兆头。
这王府好像处处都与我有关,又好像从未真正属于过我。
不知不觉,已然走到一片栀子花林处。
白色芬芳,清香盈盈,北方冬日的栀子花林,宛若一场梦境。
北栀这个名字,正是裴玄为我而取。
“都说北方土地苦寒,养不活栀子花,本王偏要用无尽的财富砸出一个栀子花林。
“就像人人都说你不该活,阿栀,皇叔偏要将你娇宠养大。”
于花林中静坐整夜,直到天光微亮,身后传来窸窣声,有人拂去我肩头落花。
“不去用早膳,在这里发呆坐什么?”
裴玄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手忽然僵硬地停下。
“阿栀,你才多大?怎么就有白发了?”
我低头看去,发梢果然比昨日更加雪白了。
“还有六日。”我轻声道。
裴玄疑惑:“六日什么?”
我摇摇头,没有作答,也没有随他站起。
良久,裴玄长叹一声:
“行了,和亲的事我今日会去跟皇兄讲明,就当从未提过。
“你若有其他看得上的郎君,京城之内任你挑选,皇叔定当都给你绑来成婚。”
“我不想成婚。”我打断滔滔不绝的裴玄,“我现下只有一个心愿。”
一个死人,还能成什么婚?
可笑。
只是裴玄似乎误解成了其他意思,面色一点点难看起来,攥紧拳头低喝道:
“陆北栀!你的那些心思……本王回应不了!阿栀,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这种感情并非男女之爱,是你弄错了!”
我听得不耐烦,别过头:
“我的心愿是让你把梅姬赶出去!不需要太久!六日!六日之后随便你们如何,就只有这六日,我不想看到她!”
裴玄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点了头。
“我答应你,只是这六日后,你不得再闹。好了,随皇叔去用膳吧。”
3.
裴玄如此果断,反倒令我有些惊讶了。
午膳过后,梅姬哭着冲进我的房间,跪伏着连连磕头,求我不要将她赶出去。
我嘴角扬起,端起茶吹了一口。
“你看,裴玄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视的还是我,我要他上刀山下火海去摘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给我做到。”
即使那不是爱情。
梅姬眼中噙满了不甘的泪水,小声抽泣了起来。
我心中得意,可是得意完,又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一具死尸,在这里耀武扬威一时的胜利又有什么意思。
“行了,只赶你六日,我应了裴玄,六日后随他如何。”
梅姬显然是不信,哭声更大,抬手不停擦拭泪水时,脸上的面纱也随之掉落一角。
她慌忙想要重新戴上,我却在一瞬间伸手挡住。
“郡主,王爷不许我摘面纱……”
梅姬惶恐地嚷嚷着,我置若罔闻,强行将其掀开。
瞬间,梅姬的面庞毫无遮蔽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跟着发麻!
因为这张脸,竟和我的母后——大周皇后许暮云七八分相似!
所有谜题仿佛在刹那间有了答案。
当年裴玄为何不杀我?为何收养我?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他却不敢接受我的爱意?为何可以如此决绝地赶走梅姬?
为何当年他杀入皇宫后,到处询问大周皇后的下落,在得知她自缢身亡后勃然大怒,这才要杀尽皇室子弟泄愤。
许暮云,许暮云……陆北栀。
我忽然明白了裴玄给我取名为此的用意。
暮云春树江东远……南有乔木北有枝。
什么要将我像栀子花一般娇宠养大,通通都是借口!
他十数年的温柔情意,全都牵挂在我的母后许暮云身上!
“呕——!”
真相猛地贯通全身,我如遭雷劈,蹲下来捂住胸口,痛苦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梅姬战战兢兢想将面纱抢回,却见我指甲疯长,吓得跌坐在地。
“郡主,你……”
话音未落,房门外骤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裴玄沉着脸走进,看了一眼被摘下面纱的梅姬,又看向失魂落魄的我。
四目相对,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栀,你听皇叔说……”
他走过来,手放在我的肩头,想要安抚。
我厌恶地甩开,“不要碰我!”
啪!
一记耳光重重朝裴玄扇去,尖锐的指甲在他面庞留下三道血痕。
裴玄舌尖顶了顶被扇肿的腮帮,吐出一口血沫,他看着我,唇边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也不再多说什么,将地上的梅姬一把横抱入怀,转身离开。
梅姬小声哀求道:“王爷,不要赶奴家走……”
裴玄低头,用嘴唇封住了她的话语。
我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地涌出眼眶,咬牙切齿地骂道:
“恶心,裴玄,你真恶心……”
剩下的话梗在了嗓子眼,痛苦得无法吐出。
4.
夜色沉沉,我再度来到栀子花林。
昨日这个府中唯一令我感到放松宽慰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我的痛苦之渊。
美梦一一化作噩梦。
我终于想起,栀子花,原是我母后最爱的花,她身上常佩有一个栀子香包。
裴玄花这么多精力再造栀子花林,原是想再嗅一嗅故人芳香。
快要行至花林最深处时,忽然见最大的那棵树晃动得厉害,叶片抖落,花瓣飘摇。
我悄无声息地绕到一旁,只见裴玄正将梅姬按在树下亲吻,眸底尽是猩红欲色。
“王爷,奴婢冷……”
裴玄低笑一声,“娇气。”
说罢,便将梅姬再度抱起,大步流星朝院中走去。
在白月光的气味中,和白月光的替身欢好。
真是好雅兴啊,大将军王。
我呆立良久,从怀中取出火折,一把点燃了方才那两人依靠的大树。

火苗窜上树干,很快将整片栀子花林拖入狂野的燃烧中,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了!王爷最爱的花林走水了!”
王府下人们乱作一团赶来救火,裴玄也匆匆赶了过来。
找到我时,他连腰间外袍都还没有系好。
“陆北栀!你疯了?!”
似乎还想继续痛斥,却见我神情恍惚、双目无神,裴玄眉头皱起来,粗暴地将我拽了出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想烧死自己吗?”
我虚弱地笑了笑,“不会的。”
一个死人,怎么还能烧死自己呢。
裴玄面色这才放松下来,召来下人将我送回房。
墙角处,我瞥见梅姬藏在一旁,拢着单薄的外衣,朝我投来一个得意的笑,我心中却再也泛不起什么波澜。
只有五日了。
我在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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