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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半修出一部五百卷的《宋史》,骂了六百年也没把它骂倒

说来也怪,中国历朝历代修前朝史书,那是天大的事,慢工出细活,少说也得折腾个十年八年。可偏偏有一部正史,修得那叫一个急——

说来也怪,中国历朝历代修前朝史书,那是天大的事,慢工出细活,少说也得折腾个十年八年。可偏偏有一部正史,修得那叫一个急——前后只用了两年零七个月,五百卷,近五百万字,就这么草草收场了。修完不到二十三年,元朝自己都亡了。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说的《宋史》。

您要是翻开《宋史》的成书记录,保准会倒吸一口凉气。元顺帝至正三年(1343年)三月,朝廷下诏设局纂修宋、辽、金三史,到了至正五年(1345年)十月,三史竟然全部告竣。满打满算,给《宋史》的时间也就两年半。这事儿放在今天,一个团队两年半出一套五百卷的丛书,那也得累趴下,何况是七百年前全靠毛笔手抄、没有任何检索工具的年代。

更让人捏把汗的是,这书修出来没多久,修书的人就散的散、跑的跑。脱脱丞相被流放,阿鲁图接手续完,等到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朱元璋的军队打进大都,元朝就算彻底画上句号了。也就是说,《宋史》成书到元朝灭亡,中间只有二十三年,这点时间别说让一部大书经受考验,连个像样的勘误都没来得及做。

这么仓促搞出来的东西,能好得了吗?

从《宋史》问世的第一天起,骂声就没断过。元朝还没亡的时候,那些读书人就已经开始挑毛病了。有个叫黄溍的学者,官做到翰林直学士,正经八百的文人,他老人家拿到新修的《宋史》,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来气。他的学生宋濂后来回忆说,老师一边翻书一边叹气,说这书里“无一传无讹者”——没有一篇传记是没有错误的,不是官制地理写错了,就是年月事实对不上,连人家姓甚名谁都能搞岔。

黄溍这话说得够狠吧?可他真不是故意找茬。他随手就能翻出好几处硬伤。比如《宋史·汪立信传》里提到一个人叫“黄应炎”,黄溍一看就笑了——那是我曾祖父啊,我老家的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他叫黄梦炎,不叫黄应炎。更离谱的是,传里说汪立信见吴渊的第二年就中了进士,可那一年压根没开科举,汪立信是七年之后才中的进士。这种低级错误,让黄溍这个后人情何以堪。

还有《宋史·朱貔孙传》,说人家当过太学博士。黄溍又翻出自家档案——他曾在朝廷任职,亲眼见过当年的任命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朱貔孙授的是武学博士,不是太学博士。为什么家传里会写错?原来是朱家的后人觉得“武学博士”听起来像武官,不够体面,就擅自改成了“太学博士”。问题是,这俩职位在宋朝都是清贵的学官,根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一个不经意的改动,就被《宋史》照单全收了。

这种张冠李戴的毛病,在《宋史》里一抓一大把。有人统计过,光《宋史》的列传部分,就有两千八百多个人物,但漏掉的也大有人在,很多在宋朝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在这部正史里竟然找不到踪迹。

更让人头疼的是,元朝人修《宋史》,用的是宋朝留下来的国史、实录、日历这些原始档案。按理说,这些一手材料本来价值极高,可元朝修史的人图省事,基本上是拿来就抄,抄了就完。宋人写了什么,他们就照搬什么,连错别字都不带改的。有些该删的没删,不该删的却给删了。特别是宋蒙战争那段历史,元朝人修史的时候顾虑重重,能回避就回避,能含糊就含糊。

王曾瑜先生讲宋史史料的时候说过,《宋史》最大的毛病就是粗糙。但它有个谁也比不了的好处——保存了大量宋人的原始记载,那些宋朝国史、实录如今都散佚了,想看宋史,你就绕不开《宋史》。这话说得实在。就像一栋房子,盖得歪歪扭扭,可里头堆满了宝贝,你要找宋朝的东西,就得进去翻。

黄溍那辈人虽然骂得凶,可他们心里也明白这书的份量。黄溍在《日损斋笔记》里,有好几处反而是用《宋史》去纠正宋人笔记的错误。比如有个叫《湘山野录》的笔记,说宋真宗即位第二年赐李继迁姓名,黄溍翻出《宋史》一看,不对,真宗即位前就赐过名了,即位后只是升了官职。如果没有《宋史》保存的这些档案,后人还真搞不清楚哪段对哪段错。

这就有点意思了。骂归骂,用归用,黄溍自己也离不开这部书。

其实话说回来,元朝人修《宋史》的难处,今天的人未必想得到。修史最怕什么?最怕不知道该怎么写。宋朝之前是唐朝,唐朝之前是隋朝,都是大一统的王朝,写起来简单明了。可宋朝不一样,它同时存在的还有辽、金、西夏,谁算正统?谁算僭伪?这个问题不解决,史书就没法下笔。

元朝人纠结了一百多年。从元世祖忽必烈时候就想修三史,拖到仁宗、文宗,一拖再拖,就是因为谁当正统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宋为正统,辽金为载记;有人说辽金也该算正统;还有人干脆说三家并列。最后是脱脱丞相拍板:三家各为正统,各写各的史。这个决定今天看很有道理,可当时却招来不少骂声。

为什么吵成这样?这可不是小事。谁当正统,不光决定谁主谁次,还涉及整个叙事框架。比如宋辽之间的澶渊之盟,以宋为正统写是一种味道,以辽为正统写又是另一种味道。元朝人夹在中间,既不能得罪汉人读书人,也不能贬低契丹女真的后代,这个平衡怎么拿捏?他们干脆各写各的,谁也不得罪。这个办法虽然取巧,但也算一种务实的态度。

杨维祯这个学者就不服气,写了篇《正统论》,把脱脱的方案批了一通。可批归批,等他自己写文章的时候,还是得用《宋史》里的材料。这就叫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明清两代,骂《宋史》的人更多了,骂得也更狠。明朝嘉靖年间,有个叫王洙的,觉得《宋史》实在没法看,自己动手写了一部《宋史质》,一百卷。这位老兄下手极狠,直接把辽金的历史从宋朝的史书里删掉了,当成僭伪处理。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春秋笔法。可这部书走得太偏了,连清朝的学者都觉得过火,流传不广。

差不多同时,福建人柯维骐也干了一票大的。他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把《宋史》重新编了一遍,改成《宋史新编》二百卷。柯维骐这个人下了大功夫,把《宋史》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理得清爽多了,辽金作为外国处理,体例也做了大调整。这部书在当时的学界影响不小,可终究没能替代原书。

还有一个叫王惟俭的,编了部《宋史记》二百五十卷,也是费了大劲。明末清初的大儒顾炎武、朱彝尊这些人,都嚷嚷着要重修宋史,可真正动手的没几个,动成了的也没一个能站住脚。

到了清朝,这事儿还没完。乾隆年间的大学者邵晋涵,发下大愿要重修宋史。他跟钱大昕、章学诚这些顶尖的史学家商量了好久,定了体例,先写一部《南都事略》打底,再写《宋史》。可惜天不假年,书还没写完,人就没了。

后来陆心源写了部《宋史翼》,四十卷。什么叫“翼”?就是给《宋史》补翅膀,把原书漏掉的人物补进去。这部书不错,可也只是补充,不是替代。

朝鲜那边也有人掺和。朝鲜国王李算命人编了部《宋史筌》,一百四十八卷,用朝鲜人的眼光看宋朝,倒也有趣,可照样替代不了原书。

骂了六百年,修了六百年,到头来呢?谁也替代不了那部两年半仓促搞出来的《宋史》。

这事儿说起来也挺讽刺。一部公认的粗糙之作,偏偏谁也甩不掉它。就像家里有个老大爷,脾气不好,毛病一堆,可家里的大事小情,没他点头还真办不成。

《宋史》为什么这么难替代?说到底,根子还在材料上。

元朝人修《宋史》的时候,宋朝的皇家档案库还没散。那里面有多少好东西?皇帝的起居注、宰相的时政记、按时间排的日历、各种典章制度的会要、还有官修的国史和实录。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少说也有几千万字。元朝人修史,就是直接从这些档案里抄。虽然抄得马虎,可架不住底子厚啊。

明朝人想重修,麻烦了。元末战乱,宋朝那些原始档案早就不全了。到了清朝,就更别想了。后来的学者再厉害,也只能靠《宋史》里保存下来的东西去反推宋朝的历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原始材料,你再好的体例、再漂亮的文笔,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这就好比考古。你是愿意要一件出土时虽然有点破损、但实实在在的文物,还是要一件后人凭着想象补全的复制品?大多数人的选择,还是前者。

《宋史》还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好处——全。宋朝三百二十年,从赵匡胤陈桥兵变到陆秀夫背着幼帝跳海,从头到尾,什么事儿都有。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科技、外交,你想了解哪个方面,都能在这部书里找到线索。别的史书要么缺这个,要么少那个,只有《宋史》,虽说有些地方写得不好,可它都有。

有人统计过,《宋史》的本纪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二卷,表三十二卷,列传二百五十五卷,合计四百九十六卷,约五百万字。光看这个数字就知道,它几乎是其他正史的两三倍厚。厚,不一定就是优点,可厚意味着信息量大。你要想全面了解宋朝,没有比这更全的资料来源了。

再说具体点。《宋史》里的《职官志》,详详细细地记录了宋朝的官制,虽然详于元丰改制后、略于改制前,可该有的都有了。《食货志》讲经济,宋朝的赋税、货币、贸易、漕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艺文志》列书目,宋朝人写了什么书、看了什么书,全在上面。这些材料,其他地方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没有《宋史》这么集中、这么系统。

所以史学家们有一个共识:《宋史》虽然毛病多,可它史料价值极高,是研究宋史不可替代的基本文献。陈寅恪先生说过,中华民族的文化,经过几千年演变,到宋朝达到了顶峰。你想了解这个顶峰时代,离了《宋史》怎么行?

说来说去,《宋史》就像一座老房子,破是破点儿,可里头装着祖祖辈辈的家当,你不敢拆,也拆不得。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一部两年半修出来的史书,凭什么让人骂了六百年还离不开它?

我想,答案其实就藏在那些骂它的人身上。黄溍一边骂《宋史》错误百出,一边用《宋史》去纠正别人的错误。王洙、柯维骐这些人,穷尽毕生精力想重修宋史,可他们的新书,最终还是靠《宋史》的材料撑起来的。邵晋涵那样的大学者,到死也没能写出一部超越《宋史》的作品。

这些人对《宋史》的感情,恐怕很复杂。他们恨它的粗糙,又感激它保存了那些珍贵的史料。他们想超越它,却发现自己永远站在它的肩膀上。

这种感情,有点像我们对老家的感觉。老家的房子旧了、破了,可那是生你养你的地方,你走再远也得回来看看。你可以在城里买新房子,装修得漂漂亮亮,可老家的地基还在那儿,谁也搬不走。

《宋史》就是中国史学的老家之一。它不完美,可它真实。它仓促,可它厚重。它被骂了六百年,可它撑起了宋史研究的整片天空。

如今,宋史研究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学者们用新材料、新方法,把《宋史》里的错误一条一条地揪出来,把漏掉的人物一个一个地补上。电脑检索、数据库、数字人文这些新工具,让史学研究变得前所未有的便利。可不管怎么进步,《宋史》始终摆在每个宋史研究者的书架上,翻开它,那些泛黄的字迹里,藏着一个王朝的兴衰沉浮。

说到底,历史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你再不满意,也得承认它的存在。就像宋朝,软弱也好,积贫也罢,可它创造了中国历史上最灿烂的文化。《宋史》也是一样,粗糙也好,错误也罢,可它记录了一个伟大的时代。

骂了六百年,骂不倒,那就不是骂声的问题了,而是它确实站得住。

所以《宋史》的故事,说到底就四个字——离不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