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现场：湖山叙 | 西湖的笔墨对话/鲍贤伦书、金心明画（西湖林社）

湖山叙 | 西湖的笔墨对话

鲍贤伦书金心明画

主办单位

西泠印社孤山国际文化交流有限公司

西湖画会

承办单位

杭州林社文化艺术发展有限公司

支持单位

西湖风景名胜区岳庙管理处

中国邮政集团有限公司杭州分市公司

西泠印社出版社有限公司

寒之友社

枫桥书画院

展览时间

2026年04/08——05/07

展览地点

林社(西湖区后孤山路五号)

秦汉简牍与纸上烟云的唱和

鲍贤伦金心明湖山一叙

陈友望（杭州日报记者）

孤山之“孤”，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形单影只。它不退隐，反而牢牢楔在红尘与林泉的界碑上。从林和靖梅妻鹤子的清绝，到林启兴学的求是初心，孤山的草木间藏着中国人“守心不避世”的精神底色。百年林社，守着湖山的清寂，也载着笔墨的薪火。

4月8日，一场笔墨“互证”在林社悄然汇聚。鲍贤伦携秦汉简牍的金石气，金心明带西湖烟雨的水墨魂，让书法与绘画在此相遇，彼此唱和。

一、金石之重：鲍贤伦的“写”与“刻”

走入一楼，便被一种巨大的分量击中——作品不过一平尺见方，却仿佛有千钧之沉。

那是鲍贤伦的隶书。世人多称他为“当代简牍书法第一人”，这个标签或许窄化了他的探索。此前写简者多停留在考古式描摹，将出土文献当猎奇素材；鲍贤伦则尝试将简牍从文物身份中解放出来，以浸淫数十年的汉碑骨力注入简牍的率意书写——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以碑写简”。他植根汉碑、取法简牍，融摩崖之雄强与简牍之灵动于一体，让碑的沉厚压住了简的浮滑，也让简的鲜活松动了碑的板正，从“秦汉气象”中熔铸出古质而今妍的隶书新貌。

看他的作品：录《董其昌画眼》《南田画跋》、钱杜题诗、大涤子补梅诗……皆为书画之论或题跋，以书出之。尺幅虽小，笔力扛鼎。他追求的是一种“拙”与“重”，那是历史的重量——像简牍上被刀笔刻下的每一道痕迹，沉甸甸地压进纸里。

但他又不止于“重”。小品里字迹松活，笔意松弛，如灯下随手所记。那种“刻”的力度收了，代之以“写”的自在——重中有活，拙中有巧，这才是完整的鲍贤伦。

二、烟水之轻：金心明的“染”与“退”

如果说鲍贤伦的笔墨沉厚如铁，金心明就是湖上一缕烟。

金心明书画兼修，笔墨简淡疏朗，以行云流水般的线条勾勒山水清音。他居于西湖北山，将当前的艺术创作视为一种遵循自然法则、随性而为的笔墨耕耘，渐入随心所欲不逾矩之境。他甚至试图“从崇尚高雅的征途中撤退”。

这句话值得细品。所谓“撤退”，不是放弃，而是不再将“高雅”作为唯一的裁判标准。他允许自己的画里出现随性、松弛甚至一点点“不完美”：山不必奇崛，树不必遒劲，水不必浩渺。他要的是一种日常的、有体温的江南。这种撤退，反而让他靠近了文人画最本真的状态——不为展示，只为自适。

金心明的画，妙在一个“借”字。他太懂西湖的脾气——水软、山淡、云散。他用的是“染”，是“渗”，是“化”。四本册页《湖山叙册》《林泉纪游册》《西泠先贤册》《静中参册》，辅以《幽梦影》四屏，笔墨简净近乎吝啬。几笔淡墨扫远山，几笔枯笔勾疏林，留白处是烟岚，着墨处是骨力。他画的不是西湖的“形”，而是“魂”——“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恍惚，“孤山山下醉眠处”的散淡。

他的画有一种“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寒，而是热极之后的冷。追问这冷的来处：大约是看透了江南文脉中过于甜熟的审美惯性——那些太流畅的线条、太舒适的构图、太恰到好处的诗意。于是他刻意降温：用枯笔、用淡墨、用生涩的顿挫，把温度降下来。这冷里反而有了真意：不全讨好眼睛，更对心说话。

但他不止于“轻”。山水以线立骨，勾孤山枯藤用的是篆隶中锋，勾勒亭台藏着行书的顿挫。轻中有骨，淡中有力，这才是完整的金心明。

三、笔墨的唱和

策展人非常懂行，将鲍贤伦的隶书与金心明的画作一一并立，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这不仅仅是唱和，更是深层的互证——字为画立骨，画为字留气。

第一重交流：势的对望

一楼正厅中央，上下并置两件长卷：鲍贤伦《录周邦彦词六首》与金心明《湖山最胜》。一为隶书长卷，墨沉如铁；一为山水手卷，烟云供养。它们是展览的“眼”，一开卷便将人拽入湖山纵深。环绕四周，一书一画两两相对：鲍贤伦录大涤子写梅诗，金心明便画《观无居士观竹图》作答；鲍贤伦书《林泉高致》语“照溪谷而光辉”，金心明便以山水画《白日琴书净》呼应。字成了画的骨，画成了字的魂。

第二重交流：趣的唱和

二楼书房空间，气氛转为灯下对谈的松弛。依然是鲍贤伦的隶书与金心明的画作一一并立。鲍贤伦录董其昌画眼，字迹松活；对面金心明《西泠先贤册》之“印髯寻句”，画西泠印社早期社员胡然行吟于瘦石短桥。默契惊人：写到“山水可行”，便画一条路；写到“可望”，便画一窗台。隶书结体的开合疏密，与画中空间布局严丝合缝；画中留白，正是字里的“气口”。

第三重交流：境的融合

回到一楼正中那两件长卷前。窗外是真实的孤山，窗内是纸上的湖山。目光在纸与窗之间来回切换，渐渐分不清真假。鲍贤伦的字里有金石声，震得湖水微颤；金心明的画里有烟水气，染得宣纸湿润。书画在与真实的湖山对话，与流动的时间干杯。

四、传统的体温

这便是“书画同源”的当代真意。

不必讳言：在今天，多数展览追求的是视觉奇观、沉浸式体验、跨界狂欢。巨大的装置、闪烁的屏幕、熙攘的打卡人群——那是展览工业的标准配方。而鲍贤伦与金心明选择了最朴素的方式：一书一画，相对而立。没有声光电，没有戏剧化，甚至没有一件巨制来“镇场”。他们只是把作品挂在那里，像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聊天。

这本身便是一种沉默的姿态。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喧嚣。

走进林社，看到的不是一场展览，而是两个有趣的灵魂，用最古老的语言，聊着最永恒的话题。真正的传统有体温，是墨色在宣纸上晕开的湿度，是毛笔划过纸面的触感，是跨越千年仍能同频的心跳。

走出林社时，风又起了。回头望去，林社的木窗半开着，一缕墨香随着风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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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的意象，鲍贤伦与金心明的笔墨相宜

王东声

老金发来微信，说和鲍贤伦先生要在孤山林社举办书画联展，嘱我写点文字。我回：“鲍老师在，我哪里敢写？”

电话就来了，老金在那一端细细讲述了展览的来龙去脉。

于是便应了下来，权作对展览的一份诚挚祝贺。

一

鲍贤伦与金心明，一直是我心中遥望的师友。他们栖居湖山最胜的杭城，与孤山为邻：一位以法书为敬事，一位以隽笔写山河，于江南烟霭间，续写着今日湖山与文脉的共生图景。

孤山于西子一隅，所谓“湖山最胜处”，其胜不在丘壑，而在涵育千年文心最幽邃的景象——那是尘嚣之外的寄望，是灵魂自在的托付。昔林和靖于此“梅妻鹤子”，身影飘渺如烟如雾，风骨却似孤山磐石，兀立于历史烟云之中。后世倪云林的笔底萧疏，八大山人的墨法孤愤，其精神肌理的底色，皆隐见林处士遗韵的幽微脉动。及至近代，西泠四杰推缶翁为印坛祭酒，明为艺坛尊贤，实乃孤山文脉的薪火相续。

孤山之“孤”，非避世，乃精神坐标之卓然自立。它提示一种可能：在物欲奔涌的今日，真正的“隐逸”或非遁迹山林，而是于喧嚣中持守心境的澄明，在各自的志业里，守住一份对技艺的敬畏与精纯。

二

鲍贤伦先生是我素来钦敬的书坛长者，可惜仅晤面两次：其一是2005年有湖上之行，众人往博物馆去拜访他，后于楼外楼小叙；另一次是鲍先生在中国美术馆的个展。

再因某事寄去几本画册，并代友询润例。未料得鲍先生亲笔回函，言“与你们同龄的金心明相熟”、“朋友之间不言润例”，还附赠了一幅题了款的对联。当时心头一热——非独馈赠之重，更感佩鲍先生处事如此清风明月，了无挂碍，不禁肃然。其巨制《归去来兮辞》，由弟子何国门促成，刻于乡野摩崖。此举不仅为乡村文化新添一段光景，亦成就了师生相谊的一则佳话。

鲍先生主政省里的文物与书协时，力推良渚、西湖申遗，张罗编簒《宋画》《元画》全集，并促成两岸黄公望特展等，诚可谓有“守护”之功；梳理浙江书脉文献，创设展览品牌，扶掖后学，营建书法生态，可谓有“开新”之绩。其主事桩桩件件，沉甸甸的，襟抱之阔，沉潜之力，于斯可鉴。

古人取仕，本为经世立功立言。此途非惟爵禄，亦为心志所托。鲍公所行，大抵如是。其心魂深处，或独有一座孤山立着，风骨嶙峋。更以翰墨丰沛文心，圆成自我，此中至乐，夫复何求？

鲍贤伦的书法，以“鲍隶”立格，根柢在深研古法：由摹古筑基，博涉约取，渐变气质，终归“师法造化”，达到依古不泥的境界。他认为书法的本质是“书写”本身，而非炫技。他注重“破除预设框架”，追求书写过程中自然生发的天趣。“鲍隶”形质，避明清程式习气，直溯秦汉本源，——这并非形式拼贴，而是深谙“守常求变”的道理。他将秦隶的朴拙筋骨与简牍的率真墨趣熔冶一炉，既深契隶书“势”“力”之根髓，更在古质与今妍的激荡中，淬炼出新意独标的一方块垒。

三

老金作为“湖上70后”的代表，其艺术之路可见潜沉的文人综合修养。自1995年定居杭州，他先后供职省群艺馆、杭州国画院美术馆，终辞公职。此非退避，实因老金心中住着那位林处士，于是成全自己，隐于砚田，耕云种月，做个自在散人。

多年来，老金以策划人的身份，与友人先后创办午社、西湖画会，以雅集结，相继推出“西湖消夏”、“湖上雅集”等系列展览，试图在当代重续“湖上文人”的淹雅之风。他的策划，遵循“在地性与开放性”共生的理念，既深植湖山气场，又突破地域局限，融汇天下视角，广邀八方画友，常是群贤毕至。

可以说，老金引领下的策展约展模式，以开放的文化视野，在江南的文化场域中，培育出兼具本土肌理与时代张力的“湖上样本”。这一样本，既涵泳林泉清气，又怀抱开阔格局，悄然将江南书画的文脉传统，接续至当代艺术交流之中。于老金而言，则是以策展滋养艺心，以艺心映照山河。

老金水墨以线立骨，线质即心迹。其山水、花卉非摹形写实，乃以线写意，构画简净疏朗之趣。其画风即古也新，既承“以书入画”理法，亦汲取江南清润之气而自成格度。其书植根帖学，又融汇楷隶笔意，强调线条的抒情表达，其主张书法应回归日常书写，而非束之高阁的技艺。近年更以浙派篆刻筑基，刀笔相参，方寸间古雅与朴质相生。此书画印三艺融通，非止兼修之能，而是承续了文人艺术理想之薪火，又以当代视角重构了“诗书画印”一体的精神图景，于传统血脉中跃动新机。

四

或许，每方专注的砚田里，都立着一座无言的孤山。

鲍贤伦的金石筋骨，金心明的湖上清音，皆在此山中萌蘖葳蕤。

今遥望江南，非惟见二君法相，更见传统长河里不熄的星火——愿这星火穿透尘嚣，照见笔墨本真的清辉。

2025年8月2日于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