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出分那天我查了成绩,人大稳了。
我妈在我六岁那年去世。我爸两年后再婚。后妈进门的时候带了一个男孩,比我小三岁,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她亲生的——是她跟她前夫的儿子。我叫他名义上的弟弟。
后妈对我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从不亏待。物质上该买都买,饭桌上该有的都有。但那种好是精准的好。不多一分,不漏一厘。她给她儿子盛汤的时候,碗底会多舀两块排骨。我呢,汤里漂几片白菜叶。这些事不大,但十七岁的孩子眼睛最毒,什么都看得见。
出成绩那天我后妈出乎意料地高兴。在厨房忙了一下午,蒸了一屉白菜包子。她说这是她老家的吃法,寓意清清白白、前程似锦。我爸在旁边附和,说她为你这顿包子忙了一下午。
我说谢谢阿姨。
包子端上来冒着热气。我拿起一个,正要咬——闻到一股怪味。不是白菜坏了,是一种隐约的药味。很淡,混在面皮和馅料之间,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我看了后妈一眼。她正在用抹布擦手,跟我对视了一下,笑了笑。那个笑太正好了。恰好的弧度,恰好的时长。我跟我爸说先去上个卫生间,站起来走到走廊拐角,没进卫生间,靠在墙上。
我想了很多事。去年我感冒,后妈给我煮了姜汤,喝完我上吐下泻了两天。她说我肠胃不好。前年她给我买了一瓶维C,吃了以后脸上起了一串红疹。她说我可能是过敏体质。每一次都有解释。每一次都刚好。
我走回饭桌,趁后妈去卫生间的空档,把我的包子换到了弟弟碗里,把他的包子换到了我碗里。
弟弟拿起来就咬了两大口。
我说慢点吃,别噎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弟弟开始揉肚子,说有点疼。后妈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弟弟趴在桌子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冲过去摸他的额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心疼——是恐惧。她怕的不是儿子肚子疼。她怕的是包子吃错了人。
我爸把弟弟送去了医院。我没跟去。我一个人坐在饭桌上,把换过来的那只包子掰开了。馅料没什么特别的,但面皮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我掰碎闻了又闻,然后去厨房找到了那袋面粉。袋子夹层里有一小包纸包着的粉末。白色的,无味。
我拿纸巾包好,放进了抽屉里。
后妈后来再也没有给我单独做过饭。弟弟住了两天院就没事了。我爸问怎么回事,医生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我爸说那没事就好。
我没把那包粉末拿出来。不是不敢。是我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等哪天我站稳了脚跟,不需要依附这个家的时候。
人大开学前一周,我一个人收拾行李。后妈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弟弟。
我说嗯。
然后我关上了门。抽屉里的那包粉末,我带走了。
有些账不急着算。但一定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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