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槐树底下,有一个老磨盘。
青石的,少说有三四百斤。磨盘上的沟槽已经磨平了,中间有一个洞,圆形,核桃大小,边缘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几百年。
小时候我们一帮小孩在村口玩,喜欢把手伸进那个洞里。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严丝合缝的。我们以为是磨盘本来就有的孔——插棍子用的嘛,每个磨盘都有。
后来有一年,村里修路,要把磨盘挪走。
来了四个壮汉,抬不动。又加了两个,还是抬不动。最后用撬棍一寸一寸地撬,才把它挪上了拖拉机。
磨盘挪开之后,地上露出一个圆形的印子——三四百斤的石头压了几十年,压出一个浅浅的坑。坑里的土是深褐色的。
有人说:那不是土的颜色。那是人跪出来的。
我问过村里一个老人。
老人说,那个洞不是凿出来的。是一个人用手指磨出来的。
民国的时候,村东头住着一个女人。丈夫死得早,留下三个孩子和一个没出生的。她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
她家没有田。没有牛。只有一盘磨。
她靠给人磨面过日子。别人种麦子收麦子,她把麦子磨成面粉,一斤收两文钱的工钱。磨得多的时候,一天能磨五六十斤。磨得少的时候,也得二三十斤。
推磨是个力气活。三四百斤的石盘,人要弓着腰,两手抓着磨盘上的木把手,一圈一圈地推。从天不亮推到天黑,一天要推几千圈。
她推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从二十岁推到四十多岁。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大的出去做工了,二的嫁人了,三的跟着人学手艺了。最小的那个也上了学。
有人劝她:孩子都大了,别推了。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还是每天天亮就起来推磨。推完了,把磨盘洗干净,把地面扫干净,坐在门槛上歇一口气,然后去做饭。
又过了十几年,她老了。推不动了。
磨盘搁在院子里,风吹日晒的。她每天还是走到磨盘前面站一会儿,把手放在磨盘上,摸一摸。
她走的那年冬天。
孩子们都回来了。大儿子在磨盘前站了很久,没说话。他把手伸进磨盘中间那个洞里——刚好,严丝合缝。
老人的手一辈子握磨把,把磨盘中间那个木头把手磨得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一根铁轴。
后来铁轴断了,磨盘上就留下了一个洞。
但那不是铁轴磨出来的。
是她的手。
她每天推磨的时候,手握着木把,中指刚好卡在磨盘中间那个位置。推一圈,磨一下。推一圈,磨一下。
一天几千圈。
一年几十万圈。
二十多年。
石头被她的手指磨出了一个洞。
我听完这个故事以后,专门去村口看了一眼那个磨盘。
磨盘已经不在槐树底下了,被挪到了路边的一块空地上。那个洞还在,边缘光滑。我把中指伸进去,刚好。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
那个洞现在是空的了。不会有人再用手指去磨它了。
但它就是在那儿。
像还在等着谁把手放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