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年前,卢旺达在不到100天里失去了超过100万人。32年后,这个国家2025年的GDP增速跑到了9.4%,2026年上半年依旧保持着较快的增长节奏。
基加利的街道干净得让不少初到的游客感到意外,公路、水电站、医院和农业技术培训里,中国元素也越来越多。于是网上有一种很顺口的说法:卢旺达是靠“抄中国作业”翻身的。
我对这个说法一直持保留态度。“抄”这个字太轻巧了,好像把一个国家的转型当成学生复印笔记。卢旺达真正做的事情,比“抄”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它先解决的是国家还能不能存在下去的问题,然后才轮到发展问题。而中国经验被拿过去用,用的也不是某一套固定模板,是一种做事的先后顺序。
那100天摧毁的不只是人,是一套政治逻辑
关于1994年发生了什么,公开的统计口径是清楚的。从4月7日开始的约100天里,超过100万人被杀,受害者主要是图西族,也包括反对屠杀的胡图族和其他人。
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沉重,但我认为更需要看清楚的是杀戮发生的方式。
大量死亡不是发生在两军对垒的前线,是发生在社区、村庄、道路和邻居之间。前一天还在一起生活的人,第二天可能因为族群身份和极端宣传站到了对立面。
一个社会走到这一步,说明出问题的远不止军队和安全部门,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被政治动员彻底击穿了。
卢旺达的族群关系也不是一句“自古仇恨”能解释的。胡图族和图西族长期杂居,语言相通,社会边界原本远比后来极端宣传所描绘的“两个民族”要模糊。
殖民统治把身份固化,与教育机会、行政资源和政治地位绑定在一起,才让族群变成了一张随时可以打出去的政治牌。
1959年前后大量图西族人流亡周边国家,下一代在异国出生、长大,却始终把卢旺达视为故土。
1987年卢旺达爱国阵线成立,1990年内战爆发,1993年《阿鲁沙协定》签署,政治解决的窗口一度打开过。
但协议签了,不等于极端势力愿意退出舞台。1994年4月6日的飞机坠毁事件,成了全面屠杀的直接触发点。
所以我一直觉得,卢旺达战后治理的第一刀没有先砍向经济,是砍向身份政治,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历史逻辑的回应。
身份证件上不再标注胡图族、图西族,公共政治中不断强调“卢旺达人”这个共同身份。过去最有杀伤力的那张政治牌,被从制度层面强行拿掉了。这一步做完,秩序才有地方落脚。
先让国家“能管起来”,再谈发展
1994年7月爱国阵线控制全国主要地区之后,卢旺达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无法运转的国家。
司法系统被毁,待审嫌犯数量庞大,几乎每一个村子既有受害者,也有涉嫌参与犯罪的人。全部按常规司法程序审,审几十年也审不完;完全不追究,受害者不可能接受。
卢旺达重启并改造了传统社区司法机制“加查查法庭”。公开信息显示,全国设立了逾1.2万个社区法庭,审理了190多万起与大屠杀相关的案件。
这个制度有争议,程序是否严格、证人有没有压力、社区内部会不会产生新的裂痕,这些问题一直有人讨论。
但如果回到1994年的现场去看,卢旺达面对的根本不是“哪种制度最完美”,是“国家还能不能重新运转”。用程序上的一定简化,换取追责的覆盖面和社会重新整合的可能,这是一笔非常现实的政治账。
与此同时,另一套东西被推到了极致:执行力。绩效合同制度把发展目标层层压到地方,社区公共劳动把基层动员常态化,城市管理和基础设施建设的标准被抬得很高。
外界最容易看到的是基加利干净、安全、行政效率不低,但干净只是表面。
更深层的东西是,这个国家吃过政府失控的亏,所以战后建立起来的治理体系带着一种很强的底色——中央必须能把命令执行到基层。
这种治理方式当然有它的另一面,卡加梅长期执政,政治空间和媒体环境一直受到外部讨论,反对派的活动空间有限。
我不认为这些问题可以因为经济增速好看就被忽略。但反过来,我也不赞成另一种简单化判断:只要政治模式有争议,发展成绩就统统不算数。
卢旺达最值得看的地方恰恰是这种张力——它用高度强调秩序和执行的方式,把一个几乎失控的社会重新拉回了可治理的轨道;而这种治理方式本身,又在制造新的问题。
“抄中国作业”抄的是做事顺序,“巅峰”这个词得踩一脚刹车
网上谈卢旺达“抄中国”,最容易拿出来的画面是阅兵式上的队列训练。
这个画面确实直观,但我认为它恰恰是最不重要的部分。一个国家会不会踢正步,跟能不能创造就业、能不能提高农业效率,没有直接关系。
真正值得看的是卢旺达后来做事的顺序:先修路通电,把生产和流通的硬件短板补上;再推农业技术,让有限土地产出更多;同时搞职业教育和技能培训,让年轻人有机会进入现代产业;政府制定长期规划,地方承担指标;然后想办法让本国产品进入外部市场。这套顺序,对熟悉中国发展路径的人来说并不陌生。
中卢合作的实际内容也落在这些环节上。公开的经贸数据表明,2024年中卢双边货物贸易额达到6.69亿美元,中国是卢旺达主要贸易伙伴和重要工程承包方。
在建和已完成的项目涵盖公路升级、水电站、医院改扩建和农业技术示范,那巴龙格河水电站建成后预计将缓解卢旺达的电力短缺,并把下游部分沼泽地改造为可耕地。
农业合作方面,水稻、菌草、蘑菇种植和加工储存技术的培训已经持续多年,指向的正是卢旺达国土面积有限、人口密度较高、又没有出海口的现实约束。
我在看这些项目时,不太愿意把它理解成“谁把谁的模式搬过来”。卢旺达国土小、人口密度高、资源有限,它没有条件去等待一套完全内生的产业体系慢慢长出来。
公路决定商品能不能低成本流动,电力决定工厂能不能开工,农业技术决定有限土地能养活多少人。
在这些问题上,中国能够提供的工程能力、设备、培训和市场接口,恰好对得上卢旺达的账本。所谓“抄作业”,实质上是拿别人验证过的工具,来解自己面前那道特定的题。
而且卢旺达并没有照单全收。它在行政效率、城市规划、反腐措施上借鉴了多个国家的做法,中国经验只是其中一块。
把卢旺达的发展全部归因于“抄中国”,既不准确,也低估了卢旺达政策制定者自己的筛选和调整。
2025年卢旺达经济增长9.4%,超过了官方年初设定的7.0%目标,季度增速从年初的6.5%一路走高到年末的11%以上。
对于一个三十年前几乎从废墟上重建的国家来说,这个数字本身确实说明了很多东西。但“走上巅峰”这个说法,我没办法直接点头。
世界银行2025年的数据里,卢旺达人均GDP大约在1120美元上下,仍属于低收入国家。
同一份评估还指出,卢旺达的就业创造不足,生产率水平偏低,减贫势头在近几年有所减弱,增长成果的包容性面临挑战,结构性转型的好处更多流向了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劳动者。
换句话说,GDP增速跑得快,不等于大多数普通人的收入和生活质量在以同样的速度改善。建筑业、矿业、服务业在增长,但大量劳动力仍然集中在生产率较低的环节。
这就引出了卢旺达接下来真正难的一道题。战争废墟可以靠集中资源和强大执行力重建,基础设施短板可以靠投资快速补齐,可一个国家一旦进入中等收入门槛附近,要解决的问题就变成了就业质量、生产率提升、创新能力、收入分配和公共服务的覆盖面。
这些东西没有哪一份“作业”可以直接抄,也没有哪个外部伙伴能替它回答。
把卢旺达今天的成绩放回1994年的废墟去看,它确实已经走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但把“巅峰”理解成已经抵达终点,那就把这个国家的故事讲小了。
它离开了深渊,还没有登上山顶。9.4%的增长证明的是卢旺达有能力把秩序转化为建设,但能不能把建设转化为多数人可感可及的改善,那是下一个十年的事。
卢旺达真正做对的事情,或许不是“抄”了谁的作业,是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先让自己重新变成一个能运转的国家,然后老老实实按照自己的短板去补课。
至于中国经验在里面起了多大作用,我的看法是:工具性的作用真实存在,但它从来不是唯一的变量。
卢旺达的政治精英有自己的判断,卢旺达的普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重建。把一切都装进“抄袭”两个字里,对卢旺达不公平,对中国经验的实际传播方式,也看得太浅了。
参考资料:
https://m.haiwainet.cn/middle/3544276/2026/0622/content_32962137_1.html#/1
https://news.cntv.cn/20120614/108625.shtml
https://news.cntv.cn/20120614/104062.shtml
http://paper.ce.cn/jjrb/page/1/2018-07/22/04/2018072204_pdf.pdf#1#1#1
https://epaper.gmw.cn/wzb/html/2012-07/10/nw.D110000wzb_20120710_1-0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