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侍郎公子有个陪读,叫沈砚,被人发现吊死在侍郎家别院的横梁上。
大理寺少卿陆明渊赶到的时候,沈砚的娘——一个在侍郎府帮工多年的老妇人——正趴在尸体旁边,哭得快要昏过去。她一看见陆明渊的官服,就连滚带爬扑过来:“大人!我儿子是考不上功名,自己没脸活了才上吊的……您行行好,别查了,让他安安静静走吧!”
陆明渊没接话,蹲下身,盯着沈砚脚边那只踢翻的凳子看了半天。
这凳子明显矮了一截。
沈砚个子挺高,踩着这个凳子,根本够不到上面的横梁。

他正要凑近看看沈砚脖子上的痕迹,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靖王的亲信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说:“陆大人,靖王殿下让我带个话——沈家虽然只是个陪读,但好歹是侍郎府的人。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丢的是侍郎府的脸,也是朝廷的脸面。”
说着,他把一块镶金的腰牌轻轻放在放尸体的木板边上。
“按‘自己想不开上吊’结案,”亲信笑了笑,“这牌子能保您平安。当然了,要是您不听劝……”
陆明渊站起身,手指虚指着沈砚脖子上那道紫黑色的印子:“自己上吊的人,勒痕应该很深很整齐,是从下往上去的。”他抬眼看向对方,“可这道印子,深浅不一,乱七八糟——倒像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时候,他拼命挣扎留下来的。”
亲信脸上的笑立刻没了:“陆明渊,为了一个下人,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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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渊避开侍郎府的人,偷偷溜进了沈砚生前住的那个小屋。
桌子上摊着没抄完的书,字写到“青云”两个字就断了。旁边压着一个半旧的香囊,针脚很密,绣着一个小小的“砚”字。香囊角上,沾了点黑褐色的污渍,都快干了。

陆明渊用银簪子挑了点闻了闻——一股胭脂香味里,混着点像铁锈的血腥味。
“沈砚最近见过什么女的吗?”他问缩在门口的书童——那是侍郎公子身边的小厮,有时候也帮沈砚跑腿。
书童眼神躲躲闪闪:“前几天……靖王府的春桃姐来过,说是王府里哪位女眷想要沈砚抄的诗。”
陆明渊收好香囊,直奔城外的布庄。布庄老掌柜对着油灯,把那香囊的线头捻了半天,压低声音说:“这是宫里流出来的次等云锦线,虽说比不上最好的那种,但也不是平常老百姓能用的。”他抬头看了看陆明渊的官服,“除非……是那些有门路的府里,赏给下人或者送人用的。”
大理寺公堂。靖王本人没来,但他的长史坐在旁听席上,脸色很难看:“陆少卿,要是没有真凭实据就诬陷王府的丫鬟,这恐怕不是当官该做的事吧?”
陆明渊把那个香囊提在手里:“这东西是在沈砚枕头边找到的。上面用的绣线是宫里的次等云锦,沾的胭脂是‘醉春红’——据我所知,这玩意儿不便宜,普通丫鬟可用不起,倒是靖王府里几个有脸面的丫鬟常能得到赏赐。”
春桃被带上堂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你说那天是去要诗词,”陆明渊声音很平静,“那为什么沈砚抄的书,刚好在‘青云’两个字那儿断了?为什么你右手袖子里面,有三道抓痕——和沈砚指甲缝里留下的丝线颜色、料子都对得上?”
春桃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陆明渊转过身,面向堂外围得越来越多的老百姓。
“沈砚虽然只是个陪读,可也是清清白白的百姓!”他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不小心撞见了王府里的脏事,想告诉侍郎公子,才被人弄死伪装成上吊的——是不是?!”
“胡说八道!”王府长史气得拍桌子站起来。
堂外已经闹哄哄一片。陆明渊看着那些穿着粗布衣服的百姓:“今天要是因为死的是个陪读、凶手和权贵有关系,就随随便便结案——那以后咱们普通老百姓受了冤枉,该去哪儿说理?!”
“请大人做主啊!”人群里有人第一个喊出来。
接着,喊声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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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偏殿。皇上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靖王府的丫鬟……一个陪读的死……陆爱卿,你知道这个案子已经惊动半个京城了吗?”
陆明渊双手捧上一块怀表。
打开表盖,里面刻着四个字:法无贵贱。
“皇上,”他弯着腰说,“沈砚虽然只是个陪读,可也是您的百姓。国法明明摆在那里,不能因为人身份低微就不算数啊。”
表盖打开,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楚。
“这表每走一下,就像老百姓问一句:王法到底还管不管用?”

三天后,圣旨下来了:
靖王府丫鬟春桃,杀人害命,按律法砍头。
靖王管教不严,罚一年俸禄,府里要好好整顿。
沈砚的冤屈洗干净了,按普通百姓的礼节好好安葬。

傍晚时分,陆明渊一个人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明镜高悬”那块匾被夕阳照得泛着金红色的光。
一个小官吏悄悄走过来,低声说:“大人,王府那边传话来……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陆明渊手心里,那块怀表还带着温度。
齿轮轻轻响着,哒,哒,哒,一声接一声。

他看着西边天上最后一点光:
“只要这表还在走,小老百姓的冤屈,就还有人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