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只知道银行放贷,客户不还钱,经办人员要扣绩效。这我理解,钱的事,得按钱的规矩办。
最近头一回听说病人住院欠费,主管医生要按比例扣工资。
我就有点不理解了。
银行扣绩效,追的是经办人自己放出去的款。医院扣的却是给病人看病那个医生的工资。病人欠的是医院的钱,跟主管医生的饭碗本来挨不着边。现在硬要关联上,还说得理直气壮。
我在想,如果在决定生死的主管医生这,医生首先要考虑这个病人有没有钱支付医药费,遇到紧急病例的时候,还会不会有医生愿意先进行抢救?
想到这个问题,我有点心寒。
这心寒只是冲这套工资体系的设计,跟哪个医生都无关。这是在拿医生的医德和医生的生存作比较,考验医生心中那杆秤会偏向哪边。
心理学有个词,叫道德伤害。说的是一个人被逼着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那种伤落在心里,不在身上,像被人硬掰走一块。
医生这行,救人是刻进骨子里的,他们是需要宣誓的。在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救人就该是本能,不需要经过脑子去思考。现在身旁居然多了一杆秤,一头吊着救命,一头吊着养家。伸手救,扣钱;缩回手保住饭碗,饭碗底下可能是一条命。左看右看,都是拿自己的良心去抗衡。
它也不明着叫你别救,它只改了种形式。于是每一次伸手救人之前,医生脑子里都会自己冒出来一句:这人医药费付得起吗?付不起,我这个月的房贷找谁?这个问题本来不该在那儿,现在它浮现出来了,还是要命的那种。
有人说医生也是人,也要吃饭。是,这话是对的。可当年填志愿学医的时候,谁不是奔着能救人去的。你不能一边拿"救死扶伤"给他戴高帽,一边拿扣工资教他先算账。两样一起塞给他,人格迟早要分裂。
我挺想问问当初定这条规矩的人。哪天你家里人半夜急诊推进来,浑身是血,你能不能站在抢救室外头,拍着胸脯跟医生说:放心救,钱我担着。你敢不敢赌,那医生刚才心里会没算过这一笔账。
我不敢替人赌人性这东西。我只是想到那杆秤,有点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