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胡塞武装再次进入国际舆论的视野。其军事发言人宣称,当天向利雅得的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发射了一枚弹道导弹,并称导弹“精准命中”目标;同时,还向沙特东西向输油管道沿线的原油泵站发射了多架无人机。
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则给出了另一套说法:联军当天拦截并摧毁了射向利雅得的一枚弹道导弹,随后对也门境内的胡塞军事目标实施了报复性打击,摧毁了5条导弹储存隧道、4座发射平台和一处导弹仓库。
双方各说各话,袭击的实际效果并没有得到独立第三方的统一确认。
但有一件事不依赖任何一方的宣传就能成立:一个在也门西北部承受了多年空袭和军事压力的地方力量,至今仍然保有向沙特首都和能源动脉投射火力的组织能力。
如果把这件事简单归因于“沙特军队不行”,分析就停在了最表面的一层。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沙特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如果仍然只用“武装组织”或“伊朗代理人”这两个标签来理解胡塞,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把这场战争的难度估低了?
沙特能炸掉导弹,却炸不掉一支军队重新站起来的能力
先看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时间线,2015年沙特主导的联军介入也门内战时,联合国专家小组估计胡塞武装人员规模约为3万人。
到2022年,这个数字上升到约22万人。2024年的联合国专家报告进一步估计,胡塞武装已经招募了多达35万名武装人员。
联合国专家小组同时坦率地承认,这些数字无法完全独立核实,35万不宜当作精确兵力来使用。
但即便取一个保守区间,趋势本身是清楚的:经过近十年的战争,胡塞的军事动员体系不是在萎缩,而是在扩张。
摧毁一处导弹发射阵地,解决的只是一个具体目标。让一支军队失去补充人员、修复装备、重新组织行动的能力,解决的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
沙特在空中力量和常规军事资源上的优势是客观存在的,联军能够在数小时内对也门境内的特定目标实施精确打击,这也是公开通报中可以看到的事实。
但军事优势转化为“对方不再具备威胁能力”这个结果,中间隔着一整套组织体系——人员从哪里来、装备如何维修、指挥如何衔接、地方控制如何维持。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几条隧道被炸塌就自动消失。
外部支持当然是重要的变量,联合国专家小组2024年的报告明确写道,胡塞武装一直得到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伊拉克武装团体和黎巴嫩真主党的技术援助、培训、武器和资金支持,而且“从外部来源向胡塞武装提供的各种军事物资和技术转让的规模、性质和程度……都是前所未有的”。
伊朗方面则对这份报告的指控予以全盘否认,认为相关结论依赖的是“假设”和无法验证的来源。
我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是:外部军事支持的存在有相当分量的公开信息作为依据,不宜轻描淡写;但同样不能从一个有外部支持的武装,直接推导出“它完全靠外部输血才能存活”的结论。
一个完全依赖外部供应的组织,在补给线受到持续压制后应当出现明显的行动能力衰减。胡塞在过去几年中反复表现出“遭打击—恢复—再出手”的循环,这说明它的组织根基并不完全长在外部供应链上。
有税收、有行政、有财政骨架,战争靠的不只是枪
要理解胡塞为什么“打不散”,需要把视线从战场移到它控制区的日常运转上。胡塞自2014年进入萨那以来,在也门西北部——也门人口最密集的地区——逐步搭建起了一套事实上的统治架构。
根据公开的经贸与治理研究信息,这一体系包括税收、关税、天课(宗教性征收)以及其他名目的征缴,形成了一个集中化的财政循环。
有估算认为,这套“平行经济”体系每年产生和调动的直接与间接资源规模约在25亿美元的量级,其中税收和关税约占8亿美元,各类费用和征缴约占6亿美元。
这些数字来自研究机构的估算,不是官方财政报告,不宜作为精确数据使用,但它指向的机制是清楚的:胡塞在控制区内行使着征税权,而征税权是一切持续性政治军事组织的财政底座。
与此同时,胡塞对控制区的商业活动进行了系统性的重新安排。公开报道显示,其当局吊销了数千家既有商业代理机构的许可,为关联企业腾出空间。
一位也门经济研究者的判断是,这种重组的目的不在于短期收入,而在于即便未来出现政治安排或军事结局的变化,该组织仍然能保留财政来源。换句话说,它在为“后战争状态”做制度上的准备。
我的判断是,这一点比任何一次导弹袭击都更值得注意。一支游击队不需要征收关税,不需要管理商业许可,也不需要维持一套覆盖人口密集区的行政链条。
当一个组织开始做这些事情,并且做了十年,它和“流动作战的武装团体”之间的距离就已经不是靠几次空袭能够弥合的了。
沙特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可以“消灭”在物理意义上的目标集合,而是一个嵌入了也门西北部社会结构之中的统治体系。军事打击可以削弱这个体系的外围,却很难在不触动整个地区权力结构的情况下把它连根拔起。
“事实政权”不等于“国家”,但它足以改变战争的逻辑
标题里“实际上是一个国家”这个说法,在传播上有冲击力,但在严格意义上需要做一个区分。
1933年《蒙特维多国家权利义务公约》列举的国家构成要素包括:永久人口、确定领土、政府,以及与其他国家建立关系的能力。
用这四条来对照,胡塞确实具备相当程度的国家化特征:它控制着也门西北部的大片领土和包括萨那在内的人口中心;它有一套实际运转的行政和财政体系;它拥有成建制的军事力量;它也与伊朗等方面保持着实质性的对外联系。
但国际社会并没有因此承认一个“胡塞国家”,也门作为一个主权国家仍然得到广泛承认,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依然存在。
胡塞的法律地位,更准确的描述是“高度国家化的事实政权”,而不是一个已经完成国家建构的主权实体。这个区分不是文字游戏。
如果把胡塞当成一个普通武装,政策的焦点会天然地落在“打掉头目、炸毁装备、切断补给”上。
如果承认它已经拥有一套事实统治体系,那么就必须面对一个更难的问题:即便军事压力显著削弱了它的作战能力,谁来接管萨那的行政?谁来维持西北部人口密集区的公共服务和基本秩序?
原有的税收网络和地方权力关系会不会在权力真空中重新组合,产生另一个性质相似甚至更难打交道的行为体?
沙特在也门面临的核心困境,我认为正在这里。它的军事优势足以对胡塞造成持续损耗,却不足以单方面塑造一个稳定的替代性政治秩序。
相关信息已对外公开的联合国报告也间接印证了这一困局的另一面:胡塞对红海航运的袭扰在2023年至2025年间一度使曼德海峡的商业通行量下降超过一半,而这一轮行动直到2025年10月加沙停火后才失去其公开宣称的行动理由。
一个能够用低成本手段把地区航运安全当作杠杆来使用的行为体,其行为逻辑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对抗”,而更接近一种以政治施压为目的的强制外交。
从这个角度回看“沙特打不过很正常”这个判断,它成立的方式不是“沙特没有先进武器”,而是“先进武器和长期内战的政治解决之间,本来就没有一条直线”。
胡塞已经发展成一个有领土、有行政、有税收、有军事动员能力、有外部联系渠道的事实政权。它可以被削弱,但很难被“击败”在一个传统军事意义上可以宣告胜利的时间点上。
真正决定也门局势走向的,不是下一轮空袭摧毁了多少个发射装置,而是各方能否在地方权力安排和安全保障上找到一个可运转的框架。
只要这个框架不存在,军事上的阶段性成果就会反复被时间稀释,袭击—报复—再袭击的循环就仍然有继续下去的空间。
参考资料:
http://www.china.com.cn/opinion2020/2025-07/11/content_117973164.shtml
https://m.gmw.cn/toutiao/2025-07/31/content_38189131.htm
https://news.cri.cn/20261026/e56692c4-bb47-4b9f-b32b-91d47c725feb.html
https://news.cri.cn/20261026/69e57756-a6be-4cd9-aeef-cb9b6198c57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