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勇
半生平庸,一朝逐梦。临近不惑的张三宝,从未感受过风光与瞩目,却因一幅百米秦川画卷,迎来了人生中最盛大的一次期许。
发布会前夕,彻夜无眠。满心激动与忐忑交织,既有一朝成名的憧憬,也有前路未知的惶恐。
这场倾尽心血、砸尽积蓄换来的乡土画梦,究竟是传世荣光,还是一场镜花水月?
三十九岁未曾风光一次的张三宝刚过了四十岁的门槛,像做梦一样的突然间风光了。夜晚,张三宝久久不能入睡,翻来复起想着心中风光的事情。睡在三宝身边的妻子黑娃也在想着同样的实际情况,竟然激动得热泪盈眶,心想:“村里的人都说我黑娃今生只能配个驴拽磨子,谁能想到驴变成了龙升上了天,我那默默无闻的三宝竟然在一夜之间出人头地了。”
可不是吗?明天是清明节,黑娃陪伴三宝去省城的历史博物馆开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发布一条重要新闻:由中国西安金县张滩村的民间艺人张三宝组织策划绘制的一幅百米画卷问世了。这幅画卷长百米,宽二米,画的是八百里秦川的山水风光、人文历史,主题表现是“再造一个山川秀美的大西北”。这气势可谓空前绝后,即使申报吉尼斯纪录至少也有八成的把握。
三宝越想心里越发烧,虚慌得晚上睡不着觉。他不知道世界上成名的人是什么感觉,比如1957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杨振宁到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领奖的前一天晚上一定也是睡不着觉的。三宝想得入神,没大注意黑娃睡着了没有,这功劳有他的一半也有黑娃的一半啊!于是他侧过脸去看黑娃,实际上不用看也知道黑娃是醒着还是睡着。这黑娃呀出奇的胖,黑胖黑胖的,那滚圆的身子能撑破衣服,鼓起的胸乳像两座高耸的山峰。胖人的瞌睡多,黑娃开始也是兴奋得睡不着觉,但还是熬不住胖人的瞌睡,一躺在床上便“呼噜噜”地打鼾。黑娃睡觉仰着身子,那黑亮光润的肚皮像个氢气球一样的忽闪忽闪。三宝看着黑娃隆起的乳房和忽闪的肚皮,心里痒痒的,他好奇地在黑娃的肚皮上拍了一下。
“你是发烧了,还不睡?”被拍醒的黑娃翻了个身给三宝个屁股,迷迷糊糊的说。她似乎揣摩到三宝的心,好像后脑壳长着眼睛,好像看到了三宝正在斜着看她的脸,又挤出一句话说:“啥时候了,你还不睡?”
“你也没睡着呀!”三宝明知故问。
“你睡不着,我哪能睡得着,谁晓得咱弄这么大的摊场,开这么大的花,到底能结个什么果呢?”黑娃咕哝着说。
“怎么?你心虚了,箭在弦不得不发呀!到这个节骨眼上岂能心虚。关键是明天这一仗要打好,事在人为嘛。这样吧,睡不着,咱起来再把明天的讲话演练演练。”三宝说着便下了床,他取出打印好的讲话稿,这是专门请作家海石写的,还经过分管文化的刘副县长审阅打印出来的。他已经熟悉了无数遍,但还是心里不踏实,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作一次试讲。
“嗨!你也起来听听看看,咱有丑丢在家里,可不能明天上了台出个洋相。”三宝清了清嗓子,那嗓音绝对没有问题的。小时候在渭河滩吼雁,“哈噜噜——哟!”就数三宝的嗓门喊得响。
“不光嗓子,人家要看气质,要试讲,把我给你买的那套条纹西服穿上,还有领带,昂首挺胸,要像只龙,不要像头驴。”三宝在黑娃的眼里已经不是驴了,而是只气势恢弘的龙。
“驴怎么了?驴就不能成名,咱是开出租车的,还不是和文化上打了交道,刘副县长都夸奖我有远见卓识。”三宝得意地说,心想,一旦我成了名,谁还当驴当马的开那出租车?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不是咱没黑没明的跑车,怎么能在县城买上房子,我黑娃怎么能当上城里人,我们怎么认识画家张正千,怎么能投资搞这连城的百米画卷?”黑娃口齿伶俐,说话像打机关枪。
“呃!我的黑娃娘子,你今天给张正千说好了没有?这幅画可是他要说个张道李胡子,他要是说不好,说不定咱们投资的十多万元就打了水漂。”正要演讲的三宝突然转了话题,说起这幅画的缘由。因为这幅画归根到底是画家张正千的作品,他和同村的伙伴张二牛有这副画的产权,但张正千有著作权。他们三人有合同约定,这幅画要卖得出去,他们之间是要二八分成的,张正千得二,他和二牛得八,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三个姓张的称兄道弟,关我屁事,你今天怎么不去和张正千讲?”黑娃没好气地回答三宝说。
“我说黑娃,你怎么糊弄人上了瘾又去纺线,张正千还不是你和二牛挂的勾,线是你牵的,主意是你和二牛拿的,怎么能说关你屁事?”三宝愤愤地说,拔出萝卜带出泥,无意中撞出黑娃和二牛的关系来。
这张二牛何许人也?说来话长,张二牛是和三宝同村的一个农民企业家,和三宝是自小要大的伙伴,又是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二牛家富,三宝家穷,本来黑娃是要嫁给二牛的。黑娃虽黑,但却水灵灵、黑黝黝的美,特别是那闪着亮光的皮肤和那幅圆润的脸,谁见了都喜欢。二牛和三宝都看上黑娃,两个人高中毕业,三宝参军,二牛复习考大学,人各有志地奋斗了三年,三宝转了志愿兵,二牛年年高考名落孙山,只好回家种地。三宝的一身军装吸引了黑娃,二牛也只好高姿态地成全了三宝,自己另择佳偶。按当时的境况,三宝当然要比二牛风光。只是山不转水转,前几年,有瓦工手艺的二牛乘改革开放的春风组建了农民工建筑队,一、两年功夫便捣鼓出一个农民企业家来,有个白白蛋的姑娘看上了二牛,和二牛结了婚。白白蛋长得胖乎乎的,像一匹丰腴美丽的白马,谁骑上都感到舒服。村里人都说只有二牛的媳妇美,但二牛却说白蛋不如黑娃,和黑娃的感情藕断丝连,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别看二牛看上去是个粗心人,但毕竟竞考了几年大学,又学的文科,不知从哪里记得起几句文雅的诗句来,叫做“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于是和黑娃始终保持一种高尚的爱情。这扯不断的爱情三宝和二牛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人酒喝高了,还相互口吐真言要换老婆。有时二牛到了三宝家,还当着黑娃和二牛的面提到以前的旧情,只是黑娃红着脸说,放着白馍不吃啃黑馍,你是有病了。三个人一说一笑,谁也不给心里记。虽如此,黑娃还是爱二牛,对二牛说话言听计从,因此才拉扯出个张正千来。
黑娃是通过二牛认识张正千,张正千通过二牛和黑娃认识三宝。要不,三宝怎么能和画家张正千签约君子协定呢?
“呃!我说三宝,你话说得那么冲,难道这件事我办错了,是我和二牛哄着你上竿?”黑娃也是火性子人,抖着她一身胖乎乎的肉给三宝叫开了板。
“不是这个意思,你妈。”三宝立马口气软了,他知道无论吵架还是拳脚,他都不是黑娃的对手,黑娃学过武术,自小又娇生惯养,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你一个软蛋丈夫。
“那你是什么意思?”黑娃两手插腰质问三宝。
“我是怕张正千明天会上给咱丢了丑,对画,你我都是瞎子,明天场面上应付的事还得靠张正千。”三宝反反复复还是那句话。
“这我就明白了,请你放心,我和二牛下午跟张正千裱画,张正千把画的内容说得头头是道,那张嘴只怕能把老鸦说下树,还愁人不能说动心,明天开会的省、市、县领导有几个懂画的!”
“那还有专家呢!比如美院的教授和书画院的名家,我们也下了请柬的。”
“张正千夸下海口说,那些人都是他的老师和同行,自然会替咱们说话的。”
“老师和同学怎么啦?来的人还有电视台、报社的记者,香港的文汇报和大公报的记者都要来,你能堵住这些新闻记者的嘴?”
黑娃在三宝脑门上拍了一下说:“你这个木头,二牛早把这方面的工作做好了,来者都有红包。咱是花钱炒作得了钱总要说好话的,何况咱这画是真米实糁,是花费两年的功夫走遍八百里秦川才画成的。两年了,你的车跑遍了八百里秦川的山山水水,连华山顶都上去了,二牛拍的相片都能提一大竹笼,张正千走到那里画那里,草图画了几箱子,光买画笔、油彩、纸张就一万多元,裱画一万多元。粗略算了一下帐,花费上了十万,包括明天新闻发布会的五万元,十五万元摞出去,难道只听个响声?”
黑娃说得头头是道,说得三宝没了话。其实,对这副画的操心,黑娃比三宝操的心多。要说实情,这幅画的工程,三宝领了个名,实际上老板是黑娃当的,主意是二牛和黑娃出,三宝懵懵懂懂地拍板,充当了东汉末年的汉献帝。但面子上还是三宝,因为三宝给领导开小车,总还有方方面面的关系,特别是文化界,他认识作家海石,认识报社和电视台的总编,认识省内一些知名画家,包括兴善寺的方丈和楼观台的老道,领导认识谁,他认识谁。只是三宝严不逢说话,朋友告诉他,三宝开车要当瞎子、聋子、傻子,只管开车。他买了一辆出租车,让黑娃开,他自己下班了开夜车,要论家庭的收入主要还是开出租车挣的钱。二牛瞧不起三宝的作为,说他要是给领导开小车,早成了百万富翁,或者当上了局长,而三宝开了十多年车还是个司机,经济状况充其量是个准小康之家,和他这个农民企业家还差一大截子。二牛虽瞧不起三宝,但总感到社会地位不如三宝,再说是个企业家,也是自封的,说到底还是农民,农民总比国家干部低一头。
三宝等着黑娃把话说完才缓过气来,他又一次清了清嗓子。对着黑娃尊敬地说:“咱不扯闲话,我现在试讲,你可用心听着,不对的地方你指正。”
“快说快说,在自己家里还讲那些客套话。”黑娃坐在床上两手插腰,不耐烦地对着三宝说,那神态好像武则天对着唐高宗李治。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艺术界和新闻界的朋友们:
在这风和日丽的清明时节,各位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我们《八百里秦川》百米画卷新闻发布会,我谨代表百米画卷组委会对各位的光临表示诚挚的感谢!”
一个“感谢”刚落音,黑娃便鼓起掌来,“呱呱呱”几个响声又摇着手示意:“注意!这里是有掌声的,你呢!要深深地向来宾鞠躬。记住了没有?而且要面带笑容,要笑得亲切、自然。”其实,这些话是二牛说给黑娃的。
又是二牛,三宝的兴致立马减了半截,难道我一个县政府的干部还没有一个农民见得世面多,别说省、市领导,国务院副总理我都见过。
那也未必,见过不等于做过,人家二牛可是在工程奠基仪式上讲过话的,三宝,你在哪儿讲过话?在大场面上,你不知在那个旮旯拐角坐着等领导,场面上哪能看到你的影子?
三宝心里不服,但嘴上还是应着黑娃。在这如临大敌的节骨眼上,夫妻要保持一条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细节决定成败。鞠躬和笑容三宝太熟悉了,和气生财吗?于是他还是按照黑娃的指点重新演示了一次,不行!再来一次,直到黑娃认为满意为止。特别是鞠躬,和黑娃结婚时还是一帮战友按着他的头鞠躬的,那次他和黑娃的头碰得“梆”的一声,以后再没有鞠过躬。这次三弄两弄,而且还要微笑,演示下来脖根还有些疼,脸上的皮也抽搐开了。
“算了算了,看你那难受的样子,还是把劲攒到明天吧!”黑娃还是饶过了三宝,她知道驴就是驴,怎么也训练不出一个龙相来。今晚摆弄的时间长了,明天说不定还下个软蛋。要让三宝明天斗志旺盛,还是提高他的积极性,趁着自己兴致正浓,晚上夫妻亲热一番,说不定还能给三宝撑腰壮胆、滋阴壮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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