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十七年的冬天,是沈念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天,也是最暖的一个。
顾长洲的伤恢复得很慢。弹片伤及了肩胛骨,又伤到了神经,他的左臂抬不过肩膀,手指的灵活性也大不如前。林怀安说,能恢复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万幸了,想要完全恢复如初,需要漫长的时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都恢复不了。
顾长洲自己倒是不在意。
“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他说
沈念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拿筷子的姿势,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筷子。
“我来。”
她夹了一块豆腐,送到他嘴边。
顾长洲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吃了。
“烫。”他说。
“活该。”沈念面无表情地说,可耳朵尖红了。
顾长洲看着她的耳朵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在苏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嘴上冷冰冰的,耳朵却总是先于脸红了。
“念卿,”他说,“你喂我的样子,像喂小孩。”
“你闭嘴。”
“你从前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什么时候?”
“桃花酿的那天晚上。你喝醉了,非要喂我吃桂花糕。我说不用,你不听,追着我满院子跑。”
沈念的脸终于红了。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说,嘴角弯起来,“你追不上我,气得跺脚,说‘顾长洲你站住’。我站住了,你跑过来,把桂花糕塞进我嘴里,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亲了我一下。”
“我没有!”
“你有。”他笑得更深了,“你说‘这是奖励’。然后你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沈念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走。
“念卿——”他在身后叫她,声音里全是笑意。
她没回头,快步走出了帐篷。
可走到帐篷外面,她停住了脚步,靠在帐篷的支架上,捂着滚烫的脸,忍不住弯了嘴角。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顾长洲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沈念的生活也在慢慢改变。她不再刻意躲着他,不再叫他“顾先生”,不再用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跟他说话。可她也不像从前那样——那个在苏州时天真烂漫、会追着他满院子跑的沈念卿,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她变得安静了。话少了,笑也少了。她会在给他换药的时候,不自觉地走神,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有一天傍晚,沈念值完班回到帐篷,发现顾长洲不在床上。她心里一惊,转身就要出去找,却在帐篷门口撞见了他——他站在外面的雪地里,右手拿着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她走过去,“你伤还没好,不能出来吹风——”
她的话停住了。
她低头看见雪地上的画。是一幅素描——一座园子。有亭台楼阁,有小桥流水,有花窗回廊,有假山竹林。园子的中央,是一株很大的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椅。
“这就是我给你造的那座园子。”他说,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画了很多年,改了很多稿。这是最新的一版。”
沈念蹲下来,看着雪地上的画。
画得很细。每一扇花窗的图案都不一样,有的是冰裂纹,有的是海棠纹,有的是万字纹。回廊的栏杆上有雕花,小桥的石阶上有苔痕,甚至连桂花树上的花蕊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在战场上画的?”她问,声音有些哑。
“在战壕里画的。”他说,“有时候仗打完了,晚上睡不着,就借着月光画。画着画着,就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死。”他说,“想着回去以后要给你造这座园子,就觉得不能死。得活着。”
沈念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座画在雪上的园子,看了很久。
雪在慢慢融化,画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她知道,这画留不住。太阳一出来,就会化成一滩水,什么都不会剩下。
可她还是想把它留住。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药品包装用的牛皮纸,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铺在雪地上,用手指轻轻地描着那些线条。
“你在做什么?”他问。
“把它画下来。”她说,“雪会化,纸不会。”
顾长洲看着她蹲在雪地里,手指冻得通红,却一笔一画地描着他的画,描得那么认真,那么小心,像是在描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眼眶热了。
“念卿。”他叫她。
“嗯?”
“我想抱你。”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描画。
“你左肩有伤。”她说。
“我用右手。”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深的,黑的,亮的,像是藏了一整条银河。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右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而有力。
“念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嗯。”
“你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
“你也瘦了。”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你以前……”她想了想,“你以前穿着白色西装,站在桃花渡口,替我捡起一块手帕。你笑着说‘第三次了’,然后我的脑子就不听使唤了。”
他笑了,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温热的,安稳的。
“我的脑子也不听使唤了。”他说,“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听使唤过。”
月光洒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有人在拉二胡,曲子是《良宵》,婉转悠扬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沈念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不想恨了,不想怨了,不想追问那些年的对错了。她只想在这个人的怀里,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