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3月,料峭春寒中,陕西郿县一位农民种苜蓿时,竟挖出了3000年前的先人宝库,其中一匹青铜小马,更牵出了西周王室的“神驹成年礼”。
这位农民有个喜庆的名字——喜娃,不过,能成为宝藏的发现者,靠的不仅是运气,“地利”也少不了。喜娃劳作的苜蓿地,正坐落在渭河北岸的塬地上。

全长818公里的渭河,以适宜的气候,富饶的物产,成为中华民族始祖神农炎帝和 轩辕黄帝的憩息地。渭河流域核心区域的关中平原,东有函谷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自古就是虎踞龙盘之地。周、秦、汉、唐等朝代建都于此,并以山为安全之势, 以水为生存之本,依靠丰富的物产,绵延两千多年。
现代考古和历史研究表明,中华民族稳定的农耕时代始于周朝,位于渭河北岸的周原,正是周人的发祥之地。

在这历史积淀无比深厚的地方,喜娃手中的镢头,幸运地联通了几千年的岁月。察觉自己挖到了硬物,喜娃蹲下身,拨开浮土,一抹暗绿色的铜锈在初春的阳光下幽幽闪烁。不是常见的碎铜片,而是带着弧度的完整器身。他心跳加速,继续用手刨开周围的黄土,轮廓渐渐显露——是一匹小马驹,昂首站立,竖着两只小耳朵,模样憨态可掬……

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喜娃大着胆子继续往下刨,两件方彝、一件方尊和几件陶鬲接连出土,整整5个五件。
喜娃悄悄将青铜器抱回家,用旧布层层包裹后,藏在自家阁楼的角落。那些日子,他每天都要偷偷爬上楼看一看那匹青铜小马,摸摸它的脊背,越看越觉得珍贵。
在那个年代,老百姓都知道地下的古物是“老祖宗的东西”,可具体该怎么办,谁也说不准。
喜娃很矛盾:这么金贵的东西,万一坏在自己手里,岂不是对不起老祖宗?可要是交上去,又实在舍不得。这份纠结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心头,一晃就是将近两年。

转折发生在1957年春节。在外求学的侄儿李焜返乡,叔侄闲聊时,喜娃忍不住透露了藏在阁楼的秘密。李焜当场劝道:“叔,这是国家的文物,留在咱手上,要是锈蚀了、被盗了,反而是罪过了……”
1957年1月17日,李焜将这批青铜器正式上交陕西省博物馆!

这批青铜器很快得到了重视,经鉴定,这五件器物是难得的西周窖藏珍品。随后,文保人员立刻赶赴出土地点勘察,又带回一件尊和三件陶鬲;后来,考古队对窖藏遗址进行全面清理,确认这是一处西周贵族盠的家族窖藏,埋藏于西周中期,因战乱或家族迁徙而封存,三千年来从未被扰动。
喜娃的故事,在中国文物发现的漫长历史中绝不是孤例。从最初的困惑犹豫,到后来的主动上交保护,构成了一条朴素的文保意识成长曲线。也许只是小人物的小决定,却成为文明薪火相传最坚实的一道堤坝。

喜娃的故事暂告一段落,这匹青铜小马的奇遇却还在继续。这小马有了新名字——“盠驹尊”,经清理、修复后,神采显现。它通高32.4厘米,长34厘米,重5.68千克。剪鬃竖耳,矮足短尾,身躯短小而敦实,呈昂首站立的姿态。这可爱的萌物不是古人的手办,而是有明确的功能。文保人员从它背部的方口、兽钮盖以及腹腔中空的结构推断,这匹萌萌的小马,是盛酒器。

不过,这小马最吸睛的,还是身上那珍贵的铭文——颈胸部94字,盖内11字,合计105字。而105字的核心信息之一,是“王亲旨盠驹,赐两”——周王亲自到场,亲手将两匹马驹赏赐给了“盠”。
联系同批窖藏文物的铭文,人们推断出了千年前的情景。
某年八月初吉,周王到周庙,穆公引导盠立于中庭,王命尹氏宣读册命,赏赐盠赤巿、幽亢等物品,并命盠掌管西六师和殷八师的军政事务,兼管司徒、司马、司空三有司。

那么,盠究竟是谁?为什么周王要亲自把马驹赐给他?
“盠”,身份非同寻常,周王命盠掌管西六师与殷八师——西六师是护卫周王畿的主力部队,殷八师则驻防成周用于震慑殷商遗民。不仅如此,他还监管“三有司”——司徒、司马、司空,总管东西军政事务,连边政屯田也在职责范围内。与盠同窖藏出土的盠方尊铭文记载,盠还兼管“六师、王行”等核心军事编制。

更妙的是,“盠”的身份还可以从窖藏所在的眉县杨家村遗址中得到旁证。2003年,距李家村不远的杨家村发现了一个震惊学界的西周青铜器窖藏,出土了27件有铭文的青铜器,其中最为著名的“逨盘”竟有372字铭文。逨盘铭文记载了单氏家族八代人辅佐十二位周王的完整世系,其中第五代先祖赫然写着:“惠仲盠父,善和于政,成于谋略,奉侍昭王、穆王,经营四方,讨伐楚荆。”
“盠父”就是铭文中反复出现的“盠”。而这位盠父,正是单逨的高祖,辅佐周昭王、周穆王两朝的重臣。盠驹尊中发现的两个驹尊盖,铭文中记载的马驹名称分别是“騅”和“骆”,恰好对应周王赏赐的两匹马驹“勇雷骓子”与“勇雷骆子”,盠依照真实马驹形象一匹铸一件,各配一盖。这份一丝不苟的细节,足以窥见盠对这份恩宠的虔敬。

那“执驹”又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仪式?
《周礼·春官·校人》中记载,当幼马长到两岁、到了离开母马正式服役的年纪,周王便要亲自主持一场盛大典礼,祭祀马神,祝祷马儿征伐勇武。这就是“执驹之礼”。盠驹尊铭文记载的“王亲旨盠驹,赐两”,意味着周王不仅亲临仪式,还将即将服役的两匹马驹直接赐给了盠。
盠是姬姓,与周天子同宗。一个有着王室血统又手握重兵的宗室子弟,既是最可靠的臂膀,也最需要恩威并施。周王对“执驹礼”的重视,本质是对国家军备的最高关注。赏赐马驹给盠,既是军事权力的象征,更是王室对这位宗室重臣的笼络与信任。

更何况,马在西周的价值远超今天人们的想象。据曶鼎铭文记载,五个奴隶才能换一匹马加一束丝。得到国家君主如此的重视与赏赐,难怪盠在铭文中感激涕零地称颂:“王弗忘厥旧宗小子!”——周王没有忘记我这个旧族子弟。
在经历了曲折流转之后,五件器物各归其位。盠驹尊和较大的一件盠方彝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盠方尊和较小的一件盠方彝收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半个多世纪以来,这批来自同一窖藏的青铜礼器分藏南北,隔着千里山河遥相守望。

如今,这匹三千年前的小马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柜里,好奇打量世界,人们透过它灵秀的眼神,仿佛还能窥见三千年前,一位贵族执笔铸器时的诚惶诚恐,以及他面对周王赐予的荣耀时,那份隔着漫长时空仍能触动人心的虔诚与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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