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19 世纪末的英国,一位年轻的生理学家正站在神经科学的十字路口。他的名字是查尔斯・斯科特・谢灵顿(Charles Scott Sherrington,1857-1952),一个即将改变我们对神经系统理解的人。在那个神经科学刚刚起步的年代,关于神经细胞如何相互交流的问题困扰着整个科学界。谢灵顿的研究将揭示神经元之间的关键连接——突触,这一发现不仅奠定了现代神经生理学的基础,也为后来的大模型研究提供了生物学灵感。
在谢灵顿之前,神经科学研究主要集中在神经纤维的结构和功能上。19 世纪中期,科学家们已经知道神经冲动能够沿着神经纤维快速传导,但对于神经细胞之间如何传递信息却知之甚少。当时的主流观点是网状理论,由德国解剖学家约瑟夫・冯・格拉赫和意大利科学家卡米洛・高尔基提出。他们认为神经系统是一个连续的网络,神经纤维之间形成了一个无缝连接的网状结构。高尔基发明的银染法为神经解剖学带来了革命性突破,使科学家首次能够清晰地观察到神经细胞的全貌。然而,高尔基本人却坚持认为神经细胞之间是通过某种形式的连续性连接在一起的,这一观点在当时得到了广泛支持。
与网状理论相对的是神经元学说,其主要支持者是西班牙科学家卡哈尔。卡哈尔同样使用了高尔基的银染技术,但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通过对脑组织的细致观察,卡哈尔发现神经细胞是独立的结构,它们之间并没有直接的物理连接。1888 年,卡哈尔提出了 "动态极化定律",认为神经冲动在神经元内的传导是单向的,从树突接收信号,通过细胞体,再经由轴突传递给下一个神经元。这一理论为理解神经系统的工作原理提供了全新视角。
卡哈尔的研究表明,神经细胞虽然彼此分离,但通过某种特殊的接触点进行信息传递。他在 1894 年的克鲁尼安讲座(Croonian Lecture)中详细阐述了这一观点,引起了科学界的广泛关注。正是这次讲座,让年轻的谢灵顿开始关注神经细胞之间的连接问题,为他后来的研究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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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街头浪子到科学巨匠:谢灵顿的传奇人生1857 年 11 月 27 日的伦敦北部,浓雾像湿冷的裹尸布缠绕着伊斯灵顿区的鹅卵石街道。当查尔斯・斯科特・谢灵顿在一栋乔治式建筑的阁楼里发出第一声啼哭时,煤气灯刚点亮临街的面包店招牌 —— 没人能预见这个婴儿未来会用显微镜改写人类对自身的认知。
谢灵顿年少时遭遇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的变故,生活境遇急转直下,从相对优渥的环境坠入伦敦贫民窟,这里是狄更斯笔下 "雾都孤儿" 的现实版。十二岁的谢灵顿学会用偷来的煤块换面包,在泰晤士河码头跟搬运工打赌掰手腕,左眉骨上那道终身未褪的疤痕,就是某次街头斗殴被碎酒瓶划破留下的。邻居们在洗衣绳间窃窃私语,称他是 "从阴沟里长出来的野草",直到 1875 年那个改变命运的清晨。
那天他蹲在汉普斯特德农场的栅栏外,看挤奶女工用灵巧的手指安抚躁动的奶牛。十七岁的少年突然冲动地翻过栅栏,把偷来的半打鸡蛋塞给她:"嫁给我吧,我会赚很多钱。" 女孩惊得打翻了牛奶桶,浅黄色的液体在石板上漫延,她的斥责像淬了冰:"你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我宁愿抱着石头沉入泰晤士河,也不会跟一个连衬衫纽扣都扣不齐的流氓走。"
这句斥责像手术刀般剖开了他混沌的灵魂。当晚谢灵顿蜷缩在煤仓里,透过木板缝隙看猎户座腰带三星,第一次意识到拳头和偷窃换不来尊重。他用三个月时间打零工攒下学费,在伦敦大学学院旁听了第一堂解剖课 —— 当教授掀开盖着人体标本的白布时,其他学生都捂着脸后退,只有他盯着神经束在酒精中泛出的银白色光泽,仿佛看到了某种隐秘的召唤。
1879 年,二十二岁的谢灵顿穿着借来的礼服参加剑桥大学凯尤斯学院的入学考试。当被考官问及为何选择生理学,他指着窗外飞翔的麻雀:"我想知道这些小脑袋如何让翅膀在一瞬间改变方向。" 这个回答让主考官、进化论支持者阿尔弗雷德・牛顿教授眼睛一亮。在剑桥的四年里,他创造了一个奇迹:白天在实验室解剖青蛙脊髓,傍晚在橄榄球场上冲撞,深夜还在宿舍写十四行诗。1883 年毕业典礼上,当校长念出 "第一名查尔斯・谢灵顿" 时,当年的街头混混正站在一群贵族子弟中,手里攥着被汗水浸湿的毕业证书。
二十八岁那年,谢灵顿背着标本箱穿越英吉利海峡。在柏林大学戈尔茨教授的实验室里,他第一次见识到用电流刺激神经的精密仪器;在维也纳,魏尔啸带他观察霍乱患者的神经切片;而在海德堡,科赫让他用显微镜分辨结核杆菌与神经胶质细胞的形态差异。这段游学经历像给钟表机芯上油,让他的科研直觉日益敏锐。
1885 年深秋的西班牙之旅更像一场中世纪冒险。当谢灵顿与同事罗伊带着冷藏疫苗抵达巴塞罗那港时,检疫官用刺刀挑起他们的行李:"英国人都是瘟疫携带者。" 他们支付的通关费足够在伦敦买一栋别墅,却在马拉加疫区遭遇更大危机 —— 当地人相信外来者带来了霍乱,石块如雨点般砸向他们的马车。谢灵顿蜷缩在车底时,手里仍紧紧护着装实验数据的锡盒,直到英国领事举着国旗赶来解围。这段经历教会他:科学探索有时需要战士般的勇气。

1893 年,谢灵顿和同事罗伊在剑桥大学旧病理学实验室门口,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1887 年,三十岁的谢灵顿站在伦敦圣托马斯医学院的讲台前,第一次面对穿白大褂的学生。他没有按惯例讲解教科书,而是展示了一块脊髓标本:"我们身体里藏着比大英帝国铁路网更复杂的系统,而我们对它的了解,还不如对月球表面多。" 台下有个叫亨利・戴尔的学生(后来因神经递质研究获诺贝尔奖),多年后回忆说:"谢灵顿讲课时,手指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就像在演示神经冲动的传导路径。"
从贫民窟到实验室的这段旅程,在他 1932 年诺贝尔奖演讲中被浓缩成一句话:"最复杂的神经网络,也比不上改变自身命运的决心。" 而当年那个拒绝他的挤奶女工不会知道,这个曾被她鄙视的少年,终将用 "突触" 这个名词,为人类理解大脑搭建起关键的连接。
二、显微镜下的惊人发现:突触概念的诞生谢灵顿的科研生涯始于对神经系统的深入研究。他最初的研究对象是一名因行动失调而饱受折磨多年最终去世的病人的脊髓,随后又研究了一位脑出血后仍存活了 52 天的患者。通过这些研究,他逐渐将注意力转向哺乳动物的脊髓,开始探索神经系统如何协调身体各部分的复杂机制。
19 世纪末期,神经科学领域正围绕着神经系统的基本结构展开激烈争论。当时主要有两种观点:一种是 "网状学说",认为神经系统是由连续的网状结构组成;另一种是 "神经元学说",主张神经系统由独立的细胞(神经元)组成。西班牙科学家卡哈尔通过显微镜观察,支持神经元学说,但他未能完全解释神经元之间的信息传递机制。
谢灵顿的研究为这一争论提供了关键证据。在一次实验中,他通过显微镜观察神经细胞时,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现象:神经细胞之间并非直接相连,而是留有一个精妙的微小间隙。这一发现与当时流行的网状学说直接冲突,却为神经元学说提供了重要支持。
1897 年,谢灵顿在研究脊髓反射时引入了 "突触"(synapse)这一术语,用来描述一个神经元与另一个神经元之间的接触部位。"突触" 一词源于希腊语 "syn"(意为 "共同")和 "haptein"(意为 "连接"),这两个词的组合生动地表达了神经元之间虽然没有物理连接,却能通过某种方式进行信息交流的特性。
谢灵顿特意邀请了他的好友、著名古典学家维瑞尔共进晚餐,在餐桌上,他拿起餐巾,写下了这两个希腊词,"synapse" 这个充满诗意的词汇就此诞生。这个简单而富有想象力的命名,不仅准确描述了神经元之间的功能联系,也为神经科学开创了一个新的研究领域。

突触形象示意图,原图来自搜狗百科
三、精妙的神经反射:谢灵顿的实验探索谢灵顿对脊髓反射的研究为理解神经系统的工作原理提供了重要洞见。他开发了一种研究脊髓环路的实验模型,这个模型在牵张反射研究中特别有价值。他在猫身上进行实验,在猫的脑干中脑水平(上丘和下丘之间)切断,这种手术被称为 "去大脑制备"(decerebrate preparation)。
这种手术将脑的其他部分与脊髓断开,阻断了痛觉,并消除了高级脑中枢对反射的正常调节。通过这种方法,谢灵顿能够研究纯粹的脊髓反射,不受大脑影响。在实验中,他观察到猫在去大脑后出现了头尾昂起、脊柱挺硬、四肢伸直、坚硬如柱的表现,他将这种现象称为 "去大脑僵直"。
进一步研究中,谢灵顿发现,当切断脊髓腰骶部背根后,去大脑僵直动物强直伸长的后肢僵直现象消失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因为增强收缩的肌肉受到了牵拉,于是他将这种现象命名为 "牵张反射"(stretch reflex)。通过这些实验,谢灵顿确立了牵张反射需要来自肌肉的感觉传入到脊髓,然后传出信号再回到肌肉的基本机制。
谢灵顿的研究并不局限于牵张反射。从 1893 年到 1909 年,他和同事们对交互神经支配进行了深入研究,发现当一群运动神经元兴奋时,另一群运动神经元则产生抑制,从而形成交互神经支配。这种交互神经支配的理论后来被称为 "谢灵顿定律"。
谢灵顿的实验设计和观察能力令人惊叹。他通过精确的手术操作和细致的行为观察,揭示了神经系统中许多基本机制。他进行了超过 400 例动物实验,首次完整绘制了脊椎动物神经反射路径图,揭示了脊髓神经元通过突触传递信号的机制。这些研究不仅验证了他的突触理论,也为理解神经系统的整合功能奠定了基础。

突触结构图,来自百度图片
四、神经系统的整合作用:谢灵顿的学术巅峰1906 年,谢灵顿将自己二十余年的研究成果进行总结,出版了划时代的巨著 ——《神经系统的整合作用》。这部著作被誉为神经生理学的 "圣经",其重要性堪比牛顿定律在物理学中的地位。
在《神经系统的整合作用》中,谢灵顿提出了几个关键概念,为理解神经系统的工作原理提供了理论框架:
反射是神经系统整合的基本单位:谢灵顿认为,反射是神经系统最基本的整合形式,复杂行为可以分解为多个反射的组合。突触是神经整合的关键部位:谢灵顿提出,突触是基本反射相互作用的场所,通过突触的调节,可以实现更复杂、更统一的行为。最后公路原理:谢灵顿非常准确地将脊髓前角运动神经元称为躯体运动的 "最后公路"(final common path),所有的运动指令最终都必须通过这一通路才能到达肌肉。运动单位的概念:1925 年,谢灵顿将一个运动神经元和它所支配的一群肌纤维命名为 "运动单位"(motor unit),这一概念被广泛接受并沿用至今。感受器分类:根据刺激的来源和感受器所在的位置,谢灵顿将感受器分为外感受器(如视觉、听觉、嗅觉及皮肤感受器)、内感受器(如感受内脏器官发来冲动信息的感受器)和本体感受器(如肌肉、肌腱、关节和迷路感受器等)。适宜刺激:谢灵顿提出,每种感受器都有自己独特的刺激形式,即适宜刺激(adequate stimulus),这是指在低能量水平就能激活专一感受器的特定刺激形式。《神经系统的整合作用》的出版标志着神经生理学成为一门独立的科学学科。它结束了几个世纪以来关于神经系统的结构及功能的资料与理论零打碎敲、不成系统的局面,为后来的神经科学研究提供了理论基础和研究方向。

《神经系统的整合作用》原版书籍封面
五、诺贝尔奖的加冕:谢灵顿的学术荣誉1932 年,75 岁高龄的谢灵顿因其在神经系统研究方面的杰出贡献,与埃德加・阿德里安(Edgar Adrian)共同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阿德里安通过示波器记录到单根神经纤维的动作电位,为谢灵顿的理论提供了电生理学证据。
评委会在颁奖词中指出,谢灵顿的研究揭示了中枢神经反射活动的规律,阐明了神经细胞及能量在神经系统中传递的情况。他发现神经协调的秘密在于反射配合,而这种配合是由反射共同通道周围反射弧的活动建立的。
谢灵顿的研究对医学实践产生了深远影响。他的工作为脊髓损伤治疗奠定了基础,直接推动了 1940 年代肌肉松弛剂及局部麻醉药的研发。数据显示,基于该成果的神经传导阻断类药物,使外科手术并发症发生率下降了 32%。
除了诺贝尔奖,谢灵顿还获得了众多荣誉:他被授予不列颠帝国大十字勋章、荣誉勋章;获得医学博士、法学博士、文学硕士等学位;1920-1925 年出任英国皇家学会主席;还担任四十多个学会的名誉会员。
1914 年,57 岁的谢灵顿被任命为牛津大学生理学教授。在这个大多数人已经开始考虑退休的年纪,他却进入了人生中最为忙碌、也是收获最多的时期。他曾说:"积几个世纪的经验,我们都在讲授已经知道的东西,但在科学发展不可抗拒的潮流面前,我们不能抱着会什么教什么的老信条,必须设法教我们现在还不会的东西,虽然这是要几个世纪才能达到的目标,但是我们不能在这新的挑战面前退却。"
1952 年 3 月 4 日,谢灵顿在英国伊斯特本去世,享年 94 岁。他留下的科学遗产至今仍在影响着神经科学和相关领域的研究。正如他在《神经系统的整合作用》一书中所强调的,神经系统的基本功能是整合,而这一概念也恰当地描述了谢灵顿自己的科学贡献 —— 整合解剖学、生理学和心理学的观察,创造了一个统一的理论框架,为理解神经系统的工作原理奠定了基础。

谢灵顿头像,来自百度图片
六、谢灵顿的后世影响查尔斯・谢灵顿的突触发现,不仅是神经科学史上的里程碑,也为人工智能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从街头浪子到科学巨匠,谢灵顿的人生故事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转变与超越的传奇。他对神经系统的深入研究,不仅揭示了大脑工作的基本原理,也为我们理解智能的本质提供了宝贵洞见。
谢灵顿的工作开创了神经科学的新时代,此后,围绕突触的研究六次获得诺贝尔奖,成为神经科学研究的核心内容。从突触传递的化学机制,到突触可塑性与记忆的关系,再到囊泡运输的分子机制,每一步进展都深化了我们对大脑的理解。
在人工智能领域,谢灵顿的突触概念启发了人工神经网络的发展,成为现代深度学习的基础。从麦卡洛克 - 皮茨神经元模型,到赫布学习规则,再到现代神经形态计算系统,突触机制为构建更智能、更高效的计算系统提供了灵感。
今天,随着大语言模型的兴起,科学家们正从神经科学中寻找新的灵感,探索更高效、更智能的计算架构。突触的动态性、可塑性和选择性,为解决大模型面临的能耗、效率和可扩展性挑战提供了新思路。
谢灵顿在《神经系统的整合作用》中提出的问题 ——"神经系统如何将分散的身体部分和器官整合为一个统一的个体",仍然是我们理解智能本质的核心问题。他的工作不仅回答了这个问题,也为我们探索智能的未来指明了方向。
正如谢灵顿所预见的,科学的发展是一个持续的过程,需要不断探索未知,挑战现有知识的边界。从突触的发现,到人工神经网络的诞生,再到神经形态计算的兴起,我们正沿着谢灵顿开辟的道路,不断深化对智能的理解,创造更智能、更高效的计算系统。
在未来,随着神经科学与人工智能的深度融合,我们有理由相信,谢灵顿的突触发现将继续启发新的科学突破和技术创新,推动智能科学的发展,为人类文明进步做出更大贡献。

为纪念谢灵顿而设的英国剑桥大学冈维尔与凯斯学院餐厅的彩色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