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床。
冰箱里塞满了提前采购的食材:一条三斤半的鲤鱼,说是“年年有余”必须的;一整只鸡,公公点名要白切;排骨、牛腩、大虾、八个凉菜十个热菜的原料……我数了数,桌上要坐十个人,公公婆婆、丈夫、小姑子一家三口、大伯一家三口,还有我。
十个人的年夜饭,做饭的只有我一个。
凌晨的厨房很冷,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刺骨地凉。我杀鱼、剁鸡、焯水、和面,手上沾满了鱼腥味和面粉。孩子在客厅里喊妈妈,我只能隔着门应一声:“乖,妈妈忙完就陪你。”油锅溅起来,烫在我的手背上,起了两个水泡,我含着眼泪继续颠勺。不是不委屈,而是我总想着,一家人一年到头就团圆这么一次,我多干点,让大家吃得开心,也值了。
婆婆的降压药、小姑子孩子的辅食、大伯爱吃的辣子鸡,每一道菜,我都记在心里。下午四点,最后一个汤端上桌的时候,我围裙上全是油点,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我解下围裙,终于松了一口气,径直走向饭桌,我太累了,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哎——你干什么?”
小姑子一伸手,拦住了我。
“这桌子坐满了,没有你的位置了。你去厨房随便吃点吧,反正菜是你做的,你在哪儿吃不一样?”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十个人的饭桌,明明空着一把椅子。婆婆端起酒杯,低头不语;大伯一家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我的丈夫,就在两米之外,夹着排骨,眼神飘向别处,也没有开口。
那一瞬间,我闻着满屋子自己做的菜的香气,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看着桌上那条我凌晨就起来收拾的鱼,那锅炖了四个小时的牛腩,还有我特意给孩子做的糖醋丸子——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我是个连坐下吃饭都不配的人。
“凭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桌饭,我一个人做了整整一天。”
“你做的怎么了?”小姑子梗着脖子,“嫁进这个家,伺候一家人不是应该的吗?大过年的还敢顶嘴?”
我没有等来丈夫的援手,却等来了公公“啪”地一筷子拍在桌上。他站起来,指着我:“一个媳妇,没大没小!”
我原以为,这已经是这个夜晚最深的屈辱了。
我错了。真正的羞辱,是那记响亮的耳光。
“你还敢犟?”公公的巴掌抡过来,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满桌的年夜饭还冒着热气,油亮的红烧肉映着灯光,一家人围着桌子,像围着一出与我无关的戏。没有人扶我,没有人说话,连我三岁的孩子都吓哭了,扑在我腿边喊妈妈。
我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一边是热气腾腾的团圆,一边是我和孩子,像两个被驱逐的客人。
那一刻,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做饭的时候,心里装着这一家十口每一个人爱吃的菜;可这十个人心里,连一张椅子都没给我留。我以为我用一整天的操劳能换来一句“辛苦了”,却只换来一记耳光。
我牵起孩子,回房间拿了我早已备好的行李箱,每个年关,我都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是为逃跑,是为了提醒自己:我随时可以走。
除夕夜,我住进了城里的酒店。孩子睡熟之后,我给丈夫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最后一句是:
“我做年夜饭,是因为我爱这个家;但我不再是这个家免费的女佣。谁不尊重我,我也不会再尊重谁。你的家人今天打了我,你保持了沉默,那么从今晚起,我们都需要好好想一想,这段婚姻里,你到底站在哪里。”
凌晨,酒店窗外升起了别人家的烟花,红光映在孩子恬睡的脸上。我摸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脸颊,心里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静。
是的,我曾经以为,委屈自己成全全家,就叫贤惠;把一手好菜端上桌,自己默默退到厨房,就叫懂事。但那一记耳光打醒了我:一个不被尊重的人,付出越多,越是廉价。
从今往后,我的饭,只做给尊重我的人吃;我的善良,只留给配得上的人。椅子空着,我不再去挤——因为我终于明白,在饭桌上有没有你的位置,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自己挣来的。
那桌十个人的年夜饭,热热闹闹;而真正无家可归的,是那群围坐在饭桌旁、却不懂得什么叫“家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