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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一男子跑滴滴拉了三个印度美女,上车后满车都是臭味

赵大勇这辈子闻过不少怪味儿。夏天跑车的时候,有乘客在车上吃韭菜盒子,那股味儿能在他车里腌三天。有喝醉了的吐在脚垫上,他去洗车店用高压水枪冲了半小时,自己蹲在路边干呕了十分钟。还有一回拉了个抱猫的姑娘,那猫在他后座上拉了泡屎,他停车一看差点没把方向盘啃了。可所有这些,都比不上那天晚上三个印度姑娘上车之后他闻到的味儿。
那味儿没法形容。咖喱粉是冲的,孜然是呛的,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酸,像是发酵过的豆子混着药草,全都搅在一起,被暖风一烘,直往他鼻孔里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都攥紧了,心里默念着赶紧到地儿赶紧到地儿。
后视镜里那三个姑娘坐得板板正正,中间那个抱了个大布包,蓝底白花的粗布包得跟个炸药包似的,味儿就是从那里头往外冒的。另外两个坐在两边,手里各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饭盒一样的东西。三个人都穿得朴素,棉布上衣洗得有点发白,牛仔裤膝盖那儿磨得发亮,脚上的运动鞋沾着灰,一看就是走了不少路。
赵大勇本来想开口问一句你们带的什么东西这么大味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一个跑网约车的,管天管地还管人家乘客包里装什么?可那味儿实在上头,他偷偷把驾驶座旁边的窗户按下来一条缝,冷风嗖地钻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子一激灵。他又赶紧把窗户按上去,后座那三个姑娘穿得都不厚,他要是只顾自己痛快把人家冻着了,说不过去。
车沿着中州大道往南走,过了航海路车就少了。赵大勇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中间那个抱布包的姑娘脸色不太对劲,白里透着黄,额头上好像有汗。他正想问问是不是晕车,那姑娘身子一歪,直接靠在旁边人肩膀上了。旁边那个姑娘赶紧伸手扶住,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也凑过去摸她额头,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一下子都白了。
赵大勇脚底下刹车一踩,把车靠到路边。他扭头往后看,抱布包的姑娘眼皮耷拉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怎么叫都不应声。另外两个姑娘急得眼圈通红,其中一个手忙脚乱地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掏出一个透明小袋,里面装着几颗黑黢黢的药丸,掰开就往那姑娘嘴里塞。
赵大勇赶紧喊了一声别塞。他也不知道人家听不听得懂中文,好在那个眼睛最大的姑娘听懂了,手停在半空,眼巴巴看着他。赵大勇问了句最近的医院在哪儿知道不,那姑娘点点头,说了一串地名,发音含含糊糊,赵大勇听了个大概,调转车头就往最近的一家区人民医院开。
到了急诊门口,赵大勇帮着把人搀进去。导诊台的护士一看这情况,直接推了张平车过来。赵大勇跑前跑后挂号缴费,那个眼睛最大的姑娘一直跟在他后面,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谢谢两个字。赵大勇摆摆手,说先别谢,把病看了再说。
医生检查完,说是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输点葡萄糖休息休息就没事了。赵大勇这才松了口气,靠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喘匀了气。那个眼睛大的姑娘坐在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赵大勇这才顾上问她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大晚上抱着这么个布包满街跑。
姑娘的中文磕磕巴巴,连说带比划,赵大勇听了半天才弄明白。她们三个是从印度来的留学生,在郑州一所中医药大学读大一。抱布包那个叫普丽娅,她叫米拉,另外一个叫卡维塔。布包里装的是从家里带来的香料和药材,咖喱粉、姜黄、小茴香,还有她妈给塞进去的治感冒的草药。她们妈觉得中国的饭吃不服,怕孩子饿着,临走的时候把半个厨房都塞进了行李箱。今天晚上她们从城西一个寺庙做义工出来,普丽娅为了赶论文两天没怎么睡,白天也没顾上吃饭,上了车就撑不住了。
赵大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有个闺女叫小蕊,今年十岁,跟着前妻孙丽华过。他每个礼拜天接小蕊出来玩半天,逛公园吃汉堡,送回前妻楼下的时候小蕊总拽着他外套下摆不松手。他每次开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小蕊站在单元门口望着他车屁股,心里就跟针扎似的。眼前这三个姑娘跟他非亲非故,可看着她们缩在医院塑料椅上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儿,他脑子里全是小蕊。
输完液已经快十二点了。赵大勇把三个人送回城郊那片老小区,楼是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楼道里黑咕隆咚,连个声控灯都没有。三个姑娘住三楼一间,门一开,赵大勇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心里那股滋味就别提了。屋子不大,一张上下铺一张单人床,旧书桌上堆满了课本笔记,电磁炉支在角落里,锅碗摞在水池边上,窗户缝里往里灌冷风,暖气片摸上去冰凉。
赵大勇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跟她们说了几句话。他问她们平时怎么吃饭,米拉说她们自己做,就是香料不好买,得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去火车站那边一个批发市场。赵大勇问她们周末有没有事,三个人齐齐摇头。他掏出手机当场给刘明亮打了个电话。
刘明亮是他发小,在郑州开了三家印度飞饼店,生意做得不小。赵大勇把情况一说,刘明亮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骂了一句,你他妈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就为这事儿?行,让她们明天来店里,我看看手艺。
第二天赵大勇收了车没回家,直接拐到三个姑娘楼下,带着她们坐公交去了刘明亮的总店。刘明亮是个三百多斤的胖子,站在后厨门口跟个门神似的。普丽娅她们进了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面粉、黄油、鸡蛋,眼睛都亮了。普丽娅撸起袖子就开始和面,米拉在旁边切洋葱,卡维塔调酱料,三个人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的。刘明亮尝了一口普丽娅随手调的咖喱酱,那胖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又是皱眉又是咂嘴,最后蹦出一句,这味儿正。
当天晚上刘明亮就给她们安排了活儿,周末两天来店里帮忙,管两顿饭,一天给一百五。三个姑娘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赵大勇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舒坦劲儿比拉了个大单还痛快。
事情到这儿本来该顺顺当当地往下走。可赵大勇忘了一件事,他前妻孙丽华。
孙丽华在超市干了八年收银员,算账算得比计算器还快,心眼儿细得针尖大的事儿都能琢磨出三个道道。她跟赵大勇离婚是因为赵大勇跑车跑得不着家,挣钱不多还总逞能帮这个帮那个,自己家的事儿反倒不上心。离婚之后赵大勇每个礼拜来看小蕊,孙丽华虽然不拦着,但话里话外总敲打他,意思是你先把你自己日子过明白了再说别的。
赵大勇帮三个印度姑娘的事儿,一开始孙丽华不知道。后来小蕊在学校跟同学显摆,说爸爸认识三个印度姐姐,会做飞饼会跳印度舞,话传到孙丽华耳朵里,她当场脸就拉下来了。当天晚上赵大勇来接小蕊去吃饭,孙丽华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孙丽华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问赵大勇是不是脑子又犯糊涂了。赵大勇说就是帮个忙。孙丽华冷笑了一声,说你赵大勇帮人帮出瘾来了是吧,当年帮朋友担保赔了两万块的事儿忘了?现在又冒出三个印度姑娘,你知道人家底细吗你就往跟前凑?赵大勇解释了几句,孙丽华压根不听,撂下一句你爱咋咋地,但小蕊你少让她跟那些来路不明的人掺和。
赵大勇憋了一肚子火回了家。他窝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帮三个姑娘是真心实意,可孙丽华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他这辈子确实干过不少逞能的事儿,帮朋友担保让人骗了,借给同事钱打了水漂,每次都是好心办岔了。他翻来覆去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照常去店里帮忙,但没敢跟三个姑娘提这茬。
事情转机出在小蕊身上。
那天学校搞亲子活动,每个孩子带一个家长去。孙丽华超市临时加班走不开,赵大勇自告奋勇去了。他那天刚好要去批发市场给店里进货,就跟普丽娅她们说了一声,三个姑娘说反正没事,跟着去搭把手。赵大勇开着那辆跑了八万公里的二手面包车,拉着三个印度姑娘就去了学校。
小蕊看见赵大勇带着三个外国姐姐来了,眼睛瞪得溜圆。普丽娅她们在操场上教孩子们用彩泥捏飞饼,米拉把手机里的印度歌放出来带着孩子们跳,卡维塔在旁边给小朋友手上画印度花纹。整个操场闹得跟过年似的。小蕊那天笑得小脸通红,回家跟孙丽华翻来覆去讲印度姐姐怎么怎么好玩。孙丽华听着没吭声,但第二天赵大勇来接小蕊的时候,她没再拦。
赵大勇趁热打铁,跟孙丽华好好谈了一次。他没像以前那样梗着脖子吵,就是把三个姑娘的来历一五一十说了,把学校开的证明、她们的学生证都拿给孙丽华看了。孙丽华翻了翻那些材料,又看了看小蕊期期艾艾望着她的眼神,最后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赵大勇上辈子欠她们的。
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三个姑娘的签证第二年要续签,学校那边出了新规定,留学生续签需要提供经济担保。普丽娅她们三个家里都不富裕,平时靠奖学金和打工勉强维持,哪来的存款证明。赵大勇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普丽娅已经在宿舍里急哭了两回。他去找刘明亮商量,刘明亮说担保这事儿他不是不愿意,但他一个开饭馆的,流水不够稳定,银行那边不一定认。
赵大勇回家把自己存折翻出来,上面总共三万两千块钱,是他跑了两年网约车攒下来的老婆本。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就去银行把定期取了出来,转到了普丽娅名下的账户里。米拉知道以后急得直摆手,说赵大哥这钱我们不能要。赵大勇说又不是白给你们的,等你们毕业了挣钱了再还我。卡维塔红着眼圈问了一句要是还不上呢。赵大勇笑了一声,说那你们就给我店里打一辈子工。
可这事儿传到孙丽华耳朵里,她直接炸了。
孙丽华当晚就把赵大勇叫到家里,当着小蕊的面跟他吵了一架。孙丽华气得手发抖,说赵大勇你闺女下学期的辅导班费你出了吗?小蕊想学跳舞你给报班了吗?你倒好,三万块钱说给就给了,你当你是开银行的?赵大勇蹲在地上闷着头不说话,小蕊躲在房间里扒着门缝往外看,眼泪吧嗒吧嗒掉。
赵大勇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天亮。他想自己是不是真像孙丽华说的那样,永远分不清里外拐,永远在干捡芝麻丢西瓜的事儿。他摸出手机想给普丽娅发个信息把情况说说,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觉得自己这回可能真的把事情搞砸了。
第二天他没去飞饼店,在家躺了一天。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米拉,后面跟着普丽娅和卡维塔,三个人提着一大兜子菜。米拉进门就掏出一张银行卡往他手里塞,说她们把情况跟学校留学生办公室说了,办公室帮她们联系了印度那边的一个校友基金,可以借一笔无息贷款给她们做担保,她们用不着赵大勇的钱了。
普丽娅站在旁边,用比刚来时流利得多的中文说了句话。她说赵大哥,我们知道你也有家人要养,你帮我们够多了,这钱你拿回去给小蕊报舞蹈班。
赵大勇捏着那张银行卡,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他一个三十五六的大老爷们,站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被三个二十出头的印度姑娘给整得差点掉眼泪。
他没要回那笔钱,但普丽娅她们也没用他的钱。她们拿着校友基金的贷款把签证的事儿办了,把赵大勇的三万块钱硬存回了他的卡里。卡维塔把卡塞进他上衣口袋的时候说了句,赵大哥,等我们毕业了,你拿这钱开个大店,我们给你当大厨。
转过年开春,刘明亮想在西郊再开一家分店,手头差点钱。赵大勇把三万块钱又拿了出来,普丽娅她们把在刘明亮店里打工攒的钱也凑了凑,四个人一合计,在郑州西郊一个新建的居民区楼下租了个小门面。刘明亮出技术,赵大勇管进货送货,三个姑娘负责后厨和前台,店名叫三姑娘飞饼店。
开业那天孙丽华来了,带着小蕊。小蕊穿着新买的舞蹈裙,在店门口转了好几个圈。孙丽华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看普丽娅在厨房里甩饼甩得上下翻飞,看米拉在收银台前用流利的中文跟客人打招呼,看卡维塔在墙上画印度风情的壁画。赵大勇从外面搬了一箱饮料进来,孙丽华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总算干对了一件事。
店里的生意比预想的还好。普丽娅把正宗印度香料调进飞饼馅料里,味道跟别家都不一样,刘明亮又教了她们几手本地化的花样,榴莲飞饼、香蕉飞饼、咖喱鸡肉飞饼,口碑一下就传开了。到了夏天,门口天天排队,三个姑娘忙得脚不沾地。赵大勇又雇了两个伙计,一个负责送外卖,一个负责洗菜备料。
小蕊放学就往店里跑,书包往柜台底下一塞,系上围裙就跟着普丽娅学甩饼。有一回她甩得太使劲,饼飞到了天花板上粘着,下来的时候糊了赵大勇一脸。全店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孙丽华来接小蕊的时候看见赵大勇脸上挂着一片面糊,没忍住也乐了。
那年中秋节,店里提前关了门,赵大勇在店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摆了一桌菜。普丽娅做了咖喱鸡和香料炒饭,赵大勇从家里带了自己灌的腊肠和两瓶啤酒,刘明亮提了个大西瓜。孙丽华带着小蕊来得最晚,手里提着一盒月饼。五个人加一个孩子围坐一桌,头顶的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赵大勇喝了两杯啤酒,脸上泛红。他看着普丽娅她们三个在灯光下黑得发亮的脸庞,看着小蕊举着半块月饼往卡维塔嘴里塞,看着孙丽华在旁边小声嘟囔小蕊别闹了,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三个姑娘上了他的车,满车都是那股冲鼻子的香料味儿,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单跑完得去洗车。可要是那天他真把车靠边一停,跟她们说你们下去吧我这车不拉带味儿的,现在这一桌人大概一个都不会坐在这儿。
赵大勇端起杯子,跟三个姑娘碰了一下。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谢谢你们让一个跑网约车的,觉得自己还能干点正事。
普丽娅眨着她那双大眼睛,用一点印度口音都没有的中文回了一句,赵大哥,那车香料味儿不全是坏事儿吧。
一桌人都笑了。刘明亮笑得把啤酒喷了出来,孙丽华拿纸巾擦桌子,小蕊捂着嘴乐得直不起腰。那笑声从店门口飘出去,混着咖喱和黄油的香味,融进了郑州秋天的晚风里。
赵大勇看着这一桌人,心里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你遇见了,一开始觉得是麻烦,后来才发现是老天爷给你开的一扇窗。那扇窗外面吹进来的风可能带着你不习惯的味道,可要是你肯多站一会儿,就能看见外头还有一片你没见过的天。
后来普丽娅她们毕业了,普丽娅考了中医针灸师证,在郑州一家中医院找了份工作。米拉去了上海一家印度餐厅当主厨。卡维塔回了印度,在德里开了间小小的中医诊所。三姑娘飞饼店还在开着,赵大勇和刘明亮合伙又扩了一间铺面。孙丽华跟赵大勇没复婚,但两人一起凑钱给小蕊买了架钢琴。小蕊的印度舞跳得有模有样,每年学校文艺汇演都上台,底下坐着的观众里总少不了一个穿围裙的胖子和一个系着领带的前网约车司机。
赵大勇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晚上,他把车停在路边,后座上三个姑娘,满车都是冲鼻子的味儿。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让他这辈子再也没说过这味儿受不了这种话。
因为有些味道,闻着闻着就习惯了。有些人,处着处着就成了家人。而有些麻烦,你伸了把手,它就变成了一条路。
三姑娘飞饼店开业之后,第一个月生意一般,到了第二个月才开始有起色。赵大勇天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跟刘明亮对账,下午跑外卖单子,晚上收工之后还要打扫卫生。他比以前跑网约车的时候累多了,但心里踏实。
有一天傍晚,店里来了三个年轻男人,喝了点酒,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最辣的飞饼。普丽娅端上去之后,那几个人咬了一口就开始骂骂咧咧,说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印度人做的饭跟屎一样。赵大勇当时正在后厨搬面粉,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普丽娅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涨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大勇走过去,把那盘飞饼端起来,问那几个人什么意思。领头的那个斜着眼说你们店里怎么雇外国人啊,还是印度人,手干净不干净啊。赵大勇把飞饼往桌上一放,说这店里的配方是人家调的,手艺是人家练的,你要吃就吃,不吃就走,但嘴里放干净点。那几个人站起来想动手,赵大勇顺手抄起旁边的拖把杆子,堵在门口。刘明亮从后厨冲出来,一手拎着炒勺,一手拿着手机说已经报警了。那几个人骂骂咧咧走了。
普丽娅那天晚上在后厨蹲着哭了半天。赵大勇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给她倒了杯热水,搁在她手边。后来卡维塔也过来了,三个人坐在后厨的菜筐上,赵大勇给她们讲自己刚跑车那会儿被人投诉、被乘客骂、被同行抢单的事儿。他说干哪行都有人瞧不起你,可你自己得瞧得起自己。第二天普丽娅照常来上班,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但甩饼的时候手更稳了。
这件事之后,刘明亮在店门口装了监控,又在墙上贴了张告示,用中英双语写着店内禁止不文明言行。赵大勇还去找了街道办的熟人,跟片区派出所打了招呼,说店里雇的是正规留学生,有学校开的勤工俭学证明。居委会大妈后来还专门来店里尝了回飞饼,跟普丽娅合了影。
再说小蕊那边。小蕊班里有个男孩嘴欠,在班里说小蕊的爸爸跟印度人混在一起,卖飞饼的不就是摊煎饼的嘛。小蕊当场跟那男孩吵了一架,回家哭着跟孙丽华说不想去学校了。孙丽华打电话把赵大勇叫过来,赵大勇问清楚情况之后,第二天直接去了学校。他没找那个男孩算账,找了班主任,把三个姑娘的来历、她们在中医药大学读什么、毕业之后做什么,一五一十讲了。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听完之后在班会上专门讲了十分钟,说小蕊同学的爸爸在帮助三个自费来中国学中医的印度留学生,这件事值得大家学习。
那个男孩后来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低着头给小蕊道了歉。小蕊放学跑到店里,抱着普丽娅的腰不撒手,说姐姐她们以后谁再欺负你,我帮你骂回去。普丽娅用围裙给小蕊擦脸上的灰,笑着说你个小丫头片子还会骂人呢。
还有一次,普丽娅她爸从印度打来电话,普丽娅开着免提在店里接的。她爸在电话那头用印地语加英语混着说,问她在那边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赵大勇在旁边听了个大概,从普丽娅手里把手机拿过来,用他那口河南味儿的英语加汉语,连说带比划地告诉她爸,闺女在这儿吃得好睡得好,店里生意可好,还学了摊飞饼的手艺。那头普丽娅她爸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什么赵大勇没听懂,普丽娅在旁边翻译,说她爸让你多照顾她。
赵大勇从那以后每个月给三个姑娘的爸妈各打一次电话,就用翻译软件对着手机说,说完了让普丽娅她们再翻一遍。虽然每次打电话都跟打仗似的,但他觉得这是应该的。人家把闺女送到中国来,当爹的得知道孩子在这儿没受委屈。
到了第二年秋天,三个姑娘的签证又该续了。这回有了经验,材料准备得齐全,校友基金的贷款也按时还上了。普丽娅她们专门请赵大勇吃了顿饭,就在店里,做了满满一桌子印度菜。赵大勇把孙丽华和小蕊也叫来了。那天晚上孙丽华尝了一口普丽娅做的咖喱角,说了句还挺好吃。小蕊在旁边接话,说妈你早就该来了,这里的飞饼比学校门口的好吃多了。
孙丽华那天晚上帮着收拾了桌子,还跟普丽娅她们合了张影。照片后来一直贴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照片里孙丽华站在中间,三个姑娘围着,小蕊在底下比了个剪刀手,赵大勇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笑得眼睛都没了。
三姑娘飞饼店第一年年底盘账的时候,刘明亮拿着计算器摁了半天,抬起头说赚了八万六。赵大勇以为他说错了,抢过计算器自己摁了一遍,没错,就是八万六。刘明亮分了四万,赵大勇分了两万六,剩下两万按之前说好的,给三个姑娘当分红。
普丽娅拿到钱那天在店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跑去给赵大勇买了件羽绒服。赵大勇跑车那几年冬天都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普丽娅把羽绒服塞给他的时候说了句赵大哥你穿这个暖和,赵大勇接过来一看吊牌,一千二,当场脸就绿了,说你们刚挣点钱就乱花。普丽娅眨着眼睛说这是店里给员工发的工作服,你是员工所以得穿。赵大勇拿她没脾气。
第二年开春,三个姑娘的学校要搞留学生风采展示活动,普丽娅来找赵大勇商量,想把飞饼店当作她们的展示项目。赵大勇说你们随便整,店里地方随便用。活动那天学校来了不少老师和同学,普丽娅在店门口支了张桌子现场表演甩飞饼,米拉在旁边用中文介绍印度饮食文化,卡维塔在店里画了一幅中印两国传统医学交流的壁画。学校的国际教育学院院长尝了飞饼之后当场拍板,说以后留学生实践活动定点在三姑娘飞饼店。
赵大勇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坐在店门口台阶上抽烟,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他载着三个姑娘,车里臭得他直皱眉,普丽娅晕在他后座上,他手忙脚乱地往医院开。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三个姑娘是个麻烦,可麻烦了两个年头,麻烦出来一家店,麻烦出来三个能帮他挣钱帮他看店的姑娘,麻烦出来一堆亲戚朋友。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朝店里喊了一嗓子收工了。普丽娅探出头说赵大哥你嗓子小点声楼上住户该投诉了。赵大勇嘿嘿笑了两声,把卷帘门哗啦拉下来,锁好。
几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拉得老长,往同一个方向走。
日子就这么过着。小蕊上了初中,个子窜得比孙丽华还高,周末还是往店里跑,跟普丽娅学飞饼手艺学得比写作业还上心。有一回学校作文比赛,小蕊写了篇作文叫《我爸爸的车》,讲赵大勇以前跑网约车拉过各种各样的乘客,有一回拉了三个印度姑娘,车里臭得不行,后来臭味儿变成了咖喱味儿,那三个姑娘变成了她姐姐。作文拿了个一等奖,贴在教室后面。孙丽华开家长会的时候站在那篇作文前面看了半天,回家给赵大勇发了条信息,说小蕊那作文写得挺好。
赵大勇那天晚上捧着手机看了那条信息不下二十遍。
第二年年底,普丽娅拿到了中医针灸师资格证,郑州一家中医院针灸科正好缺人,她投了简历,试工一个月就被留下了。米拉被上海一家连锁印度餐厅挖走当主厨,走的那天在店里哭得稀里哗啦,赵大勇塞给她一个红包,说到了上海好好干,别给三姑娘飞饼店丢人。卡维塔是三个人里最恋家的,她说要回印度开诊所,把在中国学的中医和印度传统医学结合起来。赵大勇嘴上说你回去也行反正店里有的是人手,转头就去给卡维塔买了个大行李箱,说你把配方都记好了,回去别给河南人丢脸。
三个人走了俩,店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刘明亮说再招几个人呗,赵大勇说招人容易,可那味儿不好调。刘明亮说你到底是舍不得人手还是舍不得那三个姑娘。赵大勇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好在普丽娅留在了郑州,米拉和卡维塔走了之后,普丽娅下了班还是往店里跑,帮着调香料看账本。赵大勇后来把隔壁铺面也租了下来,打通了,店面扩了一倍。新店装修那阵子,普丽娅下班就过来盯着工人干活,赵大勇跑建材市场买涂料买地砖,两个人蹲在毛坯地上吃盒饭的时候,普丽娅忽然说了句赵大哥你比我爸还操心。赵大勇嘴里含着口米饭,含含糊糊说了句那你叫声爸听听。普丽娅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
装修完开业那天,米拉从上海寄了一箱印度香料回来,卡维塔从印度打视频电话过来,手机举着绕了一圈她在德里租的小诊所,赵大勇看着屏幕里那个挂着中医针灸和印度传统医学招牌的小门脸,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
孙丽华那天也来了,带着小蕊来吃开张饭。小蕊坐在新店靠窗的位置写作业,孙丽华在柜台旁边跟普丽娅学怎么用收银机。赵大勇在厨房里跟刘明亮对菜单,刘明亮说新加了十几个品种,赵大勇说别整太多花里胡哨的,好吃才是硬道理。
晚上收工之后几个人围坐在新店的卡座里,普丽娅把账本拿出来算了算当天的流水,说开业第一天卖了三千多。赵大勇一拍大腿说够小蕊半年钢琴费了。孙丽华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你就惦记你那钢琴费。
赵大勇嘿嘿笑,不接话。
窗外是郑州冬天的街道,梧桐叶子落光了,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枝桠,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新店里的暖气烘得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普丽娅用手指在窗上画了个笑脸,小蕊凑过去在旁边画了朵花。赵大勇靠在卡座靠背上,看着窗玻璃上的笑脸和花,忽然觉得两年前那个晚上闻到的味儿,好像还在鼻尖飘着,可那味儿早就闻不出臭了,闻出来的全是热腾腾的咖喱香和面饼香,闻出来是有人在旁边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吃饭的味儿。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行了行了都别闲着了,明天还得早起进货。孙丽华拎起小蕊的书包往门口走,回头说了句你开车送我们娘俩回去。赵大勇愣了一下,嗯了一声,赶紧把外套往身上套。小蕊已经窜到门口了,站在街边冲他招手说爸爸快点。
赵大勇锁好店门,钻进那辆早就卖掉网约车又换回来的二手小面包,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孙丽华和小蕊,忽然想起两年多前那三个姑娘也是这么坐在他车后座上。他忍不住乐了,孙丽华在后面问你笑啥。赵大勇摆摆手说没啥,就是想起来这车以前拉过三个印度姑娘,满车臭味儿。
小蕊从后面探过脑袋来说爸爸你那会儿是不是想拒载。赵大勇认真想了想,说那倒没有,就是想多收人家洗车费。
小蕊在后排笑得直拍座椅,孙丽华也绷不住乐了。车子拐上主路,汇进郑州夜晚的车流里,尾灯在寒夜里拖出一道暖融融的红。
赵大勇和孙丽华是相亲认识的,结婚那年赵大勇二十六,孙丽华二十四。刚结婚那会儿两人也挺好,赵大勇在物流公司开货车,孙丽华在超市收银,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两个人劲儿往一处使,攒了两年钱付了套小两居的首付。小蕊出生之后孙丽华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赵大勇一个人跑车养家,日子紧巴了不少。矛盾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赵大勇热心肠,朋友借钱他不好意思拒绝,同事有事儿找他替班他从来不说不行。有一回他给一个朋友担保借了五万块钱,那朋友跑路了,债主找上门来,赵大勇硬扛了两年才把钱还上。孙丽华跟他吵了无数次,说你帮别人之前能不能先想想你闺女下个月的奶粉钱在哪儿。赵大勇每次都认错,可下次还是照旧。
离婚是孙丽华提出来的。小蕊五岁那年,赵大勇又借出去一万块钱,是给他一个跑车认识的同行,说家里老人生病急用。那钱到现在都没要回来。孙丽华那天晚上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赵大勇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签了。房子归孙丽华,小蕊跟着妈,赵大勇每个月给抚养费,另外随时可以来看孩子。
离婚之后赵大勇租了个单间住,一门心思跑车挣钱。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怨孙丽华不体谅他。他觉得人活一辈子谁没个难处,互相帮衬着过呗,怎么到了孙丽华那儿就成罪过了。可跑车跑得越久,他一个人回到出租屋里冷锅冷灶的时候越多,他就越明白孙丽华为什么生气。他不是气孙丽华不让他帮人,他是气自己从来没把老婆孩子搁在第一位。
后来认识普丽娅她们,他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看着三个姑娘可怜,顺手帮一把。可帮着帮着,他发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帮人是因为抹不开面子,人家开口了他不好意思拒绝,帮完了自己回家啃馒头。现在他帮三个姑娘,是真心实意觉得她们值得帮,而且他清楚自己能帮到什么程度,帮不了的不硬撑。
这事儿他跟孙丽华聊过一回,就两个人坐在飞饼店里,普丽娅在旁边调酱料。赵大勇说以前你老嫌我瞎仗义,我现在明白了,那时候我帮别人是怕别人觉得我不够意思,现在我知道先把家里人顾好了再说别的。孙丽华低着头喝了口水,过了半天说了句你总算活明白点了。
三个姑娘来中国的事儿,后来赵大勇也慢慢弄清楚了。
普丽娅家在印度北方邦的一个小城,她爸开突突车,她妈在家给人做裁缝活儿。普丽娅从小看她奶奶用草药给人治头疼脑热,就对传统医学感兴趣。高中毕业那年她在网上看到郑州这所中医药大学的招生简章,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申请了,没想到真拿到了奖学金。她爸把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拿出来给她买了机票,临走的时候她妈把家里的香料罐子倒了一半塞进她行李箱。
米拉家在海边,家里开小卖部。她学中医是因为她妈有风湿病,西医看不好,后来找了个当地的老中医扎针扎好了。米拉说她来中国之前以为满大街都是白胡子老头在树下打太极,来了之后发现大家都低头看手机。卡维塔家是开药店的,她爸卖了一辈子西药,卡维塔说她要学点不一样的东西回去,她爸跟她吵了一架,说中医不科学。卡维塔说你卖的那些药哪样没副作用,她爸说不过她,由她来了。
三个姑娘刚到郑州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语言不通,去食堂打饭指着菜说这个那个,阿姨听不懂,她们也听不懂阿姨说什么,经常打回来一盘子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有一回米拉想吃鸡肉,比划了半天,阿姨给她舀了勺猪肝。米拉回宿舍边吃边哭。后来她们就自己做饭,从家里寄香料过来,去火车站那边的批发市场买豆子和米,慢慢地也琢磨出了怎么用有限的食材做家乡味儿。
赵大勇知道这些事儿之后,专门去批发市场给她们办了张会员卡,又跟市场里一个卖干货的老板打了招呼,说这几个姑娘来买东西你给便宜点。那老板后来跟赵大勇熟了,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给三个外国姑娘跑前跑后的图啥。赵大勇说图她们管我叫大哥。
三姑娘飞饼店第一年冬天特别忙。附近一个大学城的学生们发现了这家店,天天排长队。普丽娅在后厨甩饼甩得胳膊肿了一圈,赵大勇看着心疼,又招了两个师傅跟普丽娅学手艺。可那两个师傅学了一个礼拜就跟赵大勇抱怨,说那印度姑娘调酱料的时候不让人看,防贼似的。赵大勇回头找普丽娅问怎么回事。普丽娅说那配方是她妈传的,她奶奶传给她妈的,家里人说了不能外传。
赵大勇听完挠了挠头,没再提这茬。他跟那两个师傅说你们就学甩饼,酱料的事儿别操心。后来他自己跟着普丽娅学调酱料,普丽娅倒是没防着他,手把手教他怎么配比例怎么掌握火候。赵大勇学了一个月也没学利索,普丽娅说你手太笨了。赵大勇说那你还教。普丽娅说你是自己人。
这话赵大勇记了好长时间。自己人。他在郑州混了十几年,朋友交了不少,可真心实意把他当自己人的,除了刘明亮,还真没几个。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店里搞了个活动,凡是姓赵的来吃飞饼送咖喱角。刘明亮问赵大勇你这是搞的啥名堂。赵大勇说小年过灶王爷,姓赵的灶王爷保佑。刘明亮说你拉倒吧灶王爷姓张。赵大勇嘿嘿笑,说那改送姓刘的。那天来吃飞饼的客人里姓赵的还真不少,赵大勇站在门口挨个握手,说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普丽娅在旁边看得直乐,拿手机录了段视频发给她爸。她爸回了条语音,普丽娅翻译说,她爸问赵大勇是不是想当他女婿。
赵大勇脸腾地红了,说这可不敢瞎说。普丽娅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过完年,赵大勇接到一个电话,是他以前跑网约车时候认识的一个老乡,叫马红旗。马红旗在郑州东区开了个汽车修理厂,这几年挣了钱,说话底气足。马红旗说听说赵大勇现在开了飞饼店,生意不错,想找他合伙开分店,他出大头,赵大勇出管理。赵大勇有点心动,跟刘明亮商量。刘明亮说马红旗那人我了解,脑子活泛,但做事不踏实,你跟他合伙得留个心眼。
赵大勇回去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回绝了马红旗。马红旗在电话里不太高兴,说了句赵大勇你现在眼界高了看不上我们这些小买卖了。赵大勇说不是看不上,是我这人脑子笨,合伙的事儿整不明白。挂了电话他心里有点不踏实,跑去店里跟普丽娅说了这事儿。普丽娅听完问了一句,赵大哥你是想挣大钱还是想踏实过日子。赵大勇想了半天,说我想踏踏实实把这一家店干好。普丽娅说那你回绝得对。
赵大勇那天晚上回家,在出租屋里算了一笔账。飞饼店一个月分到手七八千,跑网约车的时候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五六千,而且现在不用起早贪黑,不用看乘客脸色,还能天天见着小蕊。他给孙丽华发了条信息,说今天差点让人忽悠去开分店,后来没去。孙丽华回了个哦。过了五分钟又发来一条,你脑子终于好使了一回。
赵大勇看着那条信息乐了半天。
小蕊上初中之后功课紧了,周末来店里的次数少了。有一回她写作业写到晚上十点还没写完,孙丽华在家长群里跟老师请了半天的假,第二天带小蕊来店里,说在这儿写吧家里太闷了。小蕊趴在卡座上写英语卷子,普丽娅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题我会。小蕊说你一个印度人怎么会中国英语题。普丽娅说中国英语题比我们印度英语题简单多了。两个人头对头把卷子做完了,小蕊考了九十二分,回家跟孙丽华说是印度姐姐辅导的。孙丽华第二天来店里给普丽娅带了盒巧克力。
普丽娅拿着巧克力跟赵大勇说,赵大哥你前妻人挺好的。赵大勇哼了一声说那是你没跟她过过日子。普丽娅说那你以前是不是老惹她生气。赵大勇想了想,说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不是改了嘛。普丽娅眨眨眼说那你现在改好了怎么不把人家追回来。
赵大勇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才说人家不一定乐意。普丽娅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赵大勇真没敢试。他跟孙丽华现在这样相处着挺好,像亲戚似的走动,一起管小蕊的事儿,谁也不给谁甩脸子。他怕一开口把现在这点和气也弄没了。
可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
那年夏天郑州下大暴雨,城区淹了好几条路。赵大勇那天本来要去进货,一看路上水都到膝盖了,就没出门。下午雨小了点,普丽娅打来电话说店里进水了。赵大勇蹬着三轮车赶过去,看见店门口水漫到台阶上,普丽娅和店里两个伙计正拿着盆往外舀水。他挽起裤腿趟进去,跟普丽娅一块儿往外舀。舀了俩小时水退了,一盘点损失,冰箱坏了,和面机坏了,面粉泡了好几袋,调料罐子漂了一地。
赵大勇蹲在店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普丽娅在旁边坐着,身上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不说话。刘明亮赶过来看了看,说损失不小,先修设备吧。赵大勇说修设备得小两万,这个月流水刚够发工资的。
正说着,孙丽华来了。她那天本来带着小蕊去少年宫,路上积水过不去,绕道从店门口过,看见店门大开着一地狼藉就进来了。孙丽华看了看情况,问赵大勇损失多少。赵大勇说了个数。孙丽华掏出手机摁了几下,说我这有三万,先拿着用。赵大勇愣住了,说你哪儿来的钱。孙丽华说攒的,本来打算给小蕊报夏令营的,先紧着你这边。
赵大勇蹲在地上没接手机。普丽娅在旁边推了他一把,说赵大哥你接着呀。赵大勇接过来,嗓子发紧,憋了半天说了句这钱我尽快还。孙丽华说你先别急着还,把店修好了再说。
那天晚上赵大勇送孙丽华和小蕊回家,路上小蕊在后座睡着了。孙丽华坐在副驾驶上,车里就剩雨刷器的声音。赵大勇开着车,忽然说了句丽华,以前是我不对。孙丽华看着窗外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你以后少让我操点心就行。
就这一句话,赵大勇差点把车撞到路沿石上。
雨停了之后店里重新拾掇起来,刘明亮出了一半的钱,赵大勇把孙丽华那三万还上了。孙丽华收钱的时候说了句以后有事儿别一个人扛着。赵大勇嘿嘿笑了两声,说知道了。
后来马红旗又来找过赵大勇一回,这回态度比上次好,说他在东区看中一个铺面,想请赵大勇过去当店长,工资翻倍,年底分红。赵大勇没当场答应,回去跟普丽娅和刘明亮商量。刘明亮说你去呗,反正这店现在稳当了,你走了我雇个人顶你的位置。普丽娅没吭声。
赵大勇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跟马红旗说我不去了。马红旗问你到底咋想的。赵大勇说我在西郊这店里干得踏实,钱少点就少点吧,够花就行。马红旗说你这个人啊,一辈子就这点出息。赵大勇笑着挂了电话。
他后来跟普丽娅说这事儿,普丽娅正在案板上揉面,头也没抬问了句赵大哥你真不想去。赵大勇说不想去,去了东区见小蕊就不方便了。普丽娅手上停了停,说了句那倒是。
赵大勇现在每天的日子挺规律。早上六点起来去批发市场,八点到店里开门备料,十点开始接单,下午两三点闲一阵,晚上六点到九点高峰期,十点收工打扫。普丽娅下班之后过来帮忙到九点,刘明亮隔一天来一趟看看账。小蕊周末来写作业学飞饼,孙丽华有时候下班顺路来坐坐。
有一回赵大勇在店里收拾东西,翻出来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几颗黑黢黢的药丸。他想起来这是普丽娅那天在车上要往嘴里塞的那个。他拿给普丽娅看,问这是啥。普丽娅接过来看了看,说这是她妈自己搓的感冒药,姜黄加蜂蜜加一堆乱七八糟的草。赵大勇说这玩意儿能吃吗。普丽娅说反正她小时候感冒就吃这个,管不管用不知道,吃习惯了。
赵大勇把那袋药丸搁在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说留着当纪念吧。普丽娅说这有啥好纪念的。赵大勇说纪念那天晚上你晕我车上,我差点把你仨撂路边。
普丽娅笑着拿那袋药丸砸他。
到了第三年开春,店里搞了个三周年小活动,在门口挂了个横幅,写的是三姑娘飞饼店三岁了。来吃飞饼的老顾客挺多,有人送了花篮,有人送了气球。马红旗也来了,拎了两箱饮料,进门就嚷嚷赵大勇你这店搞得挺红火啊。赵大勇给他端了盘飞饼,说尝尝,比你那修理厂食堂强多了。马红旗咬了一口说确实不错,回头我厂里团建来你这儿订五十份。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赵大勇坐在店里算了算账,三年下来攒了十一万块钱。他给孙丽华打了个电话,说明天去给小蕊看钢琴吧,我出钱。孙丽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你想好了。赵大勇说想好了,以前欠的慢慢补。
第二天三个人去琴行挑了架钢琴,小蕊坐在琴凳上弹了一首小星星,弹完了回头看着赵大勇和孙丽华,眼睛里亮晶晶的。赵大勇站在琴行门口,看着那架钢琴被搬上货车,忽然觉得日子这东西,你不急着赶它的时候,它自己就往前走了一步。
普丽娅后来在郑州成了家,对象是她中医院同事,一个姓周的针灸大夫。结婚那天赵大勇以娘家人的身份坐在主桌,孙丽华和小蕊也去了。普丽娅穿着红色的印度婚服,米拉和卡维塔专门从上海和印度飞过来当伴娘。米拉端着酒杯跟赵大勇说赵大哥你啥时候把嫂子追回来。赵大勇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孙丽华,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孙丽华在那头跟卡维塔聊得正热闹,卡维塔给她看手机上印度诊所的照片,孙丽华说你这诊所比赵大勇那飞饼店干净多了。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赵大勇开车送孙丽华和小蕊回家。小蕊在后座睡着了,孙丽华坐在副驾驶。车开到半路,孙丽华忽然开口说赵大勇,你要是想搬回来住,就把你那出租屋退了。赵大勇脚底下刹车踩猛了,车子顿了一下,小蕊在后座嘟囔了一句爸爸你开车慢点。
赵大勇把车靠边停下,扭头看着孙丽华。孙丽华不看他,看着窗外的路灯。赵大勇憋了半天说了句那我明天把东西收拾收拾。孙丽华嗯了一声。
后来赵大勇就搬回去了。没办复婚手续,但跟以前不一样了。赵大勇每天出门去店里,晚上收了工回家吃饭,孙丽华上白班的时候他接送小蕊上下学。周末一家三口去店里帮忙,小蕊在前台收银,孙丽华在后厨帮普丽娅打下手,赵大勇跑外送。
有一回刘明亮来店里看见这场景,站在门口愣了半天,说了句赵大勇你小子兜兜转转十几年又绕回来了。赵大勇说那不挺好,路走直了是本事,绕回来了也是本事。
后来有人问赵大勇,你帮那三个印度姑娘到底图啥。赵大勇想了半天,说他也不知道图啥。开始就是看着她们可怜,后来处着处着就成了一家人。他说这世上有些人你遇见了是缘分,有些味儿你闻惯了是日子。那三个姑娘上车的时候满车臭味儿,可他后来才明白,臭的不是人家身上的味儿,是他自己心里那股子对谁都不信任的劲儿。那劲儿散了,臭味就变成香味了。
这段话是赵大勇在飞饼店三周年活动上说的,普丽娅在旁边翻译成英文给米拉和卡维塔发视频。卡维塔在德里那头听完,对着手机喊了一嗓子赵大哥你说话跟电视剧似的。
赵大勇冲着手机屏幕摆了摆手说,卡维塔你少埋汰我,回头来郑州我拿飞饼糊你一脸。
屏幕上卡维塔笑得前仰后合。
飞饼店到了第三年夏天,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老板是个九零后小伙子,叫小丁。小丁脑子活,搞各种促销活动,开业头一个月买一送一,把整条街的客人都吸过去了。刘明亮有点着急,说咱也搞活动呗。赵大勇说咱不搞那些虚的,把饼做好了比啥都强。普丽娅那时候已经去中医院上班了,只有周末来店里帮忙。赵大勇自己跟着刘明亮学的手艺也差不多了,调酱料虽然不如普丽娅那么地道,但糊弄一般客人的舌头够了。
小丁后来跟赵大勇熟了,来店里吃飞饼,说赵哥你这店咋不做外卖呢,现在年轻人都点外卖。赵大勇说做过一阵子,平台抽成太高了,不划算。小丁说我给你支个招,你自己建个微信群,老客户都拉进去,每天在群里发第二天的菜单,要吃的接龙,你按单备料,省得浪费。赵大勇听了觉得靠谱,让小丁帮他把微信群建起来,一个月下来多卖了两千多块钱。
赵大勇请小丁吃了顿飞饼,说你这脑子咋长的。小丁说赵哥你这人实在,跟你打交道不累。
到了秋天,管食品卫生的部门来检查,店里各项指标都合格,就是后厨地面有点滑。检查的人说你们这地砖得换防滑的,不然出了事儿算谁的。赵大勇说换换换,第二天就找人把后厨地砖重新铺了。刘明亮说你倒是听话。赵大勇说人家说得对咱就听,别跟规矩较劲。
普丽娅那会儿已经怀了孕,挺着肚子周末还来店里,赵大勇不让她进后厨,让她在前台收银。普丽娅说赵大哥你比我婆婆管得还宽。赵大勇说那可不,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得管你。
孙丽华知道普丽娅怀孕之后,专门织了两件小毛衣让赵大勇捎过去。普丽娅拿着毛衣跟赵大勇说嫂子手真巧。赵大勇说那是,你嫂子当年在超市收银的时候数钱数得快,织毛衣也快。
小蕊上初二那年迷上了画画,孙丽华给她报了个美术班。赵大勇说画画好,以后给咱店里画菜单。小蕊当真了,每个周末来店里给飞饼画宣传海报,画一张贴一张。有一张画的是普丽娅甩饼的样子,大头小身子,饼飞得比头还高,旁边写着一行字,印度姐姐的饼会飞。那张画贴出去之后,来店里吃饭的小朋友多了不少,都指着画说要吃会飞的饼。
小蕊后来把那张画拿去参加区里的中小学生绘画比赛,拿了个三等奖。赵大勇把奖状复印了一份贴在收银台后面,原件拿回家让孙丽华收好。孙丽华说你这当爹的比闺女还上心。赵大勇说那可不,我闺女画的饼。
普丽娅生了个闺女,小名叫团团。满月那天赵大勇在飞饼店摆了两桌,把刘明亮、小丁、孙丽华、小蕊都叫来了。米拉从上海寄了一箱婴儿衣服,卡维塔从印度寄了一套银手镯。普丽娅的老公小周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敬到赵大勇的时候说了句赵大哥,普丽娅跟我说要不是你她可能早就回国了。赵大勇摆摆手说别提那些,今天高兴。
团团满月之后普丽娅休完产假回了医院上班,周末来飞饼店的时间少了。赵大勇说你好好带孩子,店里有我呢。普丽娅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赵大勇说忙不过来我再招人呗,你大哥现在好歹是个老板。
到了年底,赵大勇把隔壁奶茶店小丁的铺面也盘了下来,两间打通,一间做飞饼一间做奶茶,小丁负责奶茶,赵大勇负责飞饼,客人来了可以一边吃饼一边喝奶茶。刘明亮说你俩这搭配挺新鲜。赵大勇说那可不,小丁脑子好使,我跟着沾光。
有一回赵大勇去进货,在批发市场碰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卖自家种的姜。赵大勇蹲下来看了看,姜不错,就问多少钱一斤。老头说了个数,赵大勇说你这姜比市场里头贵两毛。老头说我这姜好,你尝尝。赵大勇掰了一块嚼了嚼,辣得直咧嘴,但确实是好姜。他掏钱把那一筐全买了。老头说你要这么多干啥。赵大勇说我开飞饼店的,用得着。老头问他店在哪儿,赵大勇说了地址。过了几天那老头真找来了,说想给他供货。赵大勇说你那姜是不错,但你得定期送,不能今儿有明儿没有的。老头说行,我家里还有两亩地,专门给你种。
后来那老头成了店里的固定供应商,赵大勇管他叫姜大爷。姜大爷每个月送两回姜,顺带捎点自家种的葱和蒜。有一回姜大爷送完货在店里吃了顿饭,吃完说了句你这饼比俺们村里打的烧饼还香。赵大勇说那大爷你常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飞饼店的生意稳中有升。到了第四年,赵大勇又招了两个伙计,一个负责后厨备料,一个负责前台点单。他自己从后厨的灶台前退下来,主要管进货、对账和跑外卖。刘明亮看他总算像个老板样了,说你这几年算是熬出来了。赵大勇说熬啥熬,不就是摊饼嘛。
有一回一个老顾客跟赵大勇聊天,说你这店里雇过印度姑娘的事儿是真的假的。赵大勇说真的啊,现在还留着一个呢,不过人家现在在中医院上班,周末才来。老顾客说那你这算不算引进外资。赵大勇说算个屁,人家是来学中医的,顺手帮我调个酱料。
普丽娅后来评上了针灸科的主治大夫,工作更忙了,周末来店里的次数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赵大勇说你别来了,在家带团团。普丽娅说团团有她奶奶看着,我周末闲着也是闲着。赵大勇拿她没办法。
有一回团团发烧,普丽娅在医院加班走不开,她老公小周也值班。赵大勇接到电话,开车去普丽娅家把孩子接上,送到儿童医院排队挂号。团团在赵大勇怀里烧得小脸通红,赵大勇拿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嘴里念叨着团团乖叔叔给你买糖吃。旁边排队的大妈问这是你孙女啊。赵大勇愣了一下,说是我侄女。大妈说你这侄女跟你长得还挺像。赵大勇瞅了一眼团团那黑皮肤卷头发,心说这大妈啥眼神。
后来普丽娅赶过来,看见团团在赵大勇怀里睡着了,赵大勇一动不敢动,胳膊都僵了。普丽娅说赵大哥你把孩子给我吧。赵大勇说你别动,她刚睡着。普丽娅在旁边坐下,看着赵大勇抱着团团的样儿,忽然说了句赵大哥你老了。赵大勇说我都三十六了能不老嘛。普丽娅说我是说你头发白了。赵大勇愣了一下,说白就白呗,又不是没白过。
小蕊上了初三之后明显忙了,周末来店里的次数少了。赵大勇嘴上说学习要紧别老往店里跑,可小蕊真不来了他又念叨。孙丽华说你这个人真难伺候。赵大勇说我不是想闺女嘛。孙丽华说你想闺女你去看她呀,又不是不让你见。
赵大勇就隔三差五去学校门口等着,接小蕊放学吃顿晚饭再送回去。有一回小蕊说爸爸我同学说你开的那个飞饼店可好吃了,能不能带他们去吃。赵大勇说带呗,你同学来打八折。小蕊第二天带了六个同学来,赵大勇给上了四盘飞饼三杯奶茶,结账的时候小蕊掏出一张一百的说够不够。赵大勇说你收起来吧,爸爸请了。小蕊的同学走了之后,小蕊趴在柜台上小声说爸爸你亏了。赵大勇说亏啥亏,我闺女有面子就行。
到了第五年,赵大勇把店里的账目理了理,跟刘明亮商量着把西郊这个店重新装修一下。刘明亮说你也该拾掇拾掇了,这门头还是三年前的样子。赵大勇说那咱就装,装好了再请普丽娅来题个字。普丽娅听说之后说赵大哥你可别让我题字,我那字跟狗爬似的。赵大勇说你当初在墙上画的画就挺好,你就照着画一个放大版的。
装修那阵子店里停业半个月,赵大勇天天泡在建材市场挑瓷砖挑涂料。孙丽华下了班也过来帮忙,两个人蹲在毛坯地上吃盒饭。有一回孙丽华说赵大勇你这辈子就折腾吧。赵大勇说折腾完这回就不折腾了。孙丽华说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赵大勇嘿嘿笑,说这回真不折腾了。
新店装好之后重新开业,门头换成了亮黄色的,玻璃门上贴着普丽娅画的中印两国小朋友手拉手吃飞饼的图案。店里添了六张桌子,墙上挂了几幅印度风情的手工挂毯,是卡维塔从印度寄过来的。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马红旗送了两个花篮,小丁送了个招财猫,姜大爷送了一筐姜。普丽娅抱着团团来了,团团在店里跑来跑去,逮着人就笑。小蕊那天请了假来帮忙,系着围裙在柜台后面收银,孙丽华在后厨帮着备料。
赵大勇站在门口迎客,看着店里热热闹闹的场景,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那会儿他刚接了三个姑娘,车里臭得他直皱眉。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揣,摸到那包烟,想了想又没掏出来。孙丽华从旁边过来,说站这儿傻乐啥呢。赵大勇说没啥,就是觉得这店名取得好。孙丽华抬头看了一眼门头,说三姑娘飞饼店,那现在团团也是姑娘了,是不是该改叫四姑娘。赵大勇说别别别,再改更乱了。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赵大勇在店里摆了一桌,把刘明亮、普丽娅一家、孙丽华、小蕊都叫上了。团团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小蕊拿着手机给她放动画片看。赵大勇端起杯子,说了几句正经话。他说五年前我拉活的时候拉了三个姑娘,车里臭得不行。我当时就想赶紧把她们送到地儿。可后来这臭味变成香味了,这三个姑娘一个成了我妹,一个在上海当大厨,一个在印度开诊所。我闺女因为我认识她们也多了几个姐姐。我前妻因为我帮她们也肯让我搬回家住了。他说到这儿看了一眼孙丽华,孙丽华瞪了他一眼,但没说话。赵大勇接着说,所以我想说的是,这人啊,遇着觉得不对味儿的事儿,别急着掉头走,多站一会儿,说不定味儿就对了。
刘明亮带头鼓了鼓掌,说赵大勇你这话说得跟婚庆司仪似的。全桌人都笑了。
赵大勇也笑,笑完了把杯里的酒干了。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赵大勇最后一个走。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郑州的秋天晚上有点凉,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那件普丽娅给他买的羽绒服,穿了好几年,袖口磨得发亮了也没舍得换。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给普丽娅发了条信息,说明天记得来店里拿你嫂子给你包的饺子。普丽娅秒回了一个好字。
赵大勇把手机揣兜里,骑上那辆电动三轮往家走。路过中州大道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路边。五年前他就是在这条路上停的车,后座上三个姑娘,中间那个晕过去了,他手忙脚乱地掉头往医院开。现在这条路还是这条路,路灯还是这排路灯,可他心里那股劲儿早就不一样了。
他加了把电门,三轮车嗡嗡地往家跑。家里孙丽华应该还亮着灯等他,小蕊的钢琴声可能从窗户里飘出来。他想着想着就哼了一段普丽娅老放的那首印度歌,调跑得没边儿了,自己也不知道哼的啥。
到家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走动。他把三轮车锁好,上楼,脚步比五年前轻快多了。
到了第六个年头,赵大勇的生活又翻出了新篇。
那年开春,卡维塔从印度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头她穿着白大褂坐在诊所里,身后墙上挂着针灸穴位图和印度传统草药图谱。卡维塔说她诊所的生意还行,周围几个村子的村民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她扎针,可她遇到了一个麻烦。当地办传统医学诊所的执照需要提供一份海外学习经历的公证件,她毕业的学校那头有份材料一直没给办下来,她来回跑了几趟,学校那边办事的人换了,新来的人不认旧账,把她打发了好几回。
赵大勇听完了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就给普丽娅打了个电话。普丽娅说这事儿她知道,卡维塔跟她念叨过。赵大勇说你在学校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问问。普丽娅说她已经问过了,学校那边说需要卡维塔本人过来一趟,或者委托一个在中国的代理人去办。卡维塔刚开业走不开,赵大勇想了想说,那我去一趟。
普丽娅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赵大哥你连中文材料都看不明白,你去能办啥。赵大勇说我不懂就找懂的人问呗,总不能让卡维塔从印度飞回来就为盖个章。
他第二天去了学校,留学生办公室的老师翻出来卡维塔的档案,说材料是齐的,缺一个毕业成绩单的核验章,这个章需要教务处盖,教务处说留学生的成绩单要先过留学生办公室审一遍,留学生办公室又说这个审完了要报国际教育学院批,国际教育学院说批完了再拿回来盖章。赵大勇在三个办公室之间跑了四趟,最后弄明白了,就是一个管章的人休产假了,替她的人不知道该不该盖这个章。
赵大勇蹲在国际教育学院楼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抽完了给普丽娅打了个电话。普丽娅说她知道那个休产假的老师的办公室在哪儿,赵大勇又跑了一趟,找到那个办公室的负责人,说自己是卡维塔在中国的亲属,大老远跑来替妹妹办事的。那负责人看了看赵大勇,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摞材料,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最后给他签了字。
材料寄到印度的时候卡维塔在视频那头哭了。赵大勇说别哭了快把执照办了。卡维塔说赵大哥等我诊所挣了钱请你来印度玩。赵大勇说那你可得好好挣,我这人旅游标准高,吃住差了不行。卡维塔在那头笑得直抹眼泪。
这事儿办完之后,赵大勇发现自己在学校里头有了点名气。留学生办公室的老师后来跟其他留学生提起来,说你们有事儿不知道咋办的可以找西郊那个飞饼店的赵老板,那人热心,路子也熟。有俩越南留学生想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中介坑他们押金不退,找赵大勇帮忙。赵大勇去了趟中介公司,跟那经理聊了半小时,押金当天就退回来了。还有一非洲小伙儿的电动车被偷了,报警之后一直没下文,赵大勇带着他去派出所补了材料催了两回,车找回来了。
普丽娅说你干脆开个跑腿公司得了,专帮留学生办事儿。赵大勇说那可不行,我飞饼店还干不干了。可他嘴上这么说,真有人找上门来他还是管。刘明亮说你收点跑腿费呗。赵大勇说人家学生哪有钱,收啥收。
到了夏天,小蕊该中考了。孙丽华紧张得不行,天天盯着小蕊写卷子,赵大勇说你别把孩子逼太紧了。孙丽华说你知道个啥,现在中考比高考还难,一半孩子上不了高中。赵大勇不敢吭声了,偷偷给普丽娅打了个电话,问中医院有没有推拿的能帮孩子缓解一下压力。普丽娅说你别瞎整,让孩子好好睡觉比啥都强。
中考那三天赵大勇啥也没干,专门开车接送小蕊。小蕊进考场之前赵大勇从车窗里递出去一瓶水和一块巧克力,说考完了爸爸在门口等你。小蕊说爸你比我妈还啰嗦。赵大勇说那可不,你妈负责管你学习,我负责管你吃喝。
成绩出来那天,小蕊考了五百八十多分,够上区里第二好的高中。孙丽华在超市上班的时候接到电话,当场跟同事借了张纸巾擦眼睛。赵大勇在店里正给客人摊饼,手机响了,看见孙丽华发来的分数截图,手一抖把饼甩到了天花板上,跟当年小蕊第一次甩饼一个效果。普丽娅刚好在店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饼,说了句赵大哥这饼得加钱。
小蕊上高中之后得住校,赵大勇送她去学校那天扛着被子褥子爬了四层楼,把小蕊的床铺好了才下来。小蕊站在宿舍门口说你快走吧,同学家长都没你话多。赵大勇说那我走了啊,钱不够了跟爸说。小蕊摆摆手,等赵大勇走到楼梯口又追出来喊了一声爸。赵大勇回头,小蕊跑过来往他兜里塞了块巧克力,说你别老抽那么多烟。
赵大勇攥着那块巧克力下了楼,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发动。
那年秋天,米拉从上海回来了。她在上海干了三年主厨,那家餐厅的老板要移民,想把店盘出去。米拉手里攒了点钱,加上赵大勇和刘明亮凑的份子,把那家店接了下来,改了名儿叫“米拉小厨”,卖的却是印度菜和中国菜混搭的创新菜。开业那天赵大勇专门跑了一趟上海,站在米拉的新店里尝了一口她做的咖喱小笼包,烫得直吸溜嘴。米拉说赵大哥你给提提意见。赵大勇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了说,你这包子比飞饼利润高。
米拉说那当然,我这店开在上海。赵大勇说你看不起谁呢,郑州现在也是国家中心城市。米拉赶紧说赵大哥我错了。
赵大勇从上海回来之后琢磨了几天,跟刘明亮商量说咱店里是不是也加点新品种。刘明亮说你想加啥。赵大勇说咖喱味儿的胡辣汤你听说过没。刘明亮说你拉倒吧,咱别把河南人得罪了。
后来还是普丽娅出了个主意,说可以试试用印度香料烤河南本地的烧饼,做出来叫香料烧饼,咸香口的。赵大勇试了半个月,把姜大爷家的葱和蒜、普丽娅调的香料粉、刘明亮教的老面发酵法凑一块儿,烤出来的烧饼外酥里软,掰开直冒热气。上市头一个星期,老顾客买了一回又回来买第二回,说这味儿怪是怪,可吃着上瘾。到了冬天,香料烧饼一天能卖三百多个,赵大勇又添了个烤炉。
姜大爷那时候已经跟店里处成了亲戚。他老伴儿腿脚不好,赵大勇隔三差五开车送老太太去普丽娅的医院扎针。普丽娅给开了几次针灸,老太太说腿轻快多了。姜大爷为这事儿专门给店里送了一麻袋花生,赵大勇说你这是干啥,姜大爷说自家种的,给孩子吃。赵大勇把花生搁在收银台后面,客人结账的时候抓一把送人家。
日子过得快,转眼小蕊上了高二。那年冬天孙丽华跟她商量说想让她去国外读大学。小蕊说出去读大学得花多少钱啊。孙丽华说你别管钱的事儿,你先把成绩弄好了。赵大勇知道了这事儿,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孙丽华说咱俩那点家底够供她出去吗。孙丽华说不够就凑呗,我这几年攒了点,你那店里也分了红,实在不行把房子抵押了。
赵大勇说那不行,房子抵押了你们住哪儿。他想了半天,第二天去店里跟刘明亮商量,问能不能把飞饼店这摊子盘出去一个铺面。刘明亮说你疯了,这店正挣钱呢。赵大勇说小蕊出国得一大笔钱,我寻思着把隔壁奶茶店那个铺面转出去,小丁另找地方,咱飞饼店缩回原来那一间。
小丁听说这事儿之后跑来找赵大勇,说赵哥你别转铺面了,我有个主意。小丁说他有个亲戚在银行做留学贷款,利息不高,可以贷一笔钱出来先供小蕊读书,等小蕊毕业了慢慢还。赵大勇说贷款那不是背债嘛。小丁说赵哥你帮这个帮那个的时候可没怕背债,轮到自个儿闺女了就瞻前顾后的。
赵大勇被这话噎了一下。他回去跟孙丽华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贷一笔钱,加上家里的积蓄,够小蕊出去读四年。签贷款合同那天赵大勇手有点抖,孙丽华在旁边说你这辈子签过多少回字了还抖。赵大勇说那不一样,这回是给我闺女签的。
小蕊知道了贷款的事儿,周末从学校回来专门去店里找赵大勇。她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她爸在里头忙活,等客人都走了才开口说爸,我不出国了,我在国内读也一样。赵大勇把手里的面擀往案板上一拍,说你说啥胡话呢,你妈为这事儿跑了多少趟中介你知不知道。小蕊说可是你背那么多债得还到啥时候。赵大勇说你这孩子操的心还挺多,你爸才四十出头,再干二十年没问题。你好好把书念好了,将来找个工作把贷款一还,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
小蕊眼圈红了,说那我毕业了回来帮你看店。赵大勇说你可拉倒吧,我供你出去是让你看店的?你爱干啥干啥去,别跟我似的围着锅台转一辈子。
小蕊那天在店里帮忙到打烊,走的时候给赵大勇围了条围巾,说是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赵大勇围着那条围巾在店里转了好几圈,刘明亮说你这围巾颜色挺鲜啊。赵大勇说那可不,我闺女买的。
转过年来,小蕊拿到了国外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学的是食品科学。赵大勇说你这专业好,回来把咱飞饼店搞成跨国企业。小蕊说爸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飞饼店。赵大勇说那不能,这店养活你爹这么多年呢。
送小蕊上飞机那天,赵大勇、孙丽华、普丽娅都去了机场。小蕊过安检之前回头看了好几回,赵大勇冲她摆手喊走吧走吧别误了飞机。等小蕊拐进通道看不见了,赵大勇站在那儿没动。孙丽华说你咋了。赵大勇抹了把脸说没事儿,机场空调吹得眼睛干。
普丽娅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没说话。
小蕊走了之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赵大勇每天收工回家跟孙丽华大眼瞪小眼,孙丽华说你要不把飞饼店再扩扩,忙起来了就不瞎想了。赵大勇说你可真是我亲媳妇儿,我累得跟啥似的你还让我扩。
话是这么说,他到底又动起了心思。那年夏天飞饼店跟隔壁小丁的奶茶店一起把中间那堵墙拆了,两家并成一家,一边卖飞饼一边卖奶茶,客人来了可以坐着慢慢吃。门头换了块新招牌,上面并排画着飞饼和奶茶杯。刘明亮管这块招牌叫“中西合璧”,赵大勇说这叫“强强联合”。
团团那时候已经会走路了,普丽娅周末带她来店里,团团就满店跑,逮着客人就喊叔叔阿姨。有一回团团跑到后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跤,赵大勇赶紧抱起来哄,团团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说叔叔饼饼。赵大勇抱着她去前台拿了个小飞饼,团团啃着饼不哭了。普丽娅说赵大哥你别老给她吃,一会儿该不吃饭了。赵大勇说吃一口怕啥的。
马红旗后来也常来店里坐坐,也不提合伙的事儿了,就是来吃饼喝茶。有一回喝多了跟赵大勇说了句实话,说赵大勇你这人成不了大老板,但你活得比我踏实。赵大勇说那可不,我这人脑子笨,就认准一个理儿,把眼前的事儿干好了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赵大勇坐在店里算账,孙丽华在旁边擦桌子。算完了赵大勇把笔一搁,说丽华,咱俩把证扯了吧。孙丽华手上没停,问了一句啥证。赵大勇说结婚证啊,咱俩这都住一块儿两年多了,证还没补呢。
孙丽华把抹布往盆里一扔,看了他一眼,说赵大勇你求婚就坐店里头拿计算器算着账求啊。赵大勇愣了一下,说我这不是没经验嘛,头一回跟你结婚的时候也是稀里糊涂的。孙丽华说你可拉倒吧,头一回你连个戒指都没买。
赵大勇第二天去金店买了个戒指,不大,细圈儿的。晚上回家给了孙丽华,孙丽华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么细的圈儿你打发要饭的呢。赵大勇说那换粗的。孙丽华把戒指往手指头上一套,说算了就这个吧,粗的干活碍事儿。
俩人挑了个礼拜一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出来之后赵大勇说去店里吃飞饼庆祝一下。孙丽华说你就不能请我吃顿好的。赵大勇说飞饼就是最好的。孙丽华翻了个白眼跟着他去了店里。
普丽娅知道他俩领证的事儿,当天晚上在店里给他们摆了桌,把刘明亮、小丁、姜大爷都叫来了。普丽娅烤了个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赵大哥孙大姐百年好合”。赵大勇说这字儿写得比我强。普丽娅说那是,我专门练了一晚上。
那天晚上赵大勇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地跟每个人碰杯。轮到姜大爷的时候,姜大爷说大勇啊,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赵大勇说大爷我敬你,你家的姜辣得够劲儿。姜大爷说那可不,我种了四十年姜了。
孙丽华在旁边拽他袖子,说你差不多行了别喝多了。赵大勇说今天高兴,喝多了也不怕,反正有你呢。孙丽华说你想得美,喝多了你自己睡沙发。
后来小蕊从国外打视频电话回来,赵大勇把手机举着绕了一圈让所有人都跟小蕊打了招呼。小蕊在那头说爸你少喝点。赵大勇说知道了知道了。小蕊又说妈你看着他点。孙丽华说看着呢,你爸现在有人管了。
挂了电话之后赵大勇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普丽娅卡维塔在印度怎么样了。普丽娅说她诊所生意挺好,前阵子还雇了个帮手。赵大勇说那你跟她说让她好好干,等她干大了我去印度开分店。普丽娅说赵大哥你连英语都说不利索还去印度开分店。赵大勇说那我雇个翻译呗,实在不行让团团教我。
团团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喊了一声叔叔。赵大勇把她抱起来举高高,团团咯咯笑个不停。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赵大勇一个人站在店门口抽了根烟。郑州的夜风带着点凉意,街上没什么人了,对面小区的窗户亮着一片一片的灯。他低头看了看手指头上戴的戒指,孙丽华嫌干活碍事儿摘下来搁家里了,他这枚倒一直戴着。他摸了摸戒指,又摸了摸口袋里小蕊出国前给他买的那块巧克力,那巧克力早过期了,他一直没扔。
他把烟掐了,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骑上电动三轮往家走。路过中州大道的时候他又放慢了速度,往路边看了一眼。六年前那个晚上他把车停在那儿,后座三个姑娘,中间那个晕过去了。他当时要是嫌味儿大把她们撵下去,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没有飞饼店,没有普丽娅这个妹妹,没有卡维塔从印度打来的视频电话,没有米拉在上海开的那个小馆子,没有团团管他叫叔叔。
赵大勇想到这儿自己乐了。他拧了把电门,三轮车嗡嗡地往家跑。家里孙丽华应该还亮着灯等他,明天还得早起去进姜大爷那批新姜。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着,不快不慢,刚刚好。
小蕊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家里冷清得让赵大勇不习惯。往年小蕊在家,除夕晚上非要拉着他和孙丽华打扑克,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赵大勇脸上从来没少于五张。今年就他跟孙丽华两个人,吃了顿饺子看了半截春晚,孙丽华说困了要睡,赵大勇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十二点,听见外面鞭炮响成一片,给闺女发了条信息,小蕊那边有时差,回了个正在图书馆写论文的图。赵大勇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自言自语说了句这年过的。
过了初五店里就开门了。普丽娅带着团团来拜年,团团穿了一身红棉袄,小脸蛋冻得跟苹果似的。赵大勇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红包塞给团团,普丽娅说赵大哥你别给了,去年给的还没花完呢。赵大勇说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团团抓着红包往兜里揣,嘴里喊着谢谢叔叔,扭头就跑去找孙丽华要糖吃。
普丽娅坐下来跟赵大勇说了件事。她中医院有个同事,是针灸科的主任,姓吴,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手艺好人也好。吴主任的闺女在澳大利亚定居,老两口年年往那边飞,每回都得给闺女带一箱子中成药和针灸针。可澳大利亚那边对中药进口管得严,有一回寄过去的药被海关扣了,吴主任为这事儿折腾了俩月。普丽娅说吴主任知道赵大勇帮卡维塔办过执照的事儿,问能不能找赵大勇取取经,看看有没有什么路子。
赵大勇说取经不敢当,你让吴主任来店里吃顿饭,当面聊。过了两天吴主任真来了,胖胖的老太太,说话嗓门大,一进门就说哎呀你这店里味儿真香。赵大勇给她摊了张飞饼,吴主任一边吃一边说,她闺女在澳洲开了个中医诊所,生意好得很,老外排着队来扎针,就是药进不去,闺女急得嘴上起泡。赵大勇问清楚情况,说这事儿得找澳洲那边的清关公司,国内这边他认识一个跑国际物流的老乡,回头帮着问问。
后来赵大勇真把这事儿跑成了。他那老乡在郑州航空港做货运代理,给吴主任闺女那边介绍了个专做中成药清关的公司,虽然手续比以前多花点钱,但药总算能稳定进去了。吴主任为这事儿专门给赵大勇送了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热心助人 情暖人心”,赵大勇拿回家挂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卷吧卷吧塞柜子里了。孙丽华说人家送你的你挂起来呗。赵大勇说我一个卖飞饼的挂锦旗像啥话,不知道的以为我改行当居委会了。
开春之后小丁提了个建议,说现在短视频火,飞饼店也该弄个账号发发视频。赵大勇说那你整吧,我不管。小丁就天天举着手机在店里拍,拍赵大勇摊饼,拍普丽娅周末来调酱料,拍团团在店里跑来跑去。拍了俩月粉丝攒了三千多,有人从东区专门开车来吃。有一回小丁拍了个赵大勇用飞饼甩出个花的视频,一下火了,点赞好几万,评论区有人问这师傅收不收徒弟。
赵大勇看了那个视频说这啥玩意儿,我甩了六年饼了也没见谁夸我。小丁说赵哥你不懂,这叫网感。赵大勇说我看你是感冒。
流量来了店里是真忙。有一阵子每天下午都有一波年轻人来打卡,进门先拍照再点单,吃完了还得拉着赵大勇合影。赵大勇脸都笑僵了,跟刘明亮抱怨说这比跑网约车还累。刘明亮说你就偷着乐吧,多少人想火还火不了呢。
忙归忙,正事儿赵大勇没耽误。那年四月,卡维塔从印度飞回来了,这回是专程来参加一个国际传统医学交流会的。她在会上做了个报告,讲印度传统草药和中医针灸结合治疗风湿病的案例,台下坐了不少专家。赵大勇和普丽娅去听了,赵大勇啥也没听懂,但看见卡维塔站在台上穿着正装讲PPT,想起当年她蹲在医院走廊里红着眼圈的样子,心里头挺得劲儿。
卡维塔开完会专门来飞饼店吃了顿饭。她坐在店里四下看了看,说赵大哥你这店比我诊所大两倍。赵大勇说那你搬回来呗,我把后厨分你一半。卡维塔说那可不行,我那边还有病人等着呢。她这次来还带了个好消息,她诊所申请到了一笔印度政府的传统医学推广基金,够她把诊所扩一间,再添两张治疗床。
赵大勇说那敢情好,你好好干,回头我去印度找你扎针,腰不好。卡维塔说你来呗,我给你扎免费的。普丽娅在旁边说赵大哥你别听她的,她扎针可疼了。卡维塔笑着拿飞饼砸普丽娅。
送卡维塔上飞机那天赵大勇没去,店里走不开。普丽娅去的,回来说卡维塔过安检的时候哭了。赵大勇说你们这几个姑娘咋回事,一个个过安检都哭。普丽娅说谁哭了,我上次没哭。赵大勇说那你上次眼圈红啥。普丽娅不吭声了。
到了夏天,孙丽华那边出了个事儿。她干收银那家超市要装修,停业仨月,员工放假只发基本工资。孙丽华在家闲了半个月就待不住了,跟赵大勇商量说想找个临时活儿干。赵大勇说你干了十几年收银了还没站够啊。孙丽华说站惯了,不站难受。
赵大勇琢磨了两天,跟小丁商量说让孙丽华去奶茶那边帮忙。小丁说嫂子肯来那是给我面子。孙丽华去了之后把小丁那奶茶店管得井井有条,物料进出记了个小本,一天一盘点,过期的料全给清出去。小丁说你嫂子这管理水平比我高多了。赵大勇说那可不,人家在超市干了十几年,你那点账目在她眼里跟玩儿似的。
超市装修完了孙丽华回去上班,小丁还舍不得,说嫂子你周末来帮帮我呗。孙丽华说周末我得管小蕊的事儿。小丁说小蕊在国外你有啥管的。孙丽华说打视频电话也是管。
小蕊在国外适应得不错。第一个学期成绩单寄回来,孙丽华拿着看了半天,说有一门课刚及格。赵大勇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及格就行呗,我当年考试能及格就烧高香了。孙丽华说你还有脸说。小蕊后来打视频电话回来解释,说那门课特别难,全专业一半人挂了,她能及格算不错的。赵大勇说听见没,人家老师都说了及格就不赖。孙丽华说你就护着她吧。
小蕊暑假没回来,在学校那边找了个餐馆打工,说挣点生活费。赵大勇说缺钱跟爸说别累着自己。小蕊说爸你别老觉得我缺钱,我挣得可不少,一小时十五块呢。赵大勇说十五块是啥钱,你在那儿好好待着别累着就行。挂了电话他跟孙丽华说,闺女长大了,会自己挣钱了。孙丽华说你以为呢,她又不是你。
那年秋天,马红旗又来找赵大勇,这回不是合伙开店的事儿了,是他儿子要出国留学,想找赵大勇问问小蕊在国外的情况。赵大勇把知道的都说了,马红旗听完叹了口气说赵大勇你闺女争气,我那儿子连英语都说不利索。赵大勇说那让他来店里跟普丽娅练练,普丽娅英语好。马红旗真把他儿子送来了,那小子在飞饼店跟着普丽娅练了一个暑假的口语,还学会了摊飞饼。开学的时候普丽娅说你儿子说得比赵大哥强。马红旗乐得请全店的人吃了顿火锅。
赵大勇在火锅桌上喝了两杯,跟马红旗说以前你老嫌我没出息,现在知道我这样也挺好吧。马红旗说我啥时候嫌你没出息了。赵大勇说你还装,你上回还说我一辈子就这点出息。马红旗说那不叫嫌,那叫实事求是。俩人碰了一杯,都乐了。
入冬之后飞饼店搞了个新花样。赵大勇跟小丁合计着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冬天卖热奶茶和香料烧饼,取名叫“暖冬小摊”。摊子支出去头一个星期,晚上下自习的学生们围了一圈,烧饼夹咖喱土豆丝,配一杯姜汁奶茶,吃完身上热乎乎的。赵大勇每天晚上去摊子上帮忙收钱,孙丽华下了班也过来搭把手。有一回孙丽华站在摊子后面收钱,赵大勇在旁边摊饼,一个老顾客说你们两口子配合挺默契啊。孙丽华说谁跟他两口子。赵大勇说哎哎哎证都领了,咋不是两口子。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孙丽华跟赵大勇说,小蕊那边生活费又该打了。赵大勇说我知道,明天去银行。孙丽华说你这店里今年效益不错,要不把贷款提前还一部分。赵大勇说行,你说了算。
俩人坐在沙发上算了一会儿账,算完了赵大勇忽然说了句丽华,你说咱俩这辈子还能干点啥大事不。孙丽华把计算器一搁,说什么大事。赵大勇说比如开个连锁店啥的,刘明亮老说我小打小闹。孙丽华说你觉得你现在这日子不好?赵大勇说那倒不是,就是觉得还能再折腾折腾。
孙丽华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就折腾呗,别赔了就行。赵大勇说那不能赔,我这人脑子笨,赔本的买卖不干。
赵大勇后来真折腾了一回。他跟刘明亮商量着在郑州东区找了个铺面,开了家分店,这回他让普丽娅入了股,让普丽娅的丈夫小周管账,又招了几个师傅。分店开业那天普丽娅抱着团团去剪彩,团团一剪刀下去把彩带剪成了三截。赵大勇说好好好,三截好,三姑娘嘛。
新店开起来之后赵大勇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孙丽华说你悠着点,别把老本赔进去了。赵大勇说赔不了,东区那边写字楼多,中午生意好得很。
果然东区分店的生意比老店还红火。那边的客人多是上班族,中午吃饭时间紧,赵大勇专门设计了几款快手套餐,三分钟出餐,翻台快得很。到了年底一分红,赵大勇把贷款全还上了,还多出来一笔。他跟孙丽华商量说这笔钱给小蕊存着当嫁妆。孙丽华说你可想得真远。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两家店都搞活动。老店这边姜大爷送了一筐新姜,赵大勇在门口支了个大锅熬姜茶,凡是来吃飞饼的客人免费喝一碗。新店那边普丽娅带着团团去写春联,团团拿毛笔在红纸上画圈圈,画完了普丽娅给添上几笔改成个福字。赵大勇把团团画的福字贴在了新店的收银台后面,跟小蕊当年画的飞饼海报并排贴着。
除夕那天赵大勇把两家店的伙计都叫到老店聚餐。刘明亮掌勺炒了几个大菜,小丁搬了两箱奶茶过来,普丽娅烤了个大蛋糕,姜大爷提了一壶自家酿的黄酒。二十多号人把店里挤得满满当当,团团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赵大勇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说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明年咱们继续好好干。底下有人喊赵老板你多说两句。赵大勇说我说完了,开吃吧。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赵大勇和孙丽华最后一个走。孙丽华说赵大勇你发现没有,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赵大勇说什么回事。孙丽华说像个当老板的样儿了。赵大勇嘿嘿笑了两声,说那可不,练了好几年了。
关了店门往家走的时候,孙丽华忽然说小蕊说暑假想回来。赵大勇脚步顿了一下,说回来呗,正好赶上店里最忙的时候,让她来帮忙。孙丽华说你闺女回来你就让她干活。赵大勇说那不然呢,白吃白喝啊。
嘴上这么说,赵大勇第二天就给小蕊发了个信息,说暑假回来吧,爸给你在店里留了个位置,你爱干不干,不干就在家待着。小蕊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那我干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大勇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三轮去新店盯装修了。路上风挺冷,他裹了裹围巾,那围巾是小蕊出国前给他买的,今年冬天头一回戴。他摸了摸围巾边儿上那个商标,心里头盘算着暑假小蕊回来该给她做点啥好吃的。想来想去还是飞饼,小蕊就好那一口。
到了新店门口停好车,普丽娅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赵大勇推门进去,普丽娅头也没抬说了句赵大哥你迟到了十分钟。赵大勇说路上风大骑得慢。普丽娅说那你咋不换辆电车。赵大勇说换啥换,这车跟我好几年了,有感情了。普丽娅翻了个白眼,跟小蕊翻的那个一模一样。
赵大勇心想,这姑娘跟他待久了,连翻白眼都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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