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又烧起来了
2026年10月17日,法国数十座城市同时被抗议声浪掀翻。数十万人涌上街头,交通瘫痪、商铺被打砸,多场示威失控演变成骚乱;拥有143年历史的利摩日市政厅钟楼在火光中坍塌,上千人被捕,多名警员在冲突中受伤。
而这,只是法国近十年动荡史的最新一页。
2018年底,一场针对燃油税的抗议演变成席卷全国、震撼世界的“黄马甲”运动,首轮便有超过28万人上街,香榭丽舍大街、凯旋门、卢浮宫无一幸免;2019年底,养老金改革引发遍布70多城、80万人参与的全国大罢工;2023年,退休制度改革再度引爆连月示威;同年夏天,巴黎郊区一名17岁少年被警察枪杀,又点燃了蔓延全国的骚乱,被捕者平均年龄只有17岁。
一个老牌发达国家,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烧一次”?把这一场场火光摊开来看,里面藏着的,是四组几乎无解的现实矛盾。
图1:抗议游行已成为法国街头的“常规节目”
第一道裂缝:钱包瘪了,福利却停不下来
先看一组让法国政府头疼的数字。据经合组织数据,法国税收收入占GDP比重一度升至46.2%,超过丹麦,成为发达国家中税负最高的国家;而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的数据显示,2026年二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已达119%,远超欧元区60%的纪律标准,财政赤字也长期踩在3%的红线之外。
钱从哪里来?答案只有两个:加税,或者砍福利。可这两条路,每一条都会直接踩到法国人的脚趾。
法国的养老金支出占GDP约14%,社保总支出占GDP超过31%,是全球福利最慷慨的国家之一。但随着人口老龄化、生育率走低、失业率高企,现收现付制的养老金账户持续失血——2018年赤字29亿欧元,按当时测算,2025年将膨胀至79亿到172亿欧元之间。不改革,系统迟早难以为继;一改革,立刻满城烽火。
图2:堆积如山的账单与压顶的债务,是每一届法国政府绕不开的梦魇
2023年,马克龙政府顶住全国大罢工的压力,强推退休改革,把法定退休年龄从62岁提高到64岁。从财政逻辑上讲,这一步几乎非走不可—— polls显示,认为必须改革的民众比例一度高达76%;可一旦真刀真枪地动到自己头上,劳动阶层立刻掀桌:对普通工薪族来说,多干两年不只是数字,而是实打实的寿命与养老金。
这里藏着法国动荡的第一颗种子:改革的成本是即时的、集中的、每个人都感同身受的;而改革的收益却是遥远的、分散的、当期选民根本看不见的。于是每一届政府都在“不改等死”和“一改就乱”之间反复横跳——萨科齐的退休改革铩羽而归,奥朗德修改《劳工法》无功而返,马克龙强行闯关,代价是延续至今的社会撕裂。
第二道裂缝:一个国家,两个世界
在法语里,“郊区(Banlieue)”原本只是个地理名词。但几十年来,它一点点变成了贫困、失业与排外的代名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法国为安置移民劳工在城市外围大量兴建高层住宅,形成相对封闭的移民街区;经济一旦放缓,这里率先被抛下。
数字触目惊心:法国500多万人居住在被官方划定的“优先区”——最贫困社区,其中许多人本身就是移民或移民后代。生活在这些社区的儿童,贫困率高达57%,而法国全国平均只有21%。郊区青年18岁能拿到高中文凭的比例远低于全国水平,失业的可能性是普通人的两倍;2020年,法国移民失业率为12.9%,而非移民为7.4%。
有智库2022年调查发现,这些低收入街区居民的收入中位数,只有全国中位数的六成左右。法国政府并非无所作为——据BBC援引官方数据,法国每年在郊区建设上投入约100亿欧元。可贫困社区的有条件的人持续搬走,补进来的往往是境遇更差的人群。当地社会组织负责人说得直白:改造和重建只是“漂亮的门面”,掩盖了更深层次的问题。
图3:灰色高层公寓连绵成片,这里是法国社会另一面的日常
2023年6月27日,巴黎郊区一名17岁的阿尔及利亚裔少年因交通检查被警察枪杀。这个名字叫纳赫尔的少年,没有犯罪记录,在培训学校学电工,业余送外卖。事件一出,郊区青年的愤怒瞬间被点燃——很多人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被拦截、被搜查、被拒绝、被当成“二等公民”。
连日骚乱席卷全国,被逮捕的骚乱参与者主要来自贫困移民社区,平均年龄只有17岁。联合国人权高专办罕见点名法国警察的执法歧视问题,法国政府断然否认——但否认,抹不掉那些街区几十年来累积的孤立感。用一位阿尔及利亚裔女青年的话说:“我们被隔离在这些社区,被污名化,我们从来没有‘优秀到’被认为是法国人。”
图4:被点燃的汽车与冲天的浓烟,是郊区怒火最直观的表达
第三道裂缝:移民、认同与“两个法国”
法国是欧洲移民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约十分之一人口为移民;若算上移民后代,本土外来移民及后裔占总人口近两成。在经济扩张期,劳动力缺口让移民问题被福利体系暂时遮蔽;可当增长红利收窄、就业市场收缩,住房、教育、医疗进入“存量博弈”,族群之间的分配摩擦就再也藏不住了。
社会心态的变化,在选票上看得一清二楚。法国《快报》这样评价2022年总统选举:那是“两个法国”之争——一个是开放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法国,以精英阶层为代表,把票投给马克龙;另一个是悲观的、愤怒和失望的法国,以工人阶级和底层民众为主,把票投给勒庞。
图5:一栏之隔,光鲜与灰暗泾渭分明——法国社会的撕裂肉眼可见
到了2024年底,天平进一步倾斜。法国舆论研究所12月发布的民调显示,若立刻举行总统选举,勒庞的得票率可能高达38%,而马克龙阵营的前总理阿塔尔支持率仅20%。民调机构此前的调查还发现,认为极右翼国民联盟“不构成民主威胁”的法国人,历史上首次超过了认为“构成威胁”的人数。
民众对物价、裁员、生活水平下滑的焦虑,正被源源不断地“导向”移民议题。主张严格限制移民、反对欧洲一体化的极右翼,完成了从政治边缘到主流民意的惊人一跃。而推动这一跃的,正是前面那两道裂缝:钱包的落差,和街区之间的隔阂。
第四道裂缝:改不动的政治机器
四组矛盾里,最难缠的其实是制度本身。
法国的多党议会制内生育着复杂的制衡结构:选举周期内,政党天然倾向于用福利承诺换选票;而任何触及利益格局的改革——延迟退休、压缩福利、调整税基——都会同时撞上议会博弈、工会罢工和街头抗议三堵墙。改革方案哪怕走完了全部法定程序,也照样可能被一场持续数月的全国罢工拖到窒息。2024年12月,巴尼耶政府更是因预算案直接被国民议会弹劾下台,成为60多年来首例。
马克龙执政十年,交出的成绩单耐人寻味:劳工改革刚一放宽企业用工权限,立刻引发大规模游行,此后深度调整再难推进;再工业化计划宣称新增13万个工业岗位、落地300家新工厂,结果2025年全年反而流失近2万个工业岗位,制造业外迁只是放缓,并未逆转。企业不敢扩大全职招聘,短期临时工占比持续走高,劳动力市场失衡延续至今。
图6:政治光谱急剧右移,主流建制的传统共识正在瓦解
十年下来,选民给出的答案越来越不耐烦:既然“中间派”修不好这台机器,那就换一批人来试试。极右翼的崛起,与其说是意识形态的胜利,不如说是民意对建制派治理效能投出的不信任票。可即便右翼真的上台,欧元框架、债务约束、人口老化的长周期条件一个都不会消失——竞选纲领里的激进主张,落地空间天然有限。民意表达,从来不等于治理方案的成型。
尾声:下一个火种会从哪里落下?
把四道裂缝叠在一起看,法国的处境就清晰了:债务高企、福利刚性,财政腾挪空间越来越窄;阶层与街区之间的鸿沟越拉越深;族群议题在焦虑中持续升温;而政治机器恰恰在需要大刀阔斧的时刻,效率降到了最低。再叠加俄乌冲突后的能源成本、一度突破6%的通胀、以及制造业外流的“去工业化”阴影,每一次火星落下,都可能烧成漫天大火。
分析人士普遍判断:欧洲的这场再平衡,大概率是一段由社会博弈、政党轮替构成的漫长调整期,不存在低成本、无阵痛的方案。换句话说,火光还会再来,只是没人知道下一次的引信是什么、在哪里。
高福利的黄金时代回不去了,可新的共识迟迟没有诞生。法国到底怎么了?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怎么了”,而是——这个老牌强国,还有没有力气,给自己动一次真正的手术?
本文数据与事实综合自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经合组织(OECD)、法国内政部公开数据及新华社、人民日报、央视新闻、中工网等媒体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