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27日,云南腾冲市人民政府在官网公开了一份提案答复,回应的是市政协委员石云娟提出的《关于加强涉外婚姻管理的建议》。
这份答复由腾冲市民政局主办,公安局、外事办、妇联协办,里面讲到的情况,很多边境村寨的人家都不陌生。
答复里写得很直白,当地不少缅甸媳妇嫁过来多年,却始终拿不到一张结婚证。
问题出在哪里,答复也讲得明明白白。
一纸婚书难求,边寨姻缘照旧
按照民政部2012年公布的《中国与毗邻国边民婚姻登记管理办法》,中缅边民结婚,是可以在边境地区办理登记的。
可具体落到腾冲,能办的范围其实很窄。
腾冲市婚姻登记中心只受理腾冲居民与缅甸歪莫边民的婚姻登记,歪莫以外的缅甸居民,得按规定去保山市级或者省级婚姻登记机关办理。
材料要求也不少,缅甸一方要拿出出入境证、缅甸居民身份证,还要有缅甸边境县级政府机关开具、并经过公证的婚姻状况证明,以及同意与中国边民结婚的证明。
麻烦就在这里。
答复中提到,受缅甸国内政治局势影响,歪莫的边民普遍没有相关证件,婚姻状况证明的认证工作也相当复杂。
证件凑不齐,登记就办不下来。
于是,很多边境人家干脆不去跑手续,摆一场酒席,请亲戚邻居吃顿饭,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2023年3月3日,澎湃新闻刊发的一篇非虚构报道,记录的正是腾冲农村的这种婚事。
报道里提到,经人介绍或者去缅甸做过生意的腾冲农村家庭,娶缅甸新娘的并不少见,可大多数没有结婚证,只靠一场婚宴缔结婚姻。
新娘进门以后,生孩子、做家务、下地干活,日子和村里其他媳妇过得差不多。
这种情况并不是这几年才出现的。
2009年6月16日,山东大学中国国际移民研究网刊登过一篇来自瑞丽的报道,当时瑞丽有个叫弄别的寨子,89户人家里,将近30户的男人娶的是缅甸老婆。
这些家庭同样没有结婚证,妻子也没有中国国籍,不过按报道的说法,绝大部分人家日子过得还算和睦。
没证的日子能过,但处处受限。
2024年3月14日,南方周末在一篇瑞丽调查报道中提到,没有结婚证的缅甸媳妇不能在中国境内随意走动,很多人连德宏州都很难走出去。
拿不到合法居留身份,看病、参加社保都不方便,孩子上户口也常常卡在半路。
有的家庭为了办身份,前前后后跑了好多年。
2013年9月2日,美国普利策危机报道中心发布的一篇报道里,云南陇川一位村民和缅甸妻子已经共同生活了20年,此前6年间,他先后3次为妻子申请身份登记,结果都没办成。
明知道是这样,缅甸女孩还是一批接一批地往中国边境嫁。
战乱推人出走,安宁引人落脚
要弄明白缅甸女孩为什么这么拼,还得回到缅甸国内的局势上去看。
2021年以后,缅甸政局持续动荡,各地冲突不断,老百姓的生计受到很大影响。
2023年10月27日,缅北多支民族地方武装联合发起军事行动,战火一路烧到中缅边境附近,不少当地边民只能外出避险。
中方一直在为缅北和平奔走。
2024年1月12日,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对外介绍,在中方劝和促谈下,缅甸军方与缅北三支民族地方武装于2024年1月10日至11日在昆明举行和谈,正式达成停火协议。
可缅甸其他地区的战事并没有因此停下来。
2024年2月10日,缅甸军方宣布启动《人民兵役法》,不少年轻人和家庭因此想办法往外走。
南方周末的记者在瑞丽采访时发现,缅甸媳妇们心里都清楚,嫁到中国能离战火远一些,日子也能安稳一些。
2025年3月28日,缅甸中部发生7.9级强烈地震,曼德勒等地损失惨重,中国第一时间派出救援队赶赴灾区,并向缅方提供了紧急人道主义援助。
天灾加上战乱,缅甸普通人家的日子更难了。
女性在缅甸的处境本来就不轻松。
中国广播网曾经刊发过一篇题为《缅甸另类民风:女人是“三等公民”》的报道,讲的就是缅甸女性在当地社会地位偏低的情况。
很多缅甸女孩家里穷,读书的机会少,十几岁就要出去打工帮家里挣钱。
再看中国这些年的变化,边境地区通了路、通了电,农村人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澎湃新闻的那篇报道里写到,缅甸新娘嫁到中国农村后,用上了电,穿上了新衣服,孩子也能有更好的成长环境。
而且中缅边境两侧很多村寨原本就是同一个民族,语言相通,习俗也差不多。
南方周末的报道提到,大多数中缅跨境婚姻中,夫妻双方民族、语言、习俗都一样,缅甸媳妇嫁过来以后很快就能融入当地生活。
一来离家近,二来过得惯,边境村寨自然成了很多缅甸女孩最先想到的去处。
需求当然也不只来自一方。
2021年5月11日,国家统计局在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发布会上介绍,全国20岁至40岁适婚年龄段的男性比女性多出1752万人。
同一次普查还显示,居住在中国境内的外籍人员中,缅甸籍有35万余人,人数排在第一位。
在一些农村地区,年轻姑娘大多进城打工、在城里成家,留在村里的小伙子找对象越来越难,婚房、彩礼的花销也越来越高。
南方周末记者在瑞丽那家“月老红娘婚姻服务部”里看到,来相亲的中国男子有不少是从贵州、广西专程赶过来的。
中介暗藏风险,管理日渐细密
两头都有需求,边境上的婚介生意也就红火起来,网上还流传过“三万块娶缅甸新娘”之类的说法。
可钱一过中介的手,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南方周末的报道里写到,从见面、相中到打钱、办证,中介全程参与,整个过程更像一桩跨国生意。
出了岔子,吃亏的往往是两头。
前面提到的2009年那篇瑞丽报道里,就记了一桩纠纷。
大理人尹万桥家急着给儿子娶媳妇,中介从缅甸找来女孩也瑞相亲,价钱事先谈好,可婚后没多久,也瑞就走了。
尹家认为瑞丽的媒人“亮”和另外3名媒婆串通也瑞骗婚,从中牟取了16500元婚约款,于是把“亮”告上了法庭。
还有一些缅甸女孩走的是非法入境的路子,最后自己也惹上了麻烦。
观察者网报道过,两名缅甸女子千里迢迢跑到江西,想找个有钱人家嫁了,结果因为涉嫌非法居留,被当地警方依法拘留审查。
更恶劣的是,个别不法分子打着介绍工作、介绍婚姻的幌子,干的却是拐卖妇女的勾当。
对这类犯罪,中国法律从来都是严惩不贷,公安机关长期保持高压严打,并与周边国家开展执法合作,解救被拐妇女,依法追究犯罪分子的刑事责任。
2013年7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境入境管理法》,也对非法入境、非法居留、非法就业作出了明确规定。
至于那些已经在边境村寨生活多年的缅甸媳妇,地方政府也在一点点想办法。
腾冲市在2024年6月27日的答复中提到,当地正在完善跨境婚姻家庭的信息录入,同时依法打击“三非”行为,加大法律法规宣传力度。
部分边境地区还对跨境婚姻家庭开展了排查和健康筛查,防止传染病跨境传播。
国家层面的制度也在不断完善,新修订的《婚姻登记条例》自2025年5月10日起施行,婚姻登记服务更加规范便民。
从2009年弄别寨的近30户人家,到2024年瑞丽婚介所里排队相亲的外省小伙,中缅边境上的这类婚事一直没有断过。
宁可不领证,宁可走不出一个州,也要在中国边境村寨把家安下来,这是很多缅甸女孩实实在在走过的路。
截至2026年10月,云南边境地区围绕涉外婚姻登记、外籍配偶管理和打击跨境违法犯罪的各项工作仍在持续推进。
参考文献
1. 腾冲市人民政府:《关于对政协腾冲市第三届三次会议第87号提案的答复》,2024年6月27日。
2. 南方周末:《安全、生意、身份,缅甸女人的边境“爱情”》,南方+,2024年3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