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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行》作者:丹青手

《琵琶行》

作者:丹青手

简介:

蒹湄家中姊妹诸多,她是家中最不受宠的女郎,亲事无故被退,家中便想强迫她嫁去隔壁街上的猪肉铺长子,她一个弱女子反抗不了家中决定,这辈子是一眼望到了头。

这日,隔壁来了位世家公子养病,清雅尊贵,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大族风度,是他们这一处永远都见不到的人,家中的姐妹都跃跃欲试,使劲浑身解数欲得公子青睐,被人笑骂他们家中自不量力。

唯独蒹湄心中明白这人不是她们能碰到的人,不曾惦记这事,却阴差阳错撞见了这公子。

她心生一计,想搏一条出路,她用尽心机,使尽浑身解数接近公子。

温润如玉的公子开了口,“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名份一样可以。”

蒹湄心中大喜,“不知公子身旁的仆从可有婚配,妾看中他许久了。”

她配给公子身旁的仆从最好不过,比那终日打骂妇人的莽汉好,可是公子的脸色不太好看。

精彩节选:

蒹湄拢了拢身上的薄衣,将重心从左腿放到右腿,才抬头看向前头赏花的二姊。现下她是个配角儿,不过,她自小到大就是陪衬,倒也习惯。

二姊正室所出,她是姬妾所出,在并州这里,妾随买卖,她能好好当个陪衬,都是不错的差事。

“来了来了,女郎,樊郎君来了。”婢女欢欢喜喜提着衣裙跑来,“老远就看见了。”

蒹宝珠上前一步却又停住,“看见便看见,这般欢天喜地被人瞧见成什么样?”

婢女低头不敢再言语。

蒹宝珠抬眼看向远处树林,张望间未见人影,“他生得如何?”

婢女面色绯红上前,“乃是一表贵人才,俊朗好模样,骑着大马众星捧月,人群里一眼便看见了。”

蒹宝珠眨了眨眼,越发往树林那处张望,林中山花烂漫,不远处传来热闹声响,有人打马而来,马踏花瓣,眉目俊朗,打眼得很。

樊槟序看见方才跑来偷看的婢女站在蒹宝珠身旁似便明白了。

他翻身下马,通身风流,叫周围女郎都不自觉张望而去,身旁郎君皆不如他风光。

他大步往这处走来,伸手做礼,“蒹家女郎安好。”

蒹宝珠意外他竟认出自己,但也端庄行礼,“樊郎君安好,不知……郎君如何认出我来?”

“纳采之后偶见女郎画像,只如今所见那画师工笔欠缺太多,女郎神韵也未曾描绘出三分。”

这话动听,蒹宝珠颇为羞然,“樊郎君好雅兴,是早下了学来这处赏花?”

樊槟序却看着她笑起来,“女郎好生糊涂,竟以为我是特地来看花吗?”他生得俊朗,身姿挺拔,又是饱读诗书,这一番话说出来光明正大,倒不叫人觉得无礼,反添几分有趣。

纳征之后未婚夫妻可见一面,只怕是早听闻她要来此赏花,特地前来。

蒹宝珠面颊微红,说话间,樊槟序看了她身后一眼,视线停了几许才收回。

一点细微分神便能叫女子上了心,蒹宝珠眼中隐有不悦。

樊槟序自也是礼教在身,一两句话后便潇洒告辞了去,与一道而来的友人们往林中深处骑马而去,拂过桃枝,纷纷落下花瓣,方才一切像梦境般美好,踏马而来的郎君是她蒹宝珠的未来夫婿,随意一个举动就能引得女郎倾心不已,此等人成为自己的归宿,又叫哪个女郎不欢喜?

蒹宝珠在一众女郎的羡慕注视下,心满意足上了马车。

“蒹湄。”

蒹湄抬头,“二姊。”

蒹宝珠看过来,“你觉得樊郎君如何?”

蒹湄知道此时该说什么话,“樊郎君是顶好的夫婿人选,万里挑一的人才郎,与二姊乃是顶顶相配。”

她没有说谎。

这樊槟序确实是万里挑一的良婿人选,书读得好,仕途又有人举荐,往后前途坦荡,族中是此地有名的大族,便是放眼整个并州,都是数一数二的出挑。

蒹宝珠微微扬起头,满面骄傲,“自然,这是阿母不知花了多少心思为我挑选的夫婿,他在家中是嫡长,又是族中的心头肉,我也是命好,有母亲替我挑选,只可怜了你,没有阿母为你谋划,你那夫婿还是差些意思。”

蒹湄垂下眼来,“二姊,我绝不敢肖想,阚家予我已是极大的姻缘。”

蒹宝珠很满意这样的回答,“你知道我为何会带你出来吗?

因为你识时务,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像家中那几个永远心比天高,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虽说阚家贫寒,可你也并不是好出身,你生母那样……”

她说到这便止住,“反正你再往上寻是不可能了,那阚郎君读书也算用功,说不定能有机缘谋个门下书佐做做,再不济去商户家中替主人撰写商事契约,私人书信也不至于让你过得贫苦,你二人相濡以沫,你好歹是正室,对你来说真是极好的姻缘了。”

马车之中很是安静,蒹宝珠闭起眼,“你也莫要觉得我说的不好听,不好听的总是实话,人各有命,你见识浅薄,不似我自幼便随着母亲习学掌家、识数记账,看着阿父讨论生意、接人待物,我见识过的自比你多上许多,妾生子的往后,我见过的没有上千也有成百了,哪个又有好前程可言,更何况你生母连姬妾都算不上,你往后如何当真在你一念之间,怪只怪你这般出身,便不要想什么前程了。

要我说,做贵人家的姬妾哪有做贫家妻安稳,虽日子苦些,但子孙后辈或有机缘,总能熬出些许好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也不是坏事。”

蒹湄应了声,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世道不公于女子来说就是艰难,连前程一事都要寄托在旁人身上……

她不谈前程,也知道大抵会过什么样的日子,能安稳度日便好……

马车里只有沉默和马车帘子起伏的簌簌声。

车往长街上驶去,并州商户多,路也四通八达,来往商队极多,热闹繁华。

许久,马车才近府门,却在靠近时被人拦住了路,原是隔壁府邸,进进出出搬运贵重物件,不许闲杂人从这处过。

蒹宝珠拉开车帘子,便见远处肃然侍从,一时惊讶,她们家中生意做得还算不错,世面也是见过的,但像这般满身肃杀的侍从却很是少见,毕竟要训练这样的家门侍从,必不是寻常人家能负担。

马车不能再前行,生人勿进的做派。蒹宝珠见这般阵仗只能下来步行,“发生了何事,可是赵家阿公回来了?”

婢女去打听了几句,回转而来,“赵大人不曾回来,据说是赵大人的贵客要来小住,是以派了人来多番修整。”

“多番修整?”蒹宝珠难掩疑惑。

赵大人虽说去了洛阳做官,但这祖上传下来的风水宝地可是宝贝得紧,即使族人远在洛阳,在这处也留了不少人看管,每月钱财可不少给,一砖一瓦都不让人碰的,如今竟这般大费周章修整,也不知来了何等贵人?

蒹湄看了眼隔壁府邸,赵大人山后的林子比她们这处还要大上数十倍,可算是得天独厚的好住处,整个并州都不可能再找到这样的好地方。

她们之所以能住在此处,乃是往日祖辈不远万里迁徙而来,又是商者,眼光了得,在这一处还是寻常之地时便买了下来,得了先机,后头有人算出这是块风水宝地极为养人,不可改动,不知不觉间便寸土寸金了起来。

他们这样的商贾能一直住在这处,也全靠赵大人不让人动这处,又对此地一花一草如眼珠子般护着,否则这府邸早易了主。

只搬来的是什么人与她没有关系,她只需安心待嫁,早日离开府中便是。

蒹湄随着蒹宝珠一路入府进了内堂,却被婢妪拦在外面,“主母要女郎在此候着。”

蒹湄平顺站在院中,堂中主母远远望了她一眼,微微皱眉。

她心中咯噔一下,她回想这些时日皆是平顺,怎会惹主母不喜?

她还未想到,院中的婢妪细碎议论便给了答案,“也不知女郎做了什么事,临了婚期竟叫人上门退了亲?”

蒹湄闻言一怔,险些没站稳脚。

她被退亲?

家中姊妹不像她,皆有母亲在身旁操持,她生母早去,她们的婚事都是细细相看,她不同,若是这次婚事被退,她只怕是要完了。

她还未稳住心神,婢妪便来请人,“女郎,主母让您进去。”

母女二人显然是言说了一番,蒹宝珠看着她只觉烦心,便是阚家这样贫寒人家竟也看不上她,还胆敢上门退亲,真是叫人怒火中烧。

再者,家中有个被退亲的姊妹,与她的婚事也未必好看,若影响到了她,那自然是不喜的。

“阚家那阿母今日上门来退亲,你可是做错了什么,叫人临了婚期,特地上门来闹这出?”李陇仪开口便是责备,这定下来的事,临到头吹了干净,自然是要生恼的,这气不得找人撒?

那家子孤儿寡母,穷得叮当响,不要脸面,她们家还要呢,自然不好和他们一般见识,便只能关起门来看自家罪魁祸首。

蒹湄闻言忙摇头,“阿母明鉴,女儿当真不知是何缘由。”

这话还未说完,外头便传来了动静,是家主回来了。

李陇仪连忙迎了上去,正想着开口说这事,却不想蒹重梼一脸怒意进了堂中径直坐下,面色并不好看。

李陇仪疑惑一瞬,小心上前,“这是怎么了,不是听说隔壁来了贵客,你特地吩咐人去送了礼吗?”

蒹重梼重重拍了桌子,“还送物件,连门都未曾进去,便被人拦了下来,我在并州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闭门羹!”

李陇仪闻言也是一惊,“竟连仆从都这般拒人千里,那到底是何来头?”

蒹重梼转念一想,这做派自然是大有来头,那府中仆役皆是大家做派,开口也是礼数有加,半点不掺假,但那话中就是有来有回的推了去,连一个小小仆从都尚且如此,来人岂容小觑,更何况那赵大人性子谨慎又古怪,他这般大费周章特地修缮祖宅,来头又岂会小?

他说着自也是烦恼,起身摆了摆手,“什么来头,我如何晓得?衣角都没见着,倒碰了一鼻子灰。”话虽这样说着,但他还是往外走去,打算寻人去打听打听。

李陇仪犹豫片刻,终是上前一步,“君慢行,还有件事,蒹湄的婚事不成了,那阚家今日上门大闹一场,说是不娶了。”

这真是叫人无端发邪火,蒹重梼回头看来,“好好的退什么亲,不是商量了婚期吗?”

李陇仪也是无奈,“问不出缘由,那阚母上门就是一通哭闹,怎么也问不出话,活脱脱一无赖招数。”

这孤儿寡母虽说贫寒,但好歹阚郎君也是个读书人,倒不至于这般做派,且那男儿她也曾看过,不像是毁约之人。

当初定下这门婚事,蒹重梼也是瞧着这郎君读书用功,说不准谋个书佐做做,不算商户就行,不曾想又出了这退亲一事,本前头就受了气,如今听闻这事自然是心火难消,转头就看向蒹湄怒道,“不成器的东西,你做了什么叫人家阿母哭着上门退亲!”

家主发怒,众人自都是怕的。

蒹湄屏着呼吸,微微低下头闭口不言。

她知道,无论她开口说什么,只会迎来更大的怒火,索性不要说话,挨了骂便了事。

蒹宝珠也怕父亲,闻声缩了一下。

蒹重梼怒火中烧,见她没声响,更是怒道,“永远张口说不出话来,还不滚出去!”

李陇仪忙叫住人,“我想着这事倒也未必是我们的错,若真是我们这的缘由,那阚母又岂会善罢甘休?”

这话倒也对,蒹重梼转念一想也是如此,这个女儿平日里话都不敢说,能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一时不由怒骂,“不知好歹的东西,往日千求万求给了他机会,如今竟还敢退亲,叫我下次看见,定不轻饶了去。”

他说着也没有方才对着蒹湄无故发怒的歉意,转头便要迈出门去。

李陇仪见状,连忙上前问道,“君,那她这婚事……”

她还未问完,蒹重梼便抬手摆了衣袖,难掩烦躁,“后宅之事本就该你管着,莫来烦我,这事全由你办,再选个人家就好。”

李陇仪看着家主无所谓离开,也没多少耐心在此,转身看了过来,"你也听着了,这样的婚事已是你的福气,可惜没把握住,过后的自是不可能再比这样的好,改日定下来了,你若不满意,也莫要怪家中,我已然很是通融,往后嫁猫嫁狗都是你的命,怨不得旁人。”

蒹宝珠闻言只觉可怜得紧,别开眼去不再看。

蒹湄眼眶微微酸涩,眨了眨眼才缓解几分,俯身行礼,低声道,“女儿明白,女儿谢过阿母安排。”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院子外传来洒扫声,婢妪们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响传来,显出清晨的静谧。

蒹湄这处屋子开了窗,正好可以看见隔壁府邸的桃树,春日到了,那桃花开遍,偶尔会随着风飘落院子里,如今却是一棵接一棵倒下,像是有人刻意砍倒。

她步出房门,抬头蹙眉看向隔壁,却只见高墙。

外头婢妪见她这般,便道,“听说是赵大人的客人不喜花香,赵大人便使人将这桃树砍了去。”

蒹湄停下张望,“……可是后山全是桃树。”

“便全砍了去。”

蒹湄顿住,身旁婢女桂儿愕然,“嗟!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赵大人将这风水宝地改到如此境地,往日桃树枯死一棵可都不成。”

蒹湄沉默几许,惋惜道,“那自然是比风水宝地更为贵重的人了。”她听着远处桃树一棵棵倒下的声响,风吹的桃花瓣缓缓飘来,“总归不是我们会相识的人。”

桂儿糯糯应声,忧心忡忡看着她,“女郎,阚家退亲这往后可如何是好,今日这赏竹宴还要去吗?”

自然是要去的,这竹宴可是当地有名望族办的,请的不止女眷,能排得上名的读书人基本上都会宴请,阚允予必然会去,她自然要去好生问问。

桂儿见她已然决定好,便也不再开口,毕竟退亲这一事总归是生了脚的,难免遭人议论,可再怎么样也不是女郎的错,女郎想去便去,说不准还能碰上更好的郎君,叫那人懊悔退了亲去!

她二人呆呆站了半响,转身便见婢妪来寻,“女郎怎还在此处,叫婢子好寻,主母吩咐竹宴路远,要早早启程。”

蒹湄笑回,“这便来。”

婢妪俯身,“女郎快些,马车已在府门外。”

蒹湄点头,轻着步子往外,去了外头马车,她仍是第一个到,马车中空无一人,她坐进马车安静等着。

好半日过去,便听家中姊妹议论而来,“就阚家那清贫的家世,我们家将女郎嫁给他,都是给他体面,竟无端端上门来退亲打脸。”

“莫不是蒹湄做了什么事,惹得他们家不快?”

“别管是何处不妥,若是放在我们身上,他们家哪敢上门来退亲,就是看准了蒹湄无长辈庇护。”

几人一一上了马车,看见蒹湄便止了话,往日还见她许的夫婿生得清秀,只道她运气好,虽说家中贫寒,她们是不可能嫁的,但清秀夫婿也是难找的,如今见她这般遭遇,难免生了同情。

蒹珍珞生母乃是贵妾,又最是得宠,自然不当回事,“退亲也未必不是好事,你做他阚允予的正头妻,他们家中如此清贫,读书若能谋个小书佐做做便也好,若不成,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他那娘亲为了供他念书,眼睛都快绣瞎了,难道往后你还要接着担子,也绣帕子去养活他们不成?

阚允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唯一的前程便是这点小出路了,你这一辈子还不知得吃多少苦头,要我说,做这样的妻,还不如去做贵门的妾。”

“三姊说的在理,若是贵门的妾倒也可以,只是……”五妹说到这看了一眼蒹湄,只是贵门的妾也是有要求的,怎么可能来娶一个商户之女,且还是妾生女,是以这往后可是难了。

话说到一半,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说到底都不是她们需要烦恼的事,自然便也打趣起来,“三姊说了这话,好似做过人家正妻一般,知道这里头的心酸,这一件件说出来都叫人气煞。”

蒹珍珞听到这话,当即看了过去,“你竟敢打趣我,没规矩。”

“三姊往后嫁了夫婿,夫婿与你调情,难道也说规矩规矩?”

蒹珍珞拿起帕子甩了过去,一时间马车之中越发热闹,只有蒹湄这处一片沉默。

是了,前程一事,人各有命。她们不必为前程忧烦,自然是欢快烂漫,她却做不到这般,只她已经习惯了,她自幼就羡慕她们有长辈谋划看顾,但也只能是羡慕。

马车到了山前,青竹丛林,郁郁青青,了然春机。

众人免不了心生兴奋,又都是女儿家,满眼的天真烂漫,叽叽喳喳便往前走去。

她们一行人下了马车,蒹宝珠沉着脸等着,见他们下来便开口,“阿母让我带着你们,她随友人先行上去,你们万不要生事,可听见了吗?”

蒹珍珞闻言懒得理会,其他姊妹一一应了,蒹宝珠也不管她,往前先行。

蒹湄走在最后头,看着满山翠绿,明明是春日好景色,却体会不到半分春意盎然。

既是名门大族领头,那自然是来了不少人,这一路上难免热闹,偶有几步总能碰到相熟的,只不过她是不相识的,她的姊妹皆有母亲照顾,或是有钱权的,或是受宠的,自然会替她们安排与哪家女郎相熟结友,皆是安排妥帖,她从来都是透明安静的,如今也是。

她不可像姊妹们骄傲肆意,无所顾忌,自是连闺中密友也没有的,唯恐惹了家中主母不喜,以为她是个不安分的。

“可曾听说了,我们隔壁府邸像是来了新主人,就这两日光景,可来来回回来了好几拨人规整除新,这主人家却还没住进去。”

蒹宝珠见她们讨论,却不知其中底细,不由开口,“那是赵大人的客人,只是借住一段时日。”

“只是借住,便让官大人这般兴师动众……”此言一出众人安静,自是万分好奇隔壁究竟是何来头。

“倘若那隔壁住下的是郎君,那可不失为一桩好姻缘。”蒹珍珞忽而开口。

蒹宝珠冷笑一声,不屑开口,“这人都没见着,便在这里无端端发起梦来,平白惹人笑话。 ”

蒹珍珞闻言怒视,“二姊好是霸道,自己有了好夫婿,却不许姊妹们替自己谋出路。”

“我那是为家中名声好,赵大人一把年纪的官大人,他的贵客能是什么年纪的人,指不定比我们阿父还要大上许多,还敢肖想是年轻子弟,对着一个未见过面的人揣摩几许,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蒹珍珞闻言抿唇,欲要争辩回去,一旁的姊妹见状连忙上前拉开了二人,免得二人又在外头争吵起来,耽误了要事。

吵的吵,拦的拦,吵吵嚷嚷,蒹湄自也是头疼,往日也不是没有她们吵不过彼此,将气撒到她头上的时候,便只能在左边也劝劝,右边也劝劝,弄得一脸为难,似要吓哭了一般,忙得团团转。

正巧上头一群人缓步下来,她们姊妹到底是年少女郎,面皮子薄,怕人路过瞧见便也停下来,却不想安静下来,那些人并没有注意到她们。

一堆仆从围着中间几个女郎,那些女郎通身穿戴看着便气派,瞧着非富即贵。

那红衣女郎明显是众人眼中的主心骨,地位远高于身旁几个女郎,“并州何时有了这般郎君,着人去打听打听是哪家的。”

“想来不是这处的,否则以这样好的样貌,又岂能那么多年都不曾听闻?”

“真是面冷得很,仆从上前打听,那身旁仆从竟敢冷脸相对,一字未言,仿佛再多问一句便要拔剑驱赶,着实狂妄得紧。”

红衣女子听闻此言也不在意,似乎饶有兴致,“既打听不出来,便派人去跟着,我就不信他没有落脚之处。”

“欢熹阿姊好是聪慧。”

她们往这处走来,完全没有将她们看在眼里,似乎根本不怕她们将话听了去。

姊妹们虽说平日里被长辈宠着,性格骄纵了些,可到底还是有几分眼力的,见到这般的人也知晓是惹不起的,并未多看。

等她们下去之后,才转身看着她们消失在视线里。

“真是什么人都有,竟敢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议论郎君,也不怕败坏了自己的名声?”

蒹珍珞往山上看去,未见什么人。

一旁姊妹低声嬉笑道,“这女子太是胆大,像是没见过男子一般,竟还叫自己仆从巴巴去跟。”

蒹宝珠心中看不起这般做派,毕竟不过一个男子,又何需这般急切,她见樊槟序这样万里挑一的好儿郎,都是一派冷静得体,何至于这般急切,不知所谓?

但见她们这般场面竟敢,背后议论,不知天高地厚,“再敢这般随意编排旁人的事,我便回去告诉阿父,叫他往后再也不让你们出来。”

几人听到这话便也不敢再说,倒也不是怕蒹宝珠,只是真得罪了人,惹了祸事出来,按阿父的性子,必然是不可能再让她们出来的。

几人没了声音,这才开始慢行而上。

蒹湄见那女子做派也不惊讶,她自幼循规蹈矩,在姊妹之中向来是个摆设,自也不说话。

几人一路往上,风在竹叶之中轻拂,笔直的竹林微微摇晃,青竹气息萦绕身侧。

她们几步往前看见了前头立着的人,纷纷停顿了下来,方才还叽叽喳喳闹着笑着,如今耳旁静静的,没有半分声响。

蒹湄跟在后头慢悠悠走着,见她们停下来不动,才抬头张望而去。

那人应是赏竹而来,缓步上前,清风拂过衣摆,玉松之姿,风度绝佳。

她们一时间看愣了神去,实在是此地未曾见过这般神仙人物,那通身贵家气度,便知晓寻常人家养不出来。

她们甚至不用怀疑,便知方才那女郎们讨论的郎君是谁。毫无意外,便是眼前人。

不远处站着数个侍从,上下路皆守着,明显是为了隔开人,唯恐打扰自家郎君。

那人闲庭漫步间未曾看过这处一眼,仿若世间之事于他无碍。

侍从通身做派也非寻常,见她们一行人站在原地不动,瞬间警觉,盯着她们不怒自威,无形之中施加压力。

她们这才反应过来,这般盯着陌生郎君看乃是失礼,一时皆脸带羞涩收回了视线。

当前侍从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山间小径,“诸位女郎,上行经此路而过。”说话这人年长几分,话间客气,但意思不言而喻,分明是让她们离开此处,只是换了个说辞指路,便轻易就让人满心舒坦。

一个侍从处事便如此周道,一句话既达到保护主家的目的,又让人如沐春风,备受礼遇。

众姊妹受宠若惊,蒹宝珠当即欠身回礼,“多谢郎君提醒。”她礼节到位,其他姊妹便也跟着示好。

蒹珍珞在旁下意识迈出步子,欲要上前搭话,蒹宝珠察觉她的意图,横了她一眼,警告意味极重,身旁的婢子也上前来准备拦人。

蒹珍珞这才停下脚步,看了前头一眼,隐有不甘。

此间话落,她们不敢再留,一行人踏着青石台阶一路往上,蒹湄跟在后头,视线落在侍从身上,他们身佩环首刀,刀环铸龙雀纹,鞘錾刻腾云纹,握刀姿势非寻常,乃是高手,如若出手一刀毙命。

且这兵器用料上佳可谓罕见,锻造繁琐,士族主人配刀才堪舍得用之,此人竟佩予侍从。

蒹湄思绪一顿,恍然惊悟,此乃部曲士,乃是门阀私兵,非普通士族所能供养。此人通身清简雅致,无多余饰物,而身旁部曲士却很是精细,腰配玉环,刀饰玉器,可便是如此,也能一眼看出谁是主,谁是仆。

她听过洛阳世家大族的习惯,对待仆从皆是贵养,不喜苛待。

他们是洛阳而来。

蒹湄惊然之余,忽觉一道视线而来,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对上那人的视线,眼中惊愕瞬间僵住。

方才未看清,如今正面对上直叫她愣在原地,她可算知晓方才那女郎为何这般大胆,毕竟这样的人,竟能偶然遇到,那当真是不肯脱手而去的。

她方才打量尽在他眼底,仿佛已看穿她心中猜想。她一时心虚,当即收回视线,恐惹此人不喜。

好在此人轻轻扫过这处一眼,却并未停留,看她们如视无物。

侍从见她们安分离开,这才面露和善之意,公子不喜吵闹,若再像方才那些女郎一般,必要惹公子不悦。

离了那处,众人都还未回过神来,毕竟她们虽都是家中宠着,见识得再多,也终究困于女儿身未曾出过远门,只在并州这处。并州靠近塞外,骆驼商队往来频繁,什么稀奇物件都有,在她们眼中繁荣昌盛至极,但放眼天下而去,她们这处也不过沧海一粟,小的不能再小,外面盛世如何也未能得知,谁也不曾想世上还有这样的人,那通身气度清贵不凡,非言语能道出一二,那是叫人平生胆怯,止步不敢前。

如若那些侍从没有这般生人勿近的震慑之意,蒹珍珞又怎会因为蒹宝珠的眼神退让下来,就是因为这郎君面前,她不敢造次,更何况已有前车之鉴,方才那跋扈张扬的女郎如此明媚动人、众星捧月,都没讨着好去,她又怎可能冒险叫姊妹们看笑话。

只是离了那处越来越远,难免依依不舍,“这郎君好是气派,从没有见过的。”

蒹宝珠满面怒意停下,“你是要把我们众姊妹的脸面都往地上扔吗?碰见一个素不相识的郎君就想不要脸皮地上前搭话。”

蒹珍珞不想她还要指责,恼怒至极,“我不过是想上前问问山顶是否真有未化的雪,二姊何至于这般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贵家郎君是二姊的未婚夫婿呢,看得这般紧。”

她说着轻笑一声,无不讽刺,“再说了,说上几句话又怎么了?二姊自己有了称心如意的未婚夫婿,却不管众姊妹们的前程,算何姊妹。”

这话一落,姊妹们不由心中赞同,她们本就不是主母所生,未来婚事自然也比不上二姊,虽说她们生母家里也未必没有助力,细细安排照样也能谋个好前程,但多少还是欠缺在嫡庶上头,便是寻常门第稍好的,也是嫡长子继承家产、宗族地位,士族子弟被举荐做官也是嫡子为先,结亲更是要门户相对,若娶妾生女为正妻,便是平白放弃自己的前程。

况且,商贾与士族,那可是海深鸿沟。

若说并无心有不甘是不可能的,都是一个阿父生的,怎就不一样了?

蒹宝珠听她这般说,又见众姊妹闷声不语,当即上前来,“你又来这招是不是,每每遇到事总要避重就轻来一番说辞,方才本就是你不对,你若上前搭话遭了驱赶,那是我们众姊妹一起丢人,你不止丢我们的脸面,还会丢家中的脸面,想让旁人说我们家中没有半分家教可言吗?

再者,那郎君视线何曾落在你们身上哪个人半分,分明是视作无物,就这样还敢上前搭话,你和阿母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不知羞耻!”

“你说什么?!”蒹珍珞瞬间变了脸色,上前推搡而去,却被蒹宝珠的婢女挡了去,她的婢女也不示弱,忙上前帮忙,姊妹们自是不敢动。

“你平白侮辱我阿母做什么,我不过是替姊妹们着想,想打听是哪家郎君,竟被你说的这般不堪!你也不过是投了好胎,便成日这般炫耀,我们便命如草贱不成?!”她言辞凿凿,带了哭腔,委屈至极。

姊妹们闻言皆心有戚戚,或红了眼,或嘀咕不公平,婢女们见不得自家女郎被欺负,各自争辩起来,一时间青竹山径间乱成了一锅粥。

“婚事自有家中安排,何必你去打听,凭你是媒人不成,不愿做女郎,便扯了身上这皮子去做媒,反正你最是记挂姊妹们的前程!”蒹宝珠又气又怒,嘴上不饶人。

蒹珍珞见哭没有用,抬头便抓了她的话柄,“听从家中安排,那为何阚家的婚约会落在蒹湄身上,那阚家郎君从前家中还没衰败时,可是与你定的娃娃亲,怎么你不要的就推脱到蒹湄身上去,如今连累她还被退了亲。”

蒹湄听到自己的名字,眨了眨眼,挪了步子往后。

蒹宝珠见她突然扯到这处,止了声。

蒹珍珞轻呵一声,继续道,“二姊还教导我们听从家中安排,自己还不是挑选好的,火坑便推着旁人下去,虽说我们不是一个阿母生的,但好歹也是有血缘的姊妹,蒹湄生母早早亡故,本就可怜,如今婚事上也受阻,你叫她往后如何办,她便是这样贫寒的人家都嫁不成了,往后也不知嫁去哪处吃苦,她这一辈子可都完了,二姊你就没有问心有愧吗?”

蒹湄听到这话心中像被扎了一下,神情迷茫,她又怎可能不忧烦往后?

蒹宝珠伸手指去,声音扬起,”你莫在这处装好人,那婚约给你,你可愿意,还不是哭哭啼啼不肯要,这婚事才推到蒹湄身上,且阚家退亲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又不是我让他们退的?”蒹宝珠一字不停说着,视线扫来,伸手拽她出来,“你来说说看,当时阚家对你来说是不是火坑,大姊远在洛阳,也说了阚郎君人品贵重,学问不错,相貌堂堂,问你可喜欢,你当时怎么说的?!”

蒹湄本作鹌鹑状,被拽出来就知晓,每每到后头这怒火就会牵到她头上。

她只能低声开口,“阿姊们别为了我争执,不值当,阚家退亲本就意外,再者,我议亲困难,往日这门亲事对我来说已是最好的了。”

蒹宝珠听到这,仰头看向蒹珍珞,“听见了吗?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你这般问,她敢说真话吗?分明就是你不要的,随意丢给旁人。”蒹珍珞说着便上来拧她胳膊,“你怕什么,说实话谁还能要你的命不成,没胆色的东西,活该只能跟在旁人身后捡人不要的!”

“女郎求您快快放手罢。”桂儿在一旁急着,却不敢用力推,唯恐惹了蒹珍珞怒火,手上越发使劲。

谁说不会要命,只是放在她们身上不会罢了。蒹湄垂着眼胳膊上吃疼,却也不出声,但凡她说个不字,以后连着几日都不会安生的。

气氛冷冷之间,她们终于到了山顶,山间果然还有雪,此处虽位于山顶,但周山亭梁环绕,水榭之间还有温泉,温泉池水顺着泉眼“扑通扑通”往外冒着热气,竟一点不觉寒意。

山间绿竹遍林,山顶初春寒梅,这景致世间少见。

姊妹们到了这处才心生欢喜。

这一山景致是赵氏家主赵公特地布置,她们隔壁的赵大人便是赵家的旁支,故而一些宴她们都有幸受邀。

她们随着主家婢女带路,分别坐下,桂儿趁着没人注意她们,红着眼眶凑到她身旁,撩开她的衣袖,看到细白的肌肤上青紫一大块,泪珠子瞬间掉下来,“女郎,她们太欺负人了!”

蒹湄摇摇头,把衣袖拉下来,“无妨,这点也不算疼,少时随着大姊山间疯玩,摔了不比这疼吗?只是……”只是这样的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

她往后又该如何,会不会比如今更难?

这次来了不少人,往日这种大族贵人席面是没有她们小一辈来的机会,如今倒是来了不少。

前处两边水榭对立,中间温泉池水道,竹帘将女眷这处隔开,池水烟气翩然而上,外间青竹落雪,叶间雪化之时,剔透水珠如玉帘垂落,竟如仙人之境,这主家在这处修建这样一个赏景之处,真是妙极。

蒹湄看着周围却有一丝不解,因为这般排场绝非寻常赏竹宴,金罍玉觞,锦帷鎏金博山炉,拟山海兽云,数展缣素图画,皆非普通士族宴上所见,甚至来的人都是并州大族,往日这些人是不可能与她们一道用席,且这里侍从层层把关,看着分明是要招待贵人,怎会邀她们来?

她这般想着,远处坐着的李陇仪便开口问,“奇了,瞧着布置不是普通宴请,显然花了大功夫,怎又请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人,瞧着文士商贾皆有。”

一旁夫人开口提点,“这宴请的本就不是我们,只是邀的那位客人身份不同寻常,太过正式必然推拒,只能借口寻常赏景席宴,说的松散随意些,这才邀了来,我们这些人不过都是陪衬,打个幌子罢了,那中心人物们可都坐在那处。”夫人说着看向正中心的水榭之中,显然与她们这处不同。

“竟需赵公这般费心,客人是谁?”

夫人摇头,“此非我等可言论,乃是往日见过的世族嫡孙。”

众人听到这话皆是一惊,赵公声望极高,在并州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若是同辈而来,这般花心思倒也罢了,如今竟是晚辈,这般兴师动众,如何叫人不好奇?

“竟是后辈,不知哪家郎君,竟这般大费周章?”

问到此,夫人却笑而摇头,闭口不谈。

她还未说的是,那后辈答应来此就已是给了赵公极大的面子了,并州数一数二算什么,便是放眼天下,也少有人能有机会宴请到他,莫说是邀来,便是见上一面都是造化。

只她也奇怪,这名门望族的公子怎会纡尊降贵,千里迢迢来此靠近北荒的并州?

蒹湄这才解了心中疑惑,只不知请的人究竟是谁,叫她都生了好奇,这好奇还未心中在萦绕几分,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阚郎君……

阚允予来了。

他人白净,生得俊逸,虽衣衫洗得发白,却还是吸引众人视线的端正郎君,只他的视线看去,好似落在远处一女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