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栩

(作品：《年轻的心在哭泣》，[美]理查德·耶茨著，陈新宇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6月)

耶茨把一对男女的故事以忧郁的文字讲述得犹如一场梦，梦的破碎要在迈克尔年过五十后才会领悟到，他和露茜失败的一生从他们相识相爱的那一天便是一场命中的注定。

注定迈克尔用毫无任何意义的男子气概在内心筑起了一座拒绝接受露茜财富的堤坝；注定露茜对艺术世界充满热切的向往却掂量不出自己在其间极低的天分。这种注定让迈克尔和露茜结为夫妻有着冲突强烈的设定。丈夫渴望成为诗人和剧作家，却不愿依靠妻子的百万财富营造舒适、安稳的创作环境。妻子在丈夫的写作事业有所小成后，无法洞察逼仄的生活状况给创作带来的压力，反倒用诗人的标杆——狄兰·托马斯、剧作家的丰碑——田纳西·威廉斯来对丈夫进行忿忿不平地咒骂。

那样的咒骂透着难以忍受的恶意。它针对露茜同迈克尔婚后所面对的一切。露茜把它称为“凑合的家”，这个家是一个“二手的、二流的地方”。家里的男主人尽管出版了诗集，却瞧不上在畅销书排行榜上连续二十五周排名榜首的通俗作家。而这样的极端评价，让这个家无法出现令人感到舒心的氛围，除了夫妻间的贬损和抬杠，便是不留余地的争吵。

舒心的时刻体现在和朋友们欢聚的场面。保罗和戴安娜这对艺术家兄妹，他们是露茜“一直想结识的那种人”。迈克尔和这对兄妹的关系却有着不易觉察的讽刺意味。他能由衷地佩服保罗走自己的路，同时，对他人赞美保罗的画作心生醋意。他迷恋上了戴安娜，后者是他一生中唯一未曾勾搭上手的女人。其中的讽刺性在于，保罗兄妹同迈克尔相比，是在创作之路上走得并不艰难的艺术家，贫困的生活并未同他们的才气发生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在迈克尔身上，当酒精逐渐侵蚀了他的健康，那便是对文思枯竭、作品平庸的负面写照。

露茜的百万财富是迈克尔背上的芝刺，他放不下它，放不下男子气概这一所谓信念上的支撑。他用商业写作养家糊口，期盼自己在诗歌和戏剧上一鸣惊人。他在乎他人的评价，在时乖运蹇的生活面前放大了自身的才华。这样的恶果反映在他的几个剧本和第二本诗集失败后，整个人变得言语刻薄，暴躁易怒。本书的第一部便在迈克尔挑起的挖苦他人，贬抑露茜喜爱的通俗作家的吵闹声里落下了帷幕。它的结束，带来了家庭的崩裂。没有修补的可能，更谈不上和好如初。迈克尔和露茜都下定决心要远离对方，丈夫一方缓解了芒刺在背的精神压力，妻子则是重获自由似的解脱。

第二部和第三部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方式分别讲述了这对夫妻离婚后各自的生活。私生活丰富多彩是露茜和迈克尔独自生活的共同特征。可他们二人的不快乐也是殊途同归，最终带着各自的失意在相似的忧伤里回顾往昔，喟叹今生。

离婚后的露茜对自由的拥抱热烈而迫切。自由的驱动下，她尽情地在艺术世界徜徉，尝试了各种不同的艺术门类。每一次尝试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全身心地投入。投入时间和精力，就差没有把渴望成功的心愿脱口而出。演戏、创作小说、学习绘画，露茜证明自己的同时，也进一步认识了自己真实的天分。她能忍受这样的真实，就算揭开真实的是那些和她有过情爱纠葛，或者，是被她欣赏有加的男人，她也会独自咽下事业失败、爱情幻灭的双重痛苦。

露茜的舞台表演做作而克制。杰克·哈罗兰的评价公允又中肯。也许那样的评价太过于正经，露茜和杰克·哈罗兰的爱也就到此为止。这便是露茜的艺术之梦破灭的开始。创作小说让露茜暂时找回了一些失去的尊严。她比创意写作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写得好，卡尔·特雷诺也对露茜另眼相待。新的爱情消逝在卡尔·特雷诺出版的长篇小说对生活的某种搅动下。感动于“语句的‘尊严’与场景的清晰”以及书里的那股悲凉的调子，露茜想在卡尔·特雷诺的第二本书里加入自己的“文学声音”。她忘记了杰克·哈罗兰对她的舞台表演做作而克制的评价，那份评价作为对露茜是艺术世界门外汉的包容，巧妙地顾及到了露茜的个人感受。露茜没有顾及到卡尔·特雷诺的感受，因为爱而对创作的干涉让两人不欢而散。

对露茜的画作，青年时期便已成名的尼尔森表达了他的真实看法。“业余作品”。这个被露茜欣赏的男人并不会因为自己同后者是要好的朋友就将恭维违心地道出，哪怕他给露茜带来了失望，总好过让后者活在虚伪和欺骗的幻梦里。

那样的幻梦一直纠缠着离婚后的迈克尔。经历了若干露水姻缘，迈克尔的生活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惊喜。他以前的一个剧本被加拿大的制作机构搬上了电视屏幕。他从中挣得不多，但这一突如其来的惊喜又让他自我感觉良好。他恢复了一些自信，对女儿劳拉的辅导员萨拉·盖维萌生了认真的爱情。

萨拉·盖维对迈克尔的旧作——长诗《坦白》的敬意催化了爱情的升华。他俩两情缱绻后的结合堪比迈克尔和露茜在一起的日子，新的婚姻便在崇拜与被崇拜的关系上看似完美地缔结。婚后，一切都变了。随着报纸上书评栏目里新秀作家的不断涌现，迈克尔越来越烦躁，越来越失落。同萨拉·盖维结婚让他陷入了一个新的循环。萨拉·盖维对那些新秀作家的喜爱好似从前的露茜，可迈克尔却没有任何不适。他那一代人都在老去。他熟悉的老一辈诗人都在淡出人们的记忆。在这忧郁和遗憾的双重侵压下，没人对迈克尔的作品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只有迈克尔还在把他人的评价当作对自己底气的证明。

长诗《坦白》是迈克尔最好的作品。他总是想听见人们谈论它、评价它。可事与愿违，迈克尔一直没有听见太多的声音，无论是对他的作品，还是对他本人。归根结底，艺术世界在他和露茜面前呈现出太多虚幻的一面。作为女人，露茜没有更多的选择，而迈克尔，则从来没有认真的活过。他们都投身在艺术世界，以一颗年轻的心去追求、去接近，直到收获被那个世界无情碾压的痛苦。满身伤痛的他们，在人生落幕的时刻，已无力去为对方舔舐伤口，唯有愤懑与阴郁相伴，在梦碎后，恍然大悟，那骨子里的孤独便是故事的后续。

2026.6.4

——文中图片为网络配图，与正文内容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