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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鞋大爷咳血晕倒,兜里掉出诊断单,瘫痪妻子还等他回家做饭

修鞋摊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吊在铁皮棚子底下,灯罩上蒙着一层灰,光从灰里透出来,黄得发闷。傍晚起了风,灯轻轻晃,影子在人行道上拉长又缩回去。老周坐在小马扎上,正给一只女式凉鞋换后跟。锤子举起来,还没落下去,他先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得不重,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手背上没沾什么,他看了一眼,又去拿锤子。
第二声来得急。身子往前一弓,整个人像被谁在后背拍了一掌。锤子脱了手,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鞋摊边上。老周想站起来,手撑着膝盖,没撑住。他往旁边歪,肩膀撞在铁皮棚子的立柱上,棚子跟着一阵响。
血是这时候出来的。不是吐,是从咳嗽里带出来,溅在马扎前面的地上,也沾在他那件灰蓝工作服的袖口上。他低头看那摊血,眼神有点愣,像不认识。
对面粮油店的陈姐正出来倒垃圾,听见响动,扭头看了一眼。她先看见老周跪在地上,一只手抓着鞋摊的木板边,另一只手捂着嘴。手指缝里红得厉害。
“老周!老周你怎么了?”
陈姐把垃圾桶一放,跑过来。老周已经说不出话,嘴一张,又是一口血。人往前栽,额头差点磕在修鞋的铁砧上。陈姐一把扶住他,喊人。
巷口卖烤红薯的老赵也过来了,两个人把老周从地上架起来。老周身上没力气,腿打软,整个人往下坠。陈姐急得直喊:“打120,快打120!”
有人掏手机。老周半睁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不……不去医院。”
陈姐没听清,凑近问:“你说啥?”
“摊子……摊子得收。”
他说完这句,眼睛闭上,头往旁边一垂。
陈姐吓坏了,以为人不行了,手都在抖。老赵还算稳,让旁边人继续打电话,又让陈姐把老周放平。陈姐蹲下去,手托着老周的后脑。老周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两个穿急救服的人下来,简单问了几句,把老周抬上担架。陈姐跟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她看见老周的小马扎还倒在地上,鞋摊上那只凉鞋只换了一半后跟,鞋跟翘着,钉子露在外面。
她弯腰把马扎扶起来。又看见老周那件外套搭在摊子后面的木箱上。外套很旧,领口磨得发亮,口袋里鼓鼓囊囊。陈姐拿起来,想给老周带上。手一碰,兜口没扣好,一张纸片滑出来,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
是一张医院诊断单,对折着,边角已经磨毛了。陈姐没想多看,可单子上几个字还是跳进眼睛里。她愣了一下,把单子重新折好,塞回老周外套兜里。
老赵在旁边问:“啥东西?”
陈姐没说话,把外套抱在怀里,朝救护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修鞋摊。那盏灯还亮着,风一吹,灯绳轻轻晃。摊子前面地上那摊血还没人收拾,暗红一片,落在灰白的水泥地上,像一块旧布。
救护车开走了。
陈姐站在路边,怀里抱着老周的外套。老赵问她:“他家里还有人吧?”
“有。”陈姐说,“他老伴瘫在床上,等他回去做饭。”
老赵没再说话。
陈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外套。兜口还开着,那张诊断单露出一角。她伸手把它往里塞了塞,手指碰到纸面,又缩回来。
她没告诉老赵单子上写的什么。
她只是突然想起,老周每天下午五点多收摊,雷打不动。有人问过他,怎么那么早就走。老周笑,说家里有张嘴等着。那时候陈姐还笑他,说你这修鞋摊比上班还准时。
现在她笑不出来。
天已经黑下来了。修鞋摊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小马扎,照着那只没修完的凉鞋,照着地上那摊血。
风从巷口吹进来,灯晃得厉害。
陈姐把外套抱紧了些。她不知道老周这病瞒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老伴知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点,那间出租屋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人,正等着他回去。
等着他开灯,等着他进厨房,等着他把饭菜端到床边。
而老周现在躺在救护车里,兜里装着一张谁都没看全的诊断单。
陈姐站在路边,忽然觉得手里的外套很重。
重得她有点抱不住。
老周的一天,是从凌晨五点半开始的。
天还没亮,他先轻手轻脚爬起来,怕吵醒床上的人。出租屋不大,一间半,外间搭个小厨房,里间一张大床,占了半间屋子。床靠着窗,夏天能透点风,冬天漏风,他就用旧棉絮把窗缝塞住。
他先去厨房烧一壶水。水壶是那种老式铝壶,底上结了厚厚的水垢,烧起来嗡嗡响。他把火拧到最小,让水慢慢烧,别响得太厉害。
回里屋的时候,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又起这么早?”妻子的声音哑,像砂纸蹭木头。她瘫了快八年,说话久了嗓子就累。
“嗯,去早市买点菜。”老周走过去,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子里,“你再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别买那贵的菜。”妻子闭着眼,眉头皱着,“昨天那把青菜还没吃完呢。”
“知道。”老周应着,拿了毛巾去外间。
他洗脸只用冷水,冬天也是。不是不怕冷,是省煤气。毛巾旧得发硬,边角都起了毛,他擦脸的时候蹭得皮肤疼,也舍不得换。修鞋的时候手脏,擦手擦工具都用它,用着用着,就成了一块万能布。
水开了。他先倒出一杯温的,端到里屋,放在床边的小凳子上。那凳子是他自己钉的,矮矮的,刚好够妻子伸手够到。杯子是带盖的搪瓷缸,掉了漆,上面印着的字早看不清了。
然后他熬粥。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一层油皮。妻子牙不好,胃也弱,硬的吃不了。他每天都熬一锅,早上喝一碗,中午剩的加点水再煮煮,晚上就着咸菜喝。
熬粥的工夫,他去整理修鞋的家伙事儿。
修鞋机是二手的,买来的时候就旧,他用了快十年,擦得锃亮。针、线、钉子、胶水、皮子头,一样一样分门别类,放在那个掉了漆的木箱子里。木箱是他自己做的,边角都磨圆了,提手处缠了两层布,勒手。
还有那把锤子,木柄磨得发亮,握在手里刚好。他每天出门前都要摸一遍,像战士摸自己的枪。
粥熬好了,他先盛一碗凉着。然后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妻子从床上扶起来。
她不算重,一百斤不到,可瘫了这些年,身上的肉都是软的,扶起来特别费劲儿。老周得把胳膊垫在她后背下面,往上一托,再把枕头垫在她腰后面。就这么一个动作,他常常要喘半天。
“你慢点。”妻子伸手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在抖,“是不是又腰疼了?”
“没有。”老周笑了笑,“昨晚睡落枕了。”
妻子白了他一眼:“落枕是腰疼?你个老东西,撒谎都不会撒。”
老周嘿嘿笑,不说话。他把粥端过来,拿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递到妻子嘴边。
“我自己能喝。”妻子伸手去接。她的右手还能勉强动,左手不行,蜷着,伸不开。
“你那手不稳,再洒了。”老周躲开她的手,“我喂你。”
妻子撇撇嘴,没再坚持。她张嘴喝了一口,粥很烫,也不烫,温度刚好。她喝了半辈子他熬的粥,从来不用问,温度总是合适的。
“今天别去出摊了。”她忽然说。
“为啥?”
“我右眼皮跳。”妻子看着他,“跳一早上了。”
“封建迷信。”老周又舀了一勺粥,“快喝,凉了。”
“老周。”妻子不喝了,盯着他的脸,“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啊。”老周摸了摸自己的脸,“挺好的。”
“你别骗我。”妻子的声音低下来,“我虽然瘫在床上,可我眼睛不瞎。你晚上咳嗽,我都听见了。”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着凉了。”他把勺子递过去,“快喝,粥真凉了。”
妻子看了他半天,终于张嘴,把那勺粥喝了下去。
喂完饭,老周给她擦脸。毛巾用温水投过,细细地擦,额头、眼睛、鼻子、嘴,连耳朵后面都擦到。妻子年轻的时候爱干净,现在瘫了,更不能让她身上有味儿。
擦完脸,他又给她梳头发。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稀稀的,梳的时候要特别轻,不然会掉。老周拿着木梳,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
“今天想吃啥?”他问。
“随便。”妻子说,“别买肉,贵。”
“知道了。”
老周把她的头发梳成一个发髻,用黑皮筋扎起来。他手笨,扎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妻子每次都嫌丑,可第二天还是让他扎。
收拾完妻子,已经七点多了。老周把尿盆倒了,洗干净,放在床边。又给她的搪瓷缸里续满水,把遥控器放在她枕头边。
“我走了。”他站在床边说。
“嗯。”妻子应着,“中午早点回来。”
“知道。”
“路上慢点。”
“嗯。”
“别跟人吵架。”
“不吵。”
“还有……”妻子顿了顿,“要是不舒服,就早点回来,别硬扛。”
老周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知道了。”他说,“我走了。”
他拎着木箱子,扛着修鞋机,出门。门轻轻带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妻子在里面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老周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外,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胸口有点闷,像压了块石头。他抬手按了按,又咳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手心里没有血。
他松了口气,把手上的唾沫在裤子上蹭了蹭,扛起东西,往巷口走。
修鞋摊的位置,是他找了好久才定下的。人流量不算最大,但也不少,旁边是粮油店,对面是菜市场,来来往往的人多,修鞋的也多。最重要的是,这里离他家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万一家里有什么事,他能赶回去。
摊位费每个月三百,他按月交,从不拖欠。铁皮棚子是他自己搭的,花了两百多块钱,用了五六年,锈得不像样了,漏雨,他就自己找块铁皮补上。
每天到了摊位,他先把修鞋机架好,再把木箱子打开,一样一样把工具摆出来。然后把那盏灯挂上,虽然白天用不着,但他习惯了,好像灯挂上,摊子就算支起来了。
刚摆好摊,第一个客人就来了。
是个老太太,拎着一双布鞋,鞋底磨穿了。
“老周,给我钉个掌。”
“好嘞。”老周接过鞋,摸了摸鞋底,“前掌还是后掌?”
“前掌吧,后掌还能穿穿。”老太太说,“多少钱?”
“五块。”
“行。”
老周坐在小马扎上,把鞋套在鞋楦上,拿起锤子,叮叮当当钉起来。他的手很稳,钉子一敲一个准,从不歪。
这双手,修了三十年鞋。
年轻的时候,他在厂里当工人,后来厂子黄了,他就摆了个修鞋摊。那时候妻子还没瘫,在纺织厂上班,两个人工资不高,但够花,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后来妻子病了,一场大病,救回来,人就瘫了。
那时候天好像都塌了。女儿还在上学,妻子躺在床上,家里的积蓄像水一样往外流。老周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头发。
有人劝他,说老周,你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也有人说,不行就送养老院吧,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伺候人。
老周没说话。
他把修鞋摊摆得更勤了。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妻子躺在床上,他就给她擦身、喂饭、端屎端尿。
最难的是擦身。
妻子个子不高,但也一百来斤,他得把她翻过来翻过去,擦完前面擦后面。每次擦完,他一身汗,比修十双鞋还累。
刚开始的时候,妻子不好意思,总说不用,让他找个女的来帮忙。可找个人要花钱,他们哪有那个钱。
“老夫老妻的,怕啥。”老周总是这么说。
妻子就哭。
哭完了,还是让他擦。
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
老周钉完掌,把鞋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鞋,试了试,说挺好,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他。
老周接过钱,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口袋里有个小本子,巴掌大,封面是黑色的,磨得发亮。他每天收摊回家,都要把当天的收入记在上面。
修鞋这行,收入没个准。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两百多,不好的时候,几十块钱也有。平均下来,一个月大概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要管两个人的生活。
妻子的药费,每个月一千二。这是大头,不能省。她的病要长期吃药,停了就不行。
然后是纸尿裤和护理耗材,每个月大概五百。妻子不能下床,大小便都在床上,纸尿裤一天要用三四片,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房租每个月五百。他们住的那间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楼,潮得很,墙上都长霉了。可便宜,而且离他的修鞋摊近,方便照顾妻子。
剩下的八百块钱,就是两个人的生活费。买菜、买米、买油、水电煤气,都从这里面出。
老周算得很细。
米买最便宜的,两块多一斤。菜尽量买应季的,便宜。肉很少买,一个月顶多买个两三次,每次买个半斤,都给妻子吃,他自己一口不动。
他抽烟,抽最便宜的旱烟,自己卷,几块钱一斤,能抽好久。
他不喝酒,不打牌,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身上那件灰蓝工作服,穿了快五年,袖口磨破了,他自己补了补,接着穿。
有人说他抠。
他也不辩解。
他心里有本账,清清楚楚。
妻子的药不能停,纸尿裤不能不用,房租不能不交。他不省自己,省谁的?
上午的生意不算忙,修了三双鞋,钉了两个掌,换了一根鞋带,一共挣了二十七块钱。
老周把钱一一收好。
快中午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老周,今天又这么早走啊?”旁边摆摊的老李问他。
“嗯,家里有人等着吃饭。”老周笑了笑。
“你呀,真是个好脾气。”老李摇摇头,“换了别人,早烦了。”
老周没说话,扛起修鞋机,拎着木箱子,往家走。
走到菜市场,他停下来,买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又犹豫了一下,买了两个鸡蛋。
鸡蛋四块五一斤,两个鸡蛋,一块多钱。
他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子里,像放什么宝贝似的。
回到家,妻子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听见门响,她扭过头。
“回来了?”
“嗯。”老周把东西放下,走过去,先摸了摸她的额头,“今天感觉咋样?”
“还行。”妻子说,“就是腿有点麻。”
“我给你揉揉。”
老周坐在床边,给她揉腿。她的腿细得像麻杆,肌肉都萎缩了,摸上去硬邦邦的。他从脚踝揉到大腿,一下一下,力道刚好。
“别揉了,做饭去吧。”妻子说,“我不饿。”
“饭还是要吃的。”老周说,“今天买了豆腐,给你做个豆腐羹。”
“又瞎花钱。”妻子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弯了弯。
老周笑了笑,去厨房做饭。
厨房很小,转个身都费劲。他把豆腐切成小丁,又打了个鸡蛋,搅散。锅里放点油,把豆腐放进去炒了炒,加水,煮开,然后把鸡蛋淋进去,放点盐,撒点葱花。
豆腐羹做好了,又炒了个青菜。
他把饭菜端到床边的小桌子上,那桌子也是他自己做的,可以架在床上,方便妻子吃饭。
“吃吧。”他把勺子递过去。
“你呢?”妻子问。
“我等会儿吃。”老周说,“我先给你翻个身,你躺了一上午了。”
他把妻子扶起来,侧过身,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自己端着碗,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就着青菜吃饭。
妻子吃了一口豆腐羹,烫得她吸了口气。
“慢点。”老周说。
“你也吃。”妻子用勺子舀了一勺豆腐羹,递到老周嘴边,“张嘴。”
“我不吃,你吃吧。”老周躲开。
“让你吃你就吃。”妻子瞪他,“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老周没办法,只好张嘴,把那勺豆腐羹吃了下去。
鸡蛋很嫩,豆腐很滑。
他心里暖乎乎的。
吃完饭,老周收拾了碗筷,又给妻子倒了杯水。然后他坐在床边,陪她看了会儿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他没太看进去。
他在想医院里那张诊断单。
一个月前,他咳得厉害,有时候还带血。他心里有点慌,就自己去了趟医院。
挂号、拍片、做检查,花了六百多块钱,心疼得他够呛。
拿到结果的时候,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愣了好久。
医生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他只记得几个词,挺严重的,得住院,得治疗,得花不少钱。
他问医生,得多少钱。
医生说,不好说,先准备几万块钱吧。
几万块。
老周当时就笑了。
他哪有几万块。
这些年,妻子吃药、看病,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女儿在外地打工,挣得也不多,还要养孩子,他怎么好意思伸手要。
他坐在走廊里,把诊断单折了又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去药房拿了点最便宜的止咳药,花了两百多块钱。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他眼睛疼。
他没告诉妻子。
告诉她干啥?让她跟着担心?她那个身子,再急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他也没告诉女儿。
女儿日子也难,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哪一样不要钱。他这个当爹的,帮不上忙也就算了,怎么能再给她添负担。
他想,能扛一天是一天吧。
反正修鞋也不累,坐着干活,慢慢熬,说不定能熬到什么时候。
他把诊断单藏在贴身的口袋里,白天揣着,晚上睡觉就压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个秘密,又像揣着一颗定时炸弹。
这些天,他咳得越来越厉害了。
有时候晚上躺着,咳得睡不着,怕吵醒妻子,他就捂着嘴,跑到外面去咳。咳完了,喘半天,再悄悄回来。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前了。
以前扛着修鞋机走十分钟路,气都不喘。现在走一半,就得停下来歇会儿。
以前一天修十几双鞋都不觉得累。现在修个三五双,腰就疼得直不起来。
可他不敢歇。
他歇了,妻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他只能硬扛。
“老周?”妻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他回过神。
“你发什么呆呢?”妻子看着他,“叫你好几声了。”
“没什么。”老周笑了笑,“想下午的活呢。”
“下午别去了。”妻子说,“在家歇半天。”
“那哪行。”老周说,“不去摊,一天就没收入。”
“少一天能咋的?”妻子有点急,“你看你最近那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没有。”老周站起来,“我能有啥事。你别瞎想。我去出摊了,晚上早点回来。”
他拿起外套,往身上穿。
“老周!”妻子喊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要是敢有事瞒着我,我饶不了你。”妻子的声音有点抖。
老周的鼻子又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笑着说:“知道了,老婆子。我能有啥事。你在家乖乖的,我晚上给你带个烧饼。”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厉害,胸口像要炸开一样。他捂着嘴,指缝里热乎乎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心里,有一点红。
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扛起修鞋机,往巷口走。
太阳很大,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可他还是往前走。
他得去出摊。
他得挣钱。
家里还有个人,等着他回去。
陈姐把老周的外套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救护车已经开远了,红蓝灯在巷口一闪,拐个弯就看不见了。路边围的人也散了,只剩几个街坊站在修鞋摊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老赵走过来,低声问:“陈姐,老周家里那口子,还不知道吧?”
陈姐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老赵叹了口气:“那咋办?总得有人回去说一声。她瘫在床上,等到天黑不见人,心里肯定急。”
陈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外套。外套上还有一股鞋油味,混着一点汗味。兜里那张诊断单,像块烧红的铁,隔着布料烫她的手。
她说:“我去吧。我跟他家熟,我去说。”
老赵说:“我跟你一块儿去。你一个人,怕说不清楚。”
陈姐摇摇头:“你先去医院看看老周咋样了。他家里我去,有些话,人多了反而不好说。”
老赵想了想,没再坚持,只说了句:“那你慢点,有事打电话。”
陈姐把外套叠了叠,夹在胳膊底下,往巷子深处走。
老周家她去过几回。两间老平房,门口一个水龙头,墙根堆着几双没修完的鞋。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小灯。
陈姐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老周?你回来了?”
陈姐推门进去。
里屋的灯不亮,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老周的妻子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头发花白,脸瘦得凹下去,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看到进来的是陈姐,她愣了一下:“陈姐?你咋来了?老周呢?”
陈姐走到床边,把外套放在椅子上,自己拉了个小凳子坐下。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陈姐的声音有点哑,“你别急。”
妻子的手一下子抓住了被角。
“老周咋了?”
“他下午在摊上,咳得厉害,晕过去了。”陈姐尽量说得稳当,“人已经送医院了,老赵跟着去的。你别慌,医生在看了。”
妻子的脸白了一层,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晕了?他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他是不是又咳血了?”
陈姐没说话。
妻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又急又抖,“这些天他晚上咳得那么厉害,我问他,他就说没事。我说他脸色白,他说是晒的。我让他别去出摊,他非去。他是不是早就有病了?他是不是瞒着我?”
陈姐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妻子突然提高了声音:“陈姐,你跟我说实话。他兜里是不是有东西?你们是不是看见啥了?”
陈姐的手攥紧了衣角。
她知道瞒不住。老周已经被送进医院,医生一问,女儿一回来,什么都会知道。她要是现在不说,等这老太太从别人嘴里听来,更受不了。
她抬起头,说:“嫂子,老周外套兜里有张医院的单子。我没细看,就看见几个字,可能是前阵子检查的。他这一回,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机里还在放着什么节目,咿咿呀呀的,听着让人心慌。
妻子的手慢慢松开了被角,整个人靠在床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他真瞒我。”她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他真瞒我。”
陈姐伸手想扶她,又缩了回来。
“嫂子,你别这样。老周他……”
“他凭啥瞒我?”妻子突然转过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瘫了八年,拖累他八年。他天天给我翻身、喂饭、擦身子、端屎端尿,我没死,他就不能病?他病了也不跟我说,他把我当啥了?当个废物,当个累赘,连知道都不配知道?”
陈姐急了:“嫂子,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妻子哭着喊,“他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他今天要是死在摊上,我连他得的啥病都不知道,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那才叫不担心吗?”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手在床沿上拍了两下,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背青筋暴起。
陈姐赶紧站起来,按住她的手:“嫂子,嫂子,你别激动。你身子经不住。老周还在医院,你要是再出点事,这个家就真塌了。”
妻子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复下来。
“陈姐,你帮我个忙。”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帮我去医院看看他。我动不了,我去不了。你帮我看看他醒了没有,问问他,到底想瞒我到啥时候。”
陈姐点头:“我这就去。嫂子,你在家等着,别乱动。我让隔壁王婶过来陪你。”
妻子没说话,只把脸转向墙里。
陈姐站起来,拿起外套,又犹豫了一下。她把外套轻轻放在妻子手边,说:“这是老周的外套。我先放这儿。”
妻子没动。
陈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妻子侧躺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
陈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她轻轻带上门,快步往巷口走。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照得巷子里的石板路一块亮一块暗。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气。
陈姐一边走,一边给老赵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老赵,老周咋样了?”
“刚做完检查,还没醒。”老赵的声音很疲惫,“医生说肺上的问题,挺严重的,得住院。具体啥情况,等明天再细查。陈姐,你跟嫂子说了?”
“说了。”陈姐声音发闷,“瞒不住。她一听就哭了,急得不行。”
老赵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唉,这老周也是。自己都这样了,还天天出来修鞋。今天要不是在摊上,倒在家里,更没人知道。”
陈姐没接话。
她想起老周平时坐在巷口的样子。背有点驼,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锥子和线,一针一针地缝鞋底。有人来,他就抬头笑一下,说“放这儿吧,一会儿来拿”。没人来,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巷口的一截旧墙。
谁能想到,那截旧墙里面,早就裂了。
到了医院,陈姐在急诊外面的走廊上找到老赵。
老赵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着几张单子,脸色也不好看。
“医生咋说?”陈姐问。
“说肺上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拖得久了,现在有点麻烦。”老赵压低声音,“我问他大概得花多少钱,医生没细说,只说先住院,把检查做完。听那意思,几万块打不住。”
陈姐倒吸一口气。
“几万块。老周家哪拿得出来。”
“可不是。”老赵说,“他瘫在家的老伴,每月吃药就得一千多。他修鞋一个月能挣多少?三千来块,刨去房租、吃饭、纸尿裤,剩不下几个钱。这些年能撑下来,已经是勒紧裤腰带了。”
陈姐沉默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陈姐说:“得通知他女儿。”
老赵点头:“我刚才翻了老周手机,找到他女儿电话了。还没打。我想着,这电话得你打,你说话稳当。”
陈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过来:“爸?你咋这时候打电话?我正加班呢。”
陈姐说:“是晓梅吧?我是你陈姨,你爸摊上那个陈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姨?我爸呢?”
陈姐尽量把话说得慢:“晓梅,你爸今天下午在摊上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你别慌,人已经送来了,医生在治。你妈在家,我让人陪着。你……你最好能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像是人一下子慌了神。
“晕倒了?他咋会晕倒?他身体不是一直……”晓梅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陈姨,我爸是不是肺上的事?他前阵子老咳嗽,我让他去查,他总说查过了没事。”
陈姐没说话。
晓梅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他骗我。他肯定骗我。”
陈姐说:“晓梅,你先别急。回来再说。你爸还没醒,你妈一个人在家,我这边走不开。你路上注意安全。”
晓梅在电话里吸了吸鼻子:“我这就请假,明天一早就回。陈姨,麻烦你先帮我看着点我妈。我……我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
陈姐说:“我知道。你回来吧,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陈姐把手机还给老赵。
老赵问:“她回来?”
“明天一早。”陈姐说,“她在电话里就哭了。”
老赵叹了口气:“这家里,一个瘫着,一个倒下了,就剩个在外地打工的闺女。往后可咋整。”
陈姐没说话,只看着急诊室那扇门。
门上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中午,晓梅赶到了医院。
她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眼睛肿着,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衣服还是昨天上班穿的那身,皱巴巴的。一进走廊,她就看见陈姐和老赵坐在长椅上。
“陈姨,我爸呢?”她声音发颤。
陈姐站起来:“在病房里。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了。医生说你爸肺上的病拖得太久了,现在有炎症,得先控制住。其他的,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晓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去看看他。”
她轻手轻脚走进病房。
老周躺在靠窗的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人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脸色灰白。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一起一伏,像拉着一只破风箱。
晓梅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老周的手。那只手又粗又硬,指节变形,指甲缝里还留着黑乎乎的鞋油。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筋,针头扎进去的地方,一片淤青。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老周没应。
晓梅把脸埋在他手边,肩膀抖得厉害。
陈姐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晓梅才从病房里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把脸,眼睛红得厉害,但人已经冷静了些。
“陈姨,我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陈姐说,“昨晚我跟她说了。她急得不行,非要来医院。她那身子,哪能来。我让隔壁王婶陪着她。”
晓梅点点头:“我一会儿回去看她。陈姨,我爸这病,到底咋回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陈姐犹豫了一下,说:“他兜里有张诊断单,一个月前的。他谁都没说。”
晓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凭啥不说?他凭啥一个人扛?”她的声音又气又痛,“我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好着呢。我问他咳嗽,他说是嗓子干。我让他去查,他说查了没事。我信了。我居然信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要是早点回来,我要是多问几句,他是不是就不会拖成这样?他是不是觉得跟我说了也没用?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个闺女靠不住?”
陈姐拉住她的胳膊:“晓梅,你别这么想。你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给你添负担。你一个人在外面,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他哪舍得让你操心。”
“那他这样,我就不操心了?”晓梅哭道,“他躺在医院里,我妈瘫在床上,我连个主意都没有。陈姨,我咋办啊?”
陈姐没说话,只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有些话,她没法劝。
这个家的情况摆在这儿。一个老人病重,一个老人瘫痪,女儿在外地打工,挣得不多,还有自己的小家庭要顾。回来照顾,工作就没了;不回来,两个老人谁管?
这不是一句“会好起来的”能解决的问题。
晓梅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哭。
她抬起头,说:“陈姨,我先回去看看我妈。我爸这边,麻烦你先帮我盯着。我晚上再过来。”
陈姐点头:“你去吧。你妈从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你回去好好跟她说说话。她现在最怕的,不是你爸的病,是你爸瞒她。”
晓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出医院。
陈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家,以前是老周一个人扛着。现在老周倒下了,担子就落到了这个年轻女人肩上。可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宽裕。
陈姐回到病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老周还睡着。
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病房里光线很暗,只有床头的小灯亮着,照得老周的脸一片蜡黄。
陈姐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老周醒来后,该怎么面对妻子和女儿。
她也不知道,这个家往后还能不能撑住。
她只知道,那张被折了又折的诊断单,从老周兜里掉出来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晓梅回到家时,王婶正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她,王婶站起来,小声说:“你妈在里屋,一宿没合眼。你好好跟她说,别让她再急。”
晓梅点点头,放下行李箱,走进里屋。
妻子还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门口。看见晓梅进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又下来了。
“晓梅,你爸咋样了?”
晓梅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妈,我刚从医院回来。我爸还没醒,医生在治。你别太担心。”
妻子的手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问。
晓梅低下头,没说话。
妻子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瞒我。他瞒了一个月。他天天给我做饭、翻身、擦身子,自己病成那样,一个字都不说。晓梅,你说他这是为啥?他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了他,连死都不想让我知道?”
“妈,你别这么说。”晓梅的眼泪也下来了,“我爸他是怕你担心。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啥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吭声。他不是把你当累赘,他是舍不得你。”
妻子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我宁可他跟我说。我宁可跟着他一起想办法。他这样瞒着,我连个准备都没有。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连他最后一面都……”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起来。
晓梅抱住她,母女俩哭成一团。
王婶站在门外,抹了把眼睛,悄悄走开了。
哭了好一会儿,妻子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松开晓梅,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沙哑:“晓梅,你爸这病,得花多少钱?”
晓梅愣了一下:“医生还没说。先住院,把检查做完。”
“得几万吧。”妻子说,“他一个月修鞋才挣几个钱。这些年给我买药、买纸尿裤,家里哪还有存款。你爸他肯定是不想花这个钱,才一直拖着。”
晓梅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母亲说得对。父亲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一个月三千来块的收入,刨去房租五百、母亲药费一千二、纸尿裤和护理耗材五百、买菜日常八百,基本月月光。有时候修鞋的活少了,连这些都不够。
几万块的医药费,对这个家来说,就是天塌下来。
“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晓梅说,“我那儿还有点积蓄,再跟同事借点。你别操心这个。”
妻子看着她:“你哪来的钱?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还要还房贷,还要养孩子。你爸就是怕你为难,才不跟你说。”
晓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也不能不治啊。妈,你放心,我明天就去问医生。该治就治,钱不够我再想办法。我不能看着我爸……”
她说不下去了。
妻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晓梅的头。
“晓梅,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怕你把自己压垮了。你爸已经这样了,你要是再累出个好歹,这个家就真没人了。”
晓梅握住母亲的手,说:“妈,我不累。只要我爸能好起来,我啥都愿意干。”
妻子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母女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更阴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过了很久,妻子才开口:“晓梅,你晚上去医院,跟你爸说,我不怪他。我就想听他亲口跟我说一句实话。他要是再瞒我,我饶不了他。”
晓梅点点头:“我知道。妈,你吃点东西吧。王婶说你从昨晚就没吃。”
妻子摇摇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晓梅站起来,“你要是有个好歹,我爸更撑不住。你等着,我去给你热碗粥。”
她走出里屋,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上还放着老周早上出门前洗好的碗。一个电饭煲,里面还有半锅粥,已经凉了。
晓梅打开煤气灶,把粥热上。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火苗一下一下舔着锅底,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早出晚归修鞋,母亲在家做饭等她放学。后来母亲瘫了,父亲就一个人忙里忙外,从来没在她面前喊过一声累。
她总以为,父亲是铁打的。
现在她才知道,铁打的人,也会锈,也会裂。
粥热好了,她盛了一碗,端进里屋。
妻子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勺子都拿不稳。晓梅就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喂她。
妻子吃了几口,忽然说:“晓梅,你爸那天中午回来,还给我做了鸡蛋豆腐羹。他一口都没吃,全给我了。我让他吃,他说他不饿。”
她说着,眼泪又掉进碗里。
“他哪是不饿。他是舍不得吃。他天天把好的留给我,自己就着青菜咽饭。我早该看出来的。我早该……”
晓梅握住她的手:“妈,别想了。等我爸好了,我给你们做。以后我常回来,不让你俩再这么苦。”
妻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她知道,女儿的话是真心。可她也知道,女儿有女儿的日子。常回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个家,往后还不知道要过成什么样。
天快黑的时候,晓梅又去了医院。
老周醒了。
他靠在床头,眼睛半睁着,看见晓梅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晓梅,你咋回来了?”
晓梅走到床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你咋不告诉我?你咋一个人扛着?”
老周别过头,看着窗外。
“没啥大事。就是咳嗽,吃点药就好了。你大老远跑回来干啥,耽误上班。”
“还没啥大事?”晓梅急了,“你都咳血晕倒了,医生说你肺上的病拖得太久了。爸,你为啥不告诉我?你为啥不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治啥。我这把年纪了,治不治的,能多活几天?你妈那边,每月药费不能断。你那边,房贷、孩子,哪样不要钱。我要是住院,家里咋办?”
“那你也不能不治啊!”晓梅哭着说,“你要是没了,我妈咋办?我咋办?爸,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老周的眼圈红了。
他抬起那只没打针的手,抹了把脸。
“我想过。我天天想。可我没办法。晓梅,爸没本事,挣不来大钱。你妈瘫了八年,我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我要是再倒下,这个家就真完了。我寻思着,能扛一天是一天,说不定……”
“说不定啥?”晓梅打断他,“说不定你自己就好了?爸,你这不是扛,你这是在拿命耗。你知不知道,我妈知道后哭了一宿。她说她宁可不吃药,也要你去看病。你瞒着她,她比死了还难受。”
老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晓梅擦了把眼泪,说:“爸,我明天去问医生,该咋治就咋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再一个人扛了。你扛不动了,还有我。我虽然挣得不多,可我是你闺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老周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晓梅,爸不是不信你。爸是怕拖累你。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爸帮不上你,还给你添乱……”
“爸,你说啥呢。”晓梅握住他的手,“你养我这么大,供我上学,给我带孩子。现在你病了,我照顾你,天经地义。你别再说拖累不拖累的话。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好好治病。你好了,我妈才能好,这个家才能好。”
老周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爸听你的。治。”
晓梅也哭了。
她俯下身,抱住父亲。老周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父女俩的哭声,低低的,压抑的。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这个家憋了太久的话,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