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出生792万,比上一年少了162万,这个数字是否意味着"断子绝孙"已成定局?真正难破的瓶颈又在哪里?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各类研究报告一直在试图传递一个想法:要鼓励生育,首先得解决年轻人不想结婚的问题,首先得解决年轻人不想谈恋爱的问题。大家现在都不愿意进入一段亲密关系了,在东亚这样的文化下面,非婚生子女的比例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仍然会非常低。
大家都不结婚,后面的事情就无从谈起。学术界和研究界讲了很多年:不能把所有生育支持政策都一股脑地去支持那些已经结了婚甚至已经生了一个孩子的家庭,否则这个政策的漏斗最后只会越做越小。
到今天,开始意识到要先鼓励结婚、鼓励谈恋爱才能谈后面的事情,这样的政策理念相较于过去的若干年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只是这件事情没有办法在短期内看到趋势上的逆转,因此也没必要因为2025年数据出来之后就乐观地认为"止跌回稳""趋势逆转""政策开始显现效果"。2025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政策,也引发了大量争议,就是生育补贴。
政策出台之后,很多人吐槽:一个月给300元,领三年,一年3600元,一共10800元,没有人会因为这样的补贴力度而改变生育决策。当时社交媒体舆论场上也吵得很凶,有人反驳说"你们讲这种话就是何不食肉糜",这1万元对很多家庭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这样吵来吵去其实没有太多意义,更重要的是通过研究和数据的参考,论证究竟补贴到多少才可能真正打动大家、改变边际决策。平均而言,对于一个城镇女性,如果生一个孩子,收入损失大概在29万元左右。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之所以选择城镇女性做统计,不是因为农村女性不重要,而是因为在整个计算模型中,劳动收入这一参数非常重要,要比较准确地估计这个参数,在城镇女性身上相对容易,因为填报劳动收入、职业收入时相对准确。
按照作者的计算,一个城镇女性生育一个孩子,收入损失是29万元;如果她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城镇女性,损失会达到48万元;如果生活在北京或上海这样的大城市,生育一个孩子的收入损失会达到58万元。
过去在探讨生育补贴究竟应该补多少钱时,很多讨论还停留在非常宏观的视角,比如占GDP的比例应该是百分之多少。但从社会学研究的角度来说,最终并不是看占GDP的百分之多少,而是看对于微观个体而言能否改变决策和偏好。
如果以29万元或取整后的30万元作为基数来计算,三年发放的话,每年应当是多少,大家可以自行测算。当然并不是说一定要补到这个数额,政策工具箱里还有很多不同的工具,比如税收减免、购房贴息,再比如各种消费券等等。
实际上要表达的是:过去中国社会的改革一直有一种路径依赖,叫做渐进式改革。大家非常习惯"摸着石头过河",习惯走一步看一步。
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是过去的成功经验。而作为成功经验,一定会存在路径依赖的问题,"路径依赖"也并非贬义,只是一个中性的描述。
但问题恰恰在于,在生育这件事情上,最忌讳的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最忌讳的就是添油战术,最忌讳的就是撒胡椒面。实际上在很多不同领域的政策中,都能观察到类似的取向。
比如房地产,政策讲了很多年,但依然是"先释放一个政策,看看效果如何;达到预期,工具箱里的其他政策就先留着;没有达到预期,再从工具箱里拿出新的政策工具"。
但生育这件事情是等不起的。不管是日本还是韩国的经验都表明,这种添油战术、这种循序渐进的政策工具投放,最后只会导致整个人口的窗口期在等待、试验、失望、失败中慢慢关上大门。
因此,从全球范围来看,广义的"给钱"——包括直接的补贴、各类退税、消费券以及其他类似政策——是有用的,甚至直接给钱是最有用的。相关研究很多,大家都可以去查。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力度远远不够,而且叠加上前文所讲的——很多政策仍然向多孩家庭倾斜,而没有向第一个孩子倾斜,没有向结婚环节倾斜,没有向更年轻的人倾斜。这是目前个人认为政策上存在的主要问题。
为什么前面反复强调渐进式改革在生育问题上是最大的忌讳?道理很简单。
在此需要先说明一下,上述分析以及接下来的推论都是站在纯粹的社会政策角度,个人对于"生还是不生"没有偏好,今天只是在社会政策和数据分析的角度探讨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劝大家生育的意思。回到政策层面讨论。
为什么生育补贴、生育支持、生育友好这类政策需要一股脑地把所有政策工具全部投放出来?原因很简单。
在过去共和国的历史上一共有三波婴儿潮,这里不一一追溯,最后一波婴儿潮是从1981年到1997年。在中国的语境下,当单年出生人口数量超过2000万时,称之为婴儿潮。
中国最后一次婴儿潮从1981年持续到1997年,而从1998年开始,新出生人口再也没有回到过2000万。因此这个时间窗口就是:九七一代婴儿潮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一代人马上就要离开结婚和生育的黄金窗口期。
回到开篇讲的792万,很多人说一年里跌了17%,若按这样的跌幅去外推,明年、后年会如何如何。
实际上,未来五年之内并不会看到如此断崖式的下降——如前所述,792万本身就有超跌因素,明年可能会看到813万或者829万之类的数字,有一点点回升是完全正常的,因为我们仍然处在第三波婴儿潮的窗口里。
真正的挑战其实在2030年之后,甚至是2032年、2033年、2034年前后。到那个时候,一方面从生育角度,已经离开了九七代婴儿潮的窗口;
另一方面从老龄化角度,又进入了共和国历史上最大一波婴儿潮——60后、70后——开始退休的阶段,他们开始成为计算老年抚养比时分子的那部分人。那时才可能是真正的挑战。
这就是为什么从社会政策的角度看,时间窗口已经非常非常窄,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渐进式改革了。
"断子绝孙"虽是重话,但它折射的代际问题并非凭空出现:许多家庭正从"兄弟姐妹一大桌"变成"一个孩子面对父母和四位老人",新生代越来越少、老年人口越来越多的格局日益清晰。
出生人口要算三道账——处于生育年龄的人有多少、其中多少人进入稳定婚姻、多少家庭愿意并有能力生孩子,任何一环收缩都会减少出生人口,而目前几个环节正在同时承压。真正的难点在于,政策解决的往往是眼前一部分费用,而家庭担心的是一整段人生的稳定性。
生孩子最大的成本未必是奶粉和尿不湿,而是谁要为孩子让出时间:双职工家庭的接送空档、托育价格与距离的矛盾、孩子生病时请假的职业代价,都会被反复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