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难忘家乡端午节
文/刘长坤
榴花照眼,清风入怀。每逢初夏端午,萦绕心头的从来不是市井节庆的喧嚣,而是沂蒙山乡独有的草木清香、烟火暖意。生于蒙山脚下、沂河之畔,我记忆里的端午,浸着山野灵气、乡土民俗,更藏着父母岁岁不变的温柔亲情,经年累月,历久弥香。
沂蒙山的端午,最特别的,便是包粽子用的桲椤叶,也就是槲树叶。许多人听闻桲椤叶,便误以为是南方热带结菠萝的果树叶片,实则全然不同。这是沂蒙群山深处特有的野生树种叶片,模样别致,自成风骨。它形似梧桐叶,却更为修长舒展,没有规整的手掌纹路,叶缘形态随性不规则,叶背面覆着一层细密柔软的绒毛,摸起来温润厚实。最难得的是它韧性极佳,拉扯不易断裂,经水煮不烂、清香绵长,带着北方山野干净纯粹的草木气息,是沂蒙人世代包粽的无上佳品。
每一年端午破晓,晨曦初露,薄雾还轻轻笼着层层叠叠的山林,露水盈盈,沁润草木。父亲总会早早背起篓筐,踏上山间小径。山间草木葳蕤,清风拂面,他穿梭在丛林之间,专挑向阳生长、长势饱满的桲椤叶采摘。老叶干涩无味,嫩叶单薄易碎,唯有仲夏长成的叶片,厚实柔韧、香气最浓。父亲俯身抬手,轻轻撷取一片片青碧阔叶,小心翼翼不折枝不伤叶。晨露打湿他的鬓角衣衫,草屑沾拂肩头,不多时,竹篓便被层层叠叠的绿叶填满。一篓山野青绿,一肩晨雾清风,是父亲为一家人守了岁岁年年的端午仪式,朴素无言,却情深意重。
父亲满载粽叶归家,小院的端午烟火便即刻升腾起来。沂蒙山的端午,从没有南方粽子花哨的馅料,我们北方的端午滋味,素来质朴纯粹、原汁原味,藏着山野最本真的香甜。母亲将满满一筐桲椤叶仔细打理,一遍遍用山泉清水搓洗叶面细绒与尘垢,反复浸泡、漂洗、沥干。洗净的菠萝叶青亮温润,独有清幽草木香,满院萦绕,未包粽,先有端午意。
食材皆是家乡最地道的物产:圆润饱满的白糯米、金黄软糯的糯小米,配上沂蒙山地里晒得通红的红枣、颗粒饱满的红小豆、香脆醇厚的大花生米,简简单单几样食材,便是沂蒙端午最地道的风味。无需荤腥点缀,不用繁杂配料,北方粽子的精髓,就在于纯粹天然、清甜质朴,一口下去,尽是山野与土地的醇香。
打理好所有食材,母亲便端坐院中,开始巧手包粽。沂蒙女子包粽,手法娴熟利落,自成章法。取两片柔韧的桲椤叶,轻轻对折,折出规整的三角漏斗,先舀一层浸泡通透的糯米或糯小米,嵌入几颗蜜甜红枣、几粒红小豆,再撒上几颗香脆的沂蒙花生,轻轻压实,续上米料,将修长宽大的粽叶顺势翻折、包裹、缠绕成三角形或长方形。指尖辗转翻飞间,粽叶服帖贴合,棱角紧实分明,再用干净棉线层层捆扎、牢牢系紧。
阳光浅浅洒落,落在母亲温柔的眉眼与翻飞的指尖。一个个饱满规整的粽子次第成型,静静码在瓷盆之中,青碧裹素白,朴素又温润。我总守在一旁,学着母亲的模样笨拙尝试,屡屡折坏粽叶、漏散米粒,母亲便含笑俯身,手把手细细教我,眉眼温柔,岁月安然。小院清风徐徐,粽叶清香袅袅,人间最安稳的幸福,大抵便是这般寻常烟火、家人相伴。
包完粽子,便送入农家柴火大灶慢煮。沂蒙山的粽香,从来离不开土灶柴火的慢炖温情。母亲将粽子层层错落码入铁锅,注满山泉水,盖上厚重的用高粱最顶端秸秆穿成的锅盖。灶膛之内,干柴噼啪作响,火苗跳跃暖亮。文火慢煨,不急不躁,让柴火的暖意、粽叶的清香、谷物的甘甜,在时光里慢慢交融、层层渗透。
漫长的等待,是端午独有的期盼。香气顺着锅盖缝隙缓缓溢出,先是清冽的草木叶青,渐渐漫开糯米的醇香、红枣的蜜甜、花生的香脆,丝丝缕缕,漫满庭院,飘向巷陌山野。整座小院,都被温柔的端午气息包裹。
历经文火慢炖过后,终是功成。掀开锅盖的刹那,热气腾腾、白雾氤氲,浓郁醇厚的粽香扑面而来,瞬间浸透心肺。原本鲜青的桲椤叶经沸水久煮,化作温润的褐绿,褪去青涩,沉淀醇香。捞出一枚粽子,稍稍晾凉,解开棉线,轻剥粽叶,软糯的米粒紧紧粘连,红枣点缀其间。一口咬下,绵密清甜,草木香混着谷物香在唇齿间蔓延,不腻不艳,清甜绵长,是刻在沂蒙儿女骨血里的故乡味道。
沂蒙山的端午,不止粽香袅袅,更有代代传承、质朴动人的乡土民俗,口口相传,从未断绝。端午清晨,天微亮,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便早早起身,忙碌起端午独有的雅致风物。她们备好绸缎花布和五彩斑斓的丝线,凭着一双巧手细细刺绣缝制小巧玲珑的端午荷包。荷包成型后,便填入新鲜艾草,清香馥郁,沁人心脾。精致的彩线荷包,是沂蒙端午最美的装饰:大人佩戴于衣襟,点缀衣衫、清雅添香;孩童挂在胸前,寓意驱邪避晦、平安康健,护佑岁岁安康。五彩丝线绕住烟火温柔,小小荷包藏着山野祈愿,是独属于沂蒙乡土的浪漫与虔诚。
端午晨起采百草,亦是沂蒙人家千年不变的习俗。家家户户都会趁着晨露未干,入田进山,采摘鲜嫩的艾草、珍贵的益母草等中草药。沂蒙山人深谙草木药性,懂得借端午纯阳之气,采百草、祛百病。采回的草药洗净整理,搭配红枣、枸杞,入锅清水慢煮,再卧两枚圆润的荷包蛋,最后淋上一勺醇香红糖。一碗温补清甜的端午草药早餐,暖脾胃、祛湿气、护安康,承载着祖辈顺应时节、敬畏自然、守护家人的淳朴心愿。门前悬挂一束青青艾草,避浊驱邪、祈佑平安,烟火寻常,皆是安康期许。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走遍千山万水,见证过南北端午,最眷恋的依旧是家乡的桲椤叶粽。它没有南方粽的花样繁复,却有着北方山野独有的纯粹厚重;没有市井糕点的精致华丽,却裹着沂蒙山的清风晨露、土地温情,更裹着父母最朴素深沉的疼爱。
悠悠蒙山翠,岁岁端午香。一枚桲椤叶粽子,盛着沂蒙山野灵气,藏着故土民俗底蕴,载着父母烟火深情。那些端午清晨的山林步履、灶台烟火、巧手绣囊、百草清香,早已深深镌刻进岁月长河,化作最温暖的乡愁。
年年端阳,岁岁如故。最难忘,是沂蒙故乡的端午,是烟火温情的家,是岁岁安然的人间暖意。

【作者简介】刘长坤,山东省蒙阴县退休干部、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词研究会会员、中华文化促进会家族文化委员会专家委员、《江西作家》特约诗人、《世界文学》网优秀签约作家。抒情散文散见于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齐鲁壹点》《诗词中国》《都市头条》《冰心文学网》《世界经典文学荟萃》《青年文学家》《文人墨客网》《北京作家网》等网刊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