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贞元十四年,夏,长安。
李砚离开已经快一年了。
云锦的日子照常过。
只是多了一个习惯——每个月十五,等陈宦官的消息。
消息很短,每次只有一两句话。
“李将军安好。”
“李将军移防守城。”
“李将军与吐蕃小战,无恙。”
“李将军升从五品。”
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每一句话,她都反复读了很多遍。
读到最后,那些字不再是字,变成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眼睛。
她有时候会把那些话抄下来,抄在一张纸上,然后烧掉。
纸灰在风中散开,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她看着那些蝴蝶,觉得自己也在飞。
飞向朔方。
飞向受降城。
飞向他。
但她飞不到。
她只是纸灰。
风一吹就散了。
散了之后,什么都没有。
贞元十四年,秋,长安。
李砚要回来了。
消息是陈宦官带来的。
“李将军月底抵京。”
云锦听到这八个字的时候,正在剥一颗葡萄。
她的手没有停。
葡萄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果肉晶莹剔透,像一颗绿色的宝石。
她把葡萄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
“知道了。”她说。
陈宦官走了。
云锦坐在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承香殿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桂花开了,金黄的小花密密地缀在枝头,香气浓得发腻。
她看着那些桂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回来了。
她等了他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每一天都在等。
等到了。
可是等到了又能怎样?
他是正五品宁远将军。
她是正五品才人。
品级一样,身份不同。
他是臣。
她是君的女人。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颗葡萄汁液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紫红色的,像一滴血。
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印子太深了,已经渗进了皮肤里。
就像他。
渗进了她的骨头里,融进了她的血里,怎么刮都刮不掉。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涌进鼻腔,甜得发苦。
“李砚,”她在心里说,“你回来了。”
“可是我已经不是沈云锦了。”
“我是瑶华。”
“是才人。”
“是皇帝的女人。”
“不是你的月了。”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
让它们流。
流完了,就没了。
贞元十四年,九月,长安。
李砚回来了。
大军在朱雀门外解散,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年不见,他黑了,瘦了,颧骨更高了,下颌线更硬了。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是风沙磨出来的,也是时间刻上去的。
但他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深潭,像星星。
他穿着正五品的武官公服,绯色罗袍,银带,佩水苍玉。
这身衣服,他在受降城穿过很多次。
但在长安穿,感觉不一样。
长安的衣服,比朔方的重。
不是布料重,是穿在身上的感觉重。
因为在朔方,他只需要做一个军人——打仗、守城、杀敌。
在长安,他需要做很多事。
做一个丈夫,做一个将军,做一个臣子,做一个“正常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必须做。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京的第三天,李砚进宫复命。
皇帝在紫宸殿召见了他,问了几句朔方的情况,勉励了几句,就让他退下了。
他走出紫宸殿,沿着长廊往外走。
走到丹凤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丹凤门还是老样子,朱红色的门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门前的侍卫换了人,都是新面孔,不认识他。
他站在门洞里,想起了两年前。
两年前,他站在这里,第一次看见她。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从马车上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他的心就丢了。
丢了两年。
找不回来了。
“李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陈宦官站在他身后,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沈才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陈宦官把包袱递过来。
李砚接过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套小儿衣物。
小小的,软软的,面料是上好的绸缎,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衣物上绣着平安锁的图案,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是她的手艺。
没有留字。
没有“此情可待成追忆”。
没有“一路平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套衣物,和一个平安锁。
李砚捧着那套衣物,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走之前,柳婉儿已经有了身孕。
他在朔方的时候,收到过家书,说婉儿生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
他给儿子取了一个名字。
念安。
念安,念安。
念的是谁安?
没有人知道。
但现在,云锦送来了这套衣物。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有儿子了,知道儿子叫念安,知道“念安”是什么意思。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送来了一套衣物。
平安锁。
她希望他的儿子平安。
她希望他平安。
她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唯独她自己,平安不平安,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在乎。
李砚把衣物叠好,放回包袱里,系好绳子。
“陈公公,”他说,“帮我对沈才人说一声……谢谢。”
“就‘谢谢’两个字?”
“就两个字。”
陈宦官摇了摇头,走了。
李砚站在丹凤门下,手里捧着那个包袱,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包袱的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的一角衣物。
衣物是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平安锁。
红色,金色。
都是喜庆的颜色。
但他的心,是灰色的。
灰得像长安冬天的天,灰得像他离开朔方时看到的戈壁,灰得像他这辈子所有的希望——曾经亮过,但现在已经灭了。
他抱着包袱,走出了丹凤门。
走回家。
崇仁坊,李宅。
柳婉儿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看见李砚进来,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进宫复命还顺利吗?”
“顺利。”
柳婉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儿子三个月大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很大,像她,不像李砚。
“砚哥,”柳婉儿忽然问,“你给儿子取名叫念安,念安是什么意思?”
李砚正在解盔甲的手停了一下。
“念安,”他说,“是‘念及平安’的意思。希望他一生平安。”
柳婉儿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轻声说:“念安,念安,你要平安哦。”
儿子“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
李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母子。
阳光从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画很美。
但他不是画里的人。
他是看画的人。
画里的人,是柳婉儿和念安。
不是他。
他从来不是任何一幅画里的人。
他是画外的旁观者。
看着别人幸福,看着别人团圆,看着别人过着他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生活。
他把盔甲挂好,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他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打开。
那套小儿衣物静静地躺在包袱里,大红色,金色平安锁。
他把衣物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衣物上有淡淡的桂花香。
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香。
太液池边的桂花。
承香殿前的桂花。
他走之前,桂花还没开。
他回来了,桂花已经谢了。
但她的味道还在。
留在衣物上,留在他的记忆里,留在他这辈子都去不了的某个地方。
他把衣物贴在脸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绸缎很软,软得像她的手。
他握着那件衣物,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李砚,你要好好待她。”
“我答应你。”
他答应了。
可是他没有做到。
他没办法“好好待”柳婉儿。
不是不愿意。
是做不到。
因为他的心,不在他自己身上。
在另一个人身上。
在那个穿月白色常服、坐在窗前剥葡萄的女人身上。
她拿走了他的心,却没有带走。
留在她自己那里,放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落了灰,生了锈,但还在。
还在就好。
还在,他就还有一个念想。
念安。
念的不是儿子的平安。
是她的安。
是她这辈子,能不能安。
他睁开眼睛,把衣物叠好,放回包袱里,系好绳子。
然后他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走到柳婉儿面前。
“婉儿,”他说,“有人送了一套衣物给念安。”
柳婉儿抬起头:“谁?”
“宫里的人。”
“宫里的谁?”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
“沈才人。”他说。
柳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才人?”她说,“就是以前承香殿的瑶华姐姐?”
“嗯。”
“她人真好。”柳婉儿接过包袱,打开,拿出那套衣物,翻来覆去地看着,“这绣工,真精致。瑶华姐姐的手真巧。”
她抬起头,看着李砚。
“砚哥,你见过瑶华姐姐吗?”
李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过。”他说。
“什么时候?”
“在宫里。偶尔。”
柳婉儿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把衣物收好,抱着儿子站起来。
“念安,咱们有漂亮衣服穿了。”她笑着对儿子说,“是瑶华阿姨送的哦。瑶华阿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儿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李砚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很好很好的人。”
是的。
她是很好很好的人。
好到他配不上。
好到他不配拥有。
好到她的好,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