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婆陈桂芬结婚45年,一直过着“经济独立”的日子。
我的工资每月48000,全都交给母亲王秀珍保管支配,美其名曰为将来储蓄。
妻子从不过问,默默用自己那份薪水,支撑起这个家的全部开销。
我曾以为这是难得的“清静”与“孝顺”,直到我收到脑瘤的确诊单。
200万的手术费,让我不得不向妻子开口,请求结束这维持了半辈子的AA模式。
她却异常平静,只说次日会来医院,有样东西要给我看。
病房里,她递来的不是存折或银行卡,而是一份厚厚的文件。
翻开第一页,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01
1980年,那一年我二十五岁,在纺织厂里做技术员。
每个月的工资虽然不算太高,但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一份相当体面的工作了。
我母亲王秀珍是个性格非常强势的女人,从小到大我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一手安排的。
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所以我总觉得她说什么我都应该听。
“明远,妈今天跟你讲,找媳妇千万不能找那种把钱看得太重的。”有一天,母亲突然对我这样说。
“为什么呢?”我当时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你看看对门老张家,娶了个特别会算计的老婆,现在连买包烟的钱都得伸手跟老婆要。”
“男人手里要是没钱,哪还有什么尊严可言?”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
我点点头,觉得母亲说的确实有道理。
那个年代,家里让女人管钱确实是普遍现象,但母亲显然不希望我也过那样的日子。
就在那年秋天,经人介绍,我认识了陈桂芬。
她是隔壁镇上的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的,性格看起来温温柔柔,说话声音总是小小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一直低着头不太敢看人。
“姑娘,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啊?”母亲上下打量着她问道。
“我在供销社当售货员。”陈桂芬小声回答。
“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母亲接着问。
“三十八块钱。”陈桂芬的声音变得更小了。
母亲听了满意地点点头,因为我当时的工资是五十二块钱,比她高出不少。
相亲结束之后,母亲把我单独叫到里屋说话。
“明远,这姑娘不错,老实本分,最重要的是看起来不像那种爱管钱的人。”
“妈,您怎么看出来的?”我有些好奇。
“你看她说话那样子,小心翼翼的,这种姑娘嫁过来肯定听话。”母亲分析得头头是道。
“而且她工资比你低,到时候你工资交给我来管,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我当时心里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那个年代,儿子听母亲的话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几个月后,我和陈桂芬订婚了。
订婚那天,母亲当着两家人的面提出了一个条件。
“桂芬啊,我们家有个老规矩,你嫁过来以后,明远的工资得交给我来管。”
“你们年轻人不懂得怎么过日子,我帮你们存着,将来肯定有大用处。”
陈桂芬低着头,脸都红到了耳朵根,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妈,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听了特别高兴,拉着陈桂芬的手说:“好孩子,妈没看错你。”
那时候我也觉得这样挺好,反正母亲总会帮我们攒钱的。
1980年十二月,我和陈桂芬正式结婚了。
婚礼办得特别简单,就在家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些亲戚朋友。
新房是我家那两间旧平房,家具都是母亲提前准备好的。
陈桂芬嫁过来的时候,什么像样的陪嫁都没有,只带了一个小木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
婚后第一个月,我领到了工资。
五十二块钱,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
我把钱全都交给了母亲,母亲接过去仔细数了两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明远真乖,妈帮你好好存起来。”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陈桂芬就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桂芬,你的工资呢?”母亲突然转过头问她。
“我的工资……我想自己留着用。”陈桂芬小声说道。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什么?你要自己留着?”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那家里的开销谁来出?”
陈桂芬被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的工资用来买菜买米买油。”
“家里平时的开销都由我来负责。”
母亲听了这话脸色才稍微好转,但还是补充了一句:“那你可得把账记清楚了,别乱花钱。”
从那天开始,我们家的财务模式就正式确定了。
我的工资全部交给母亲保管,陈桂芬的工资负责家里所有的日常开销。
02
婚后生活很快就进入了平淡期,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像复制粘贴一样。
陈桂芬每天早上五点钟就准时起床,给我和母亲准备早饭。
白粥、咸菜、馒头,偶尔会煮两个鸡蛋改善一下伙食。
我吃完早饭就去上班,陈桂芬收拾完碗筷也得赶紧去供销社。
母亲已经退休在家,每天除了买菜就是出门找人聊天。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母亲和隔壁刘婶在院子里说话。
“秀珍啊,你家明远的工资都给你管着,这可真是好福气。”刘婶的语气里满是羡慕。
“那当然,儿子的钱不给妈管给谁管?”母亲说得特别理所当然。
“你家桂芬难道就没意见吗?”刘婶接着问道。
“她能有什么意见?她自己的工资连家里开销都不够用呢。”母亲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没往深处想。
那个年代,婆婆在家里强势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1983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取名叫李磊,是个白白胖胖的健康男孩。
孩子出生之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就增加了很多。
尿布、奶粉、小衣服,每一样都得花钱买。
陈桂芬那点工资很快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妈,孩子买奶粉的钱能不能从明远的工资里出一点儿?”陈桂芬鼓起勇气问母亲。
“不行,明远的工资我得给他攒着将来娶媳妇用。”母亲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可是明远现在已经结婚了啊。”陈桂芬一脸困惑。
“我是说给磊磊攒着将来娶媳妇。”母亲说得理直气壮。
“现在就开始攒,等孩子长大了,咱们家就能盖新房子了。”
陈桂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开始在供销社主动申请加班,多干一些活儿,想多挣点工资补贴家用。
有时候晚上回来,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下去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母亲的话我实在不敢违背。
“桂芬,要不这个月咱们少买点肉吧,听说菜钱又超支了。”我小心翼翼地对她说。
陈桂芬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写满了失望。
“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吃肉怎么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你就自己少吃点,省下来给孩子吃。”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陈桂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做饭。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偷偷地抹眼泪。
我想进去安慰她,可是脚步就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出去。
1985年,母亲突然说想去外地旅游一趟。
“明远,妈想去看看北京的天安门。”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这得花不少钱吧?”我有些犹豫。
“花什么钱?你的工资我存了这么多年,早就够用了。”母亲说得特别轻松。
“可是那些钱不是要给磊磊攒着吗?”我还是不太放心。
“去一趟北京能花多少钱?你放心,该攒的钱我一点儿都不会少攒。”母亲摆摆手示意我别再说了。
那次旅游,母亲花了将近四百块钱。
回来之后,她跟街坊邻居炫耀了好几个月。
“我去过天安门了,还爬了长城,这见识可就不一样了。”她逢人就要说一遍。
陈桂芬听到这些,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从来不插话。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明远,你这几年的工资加起来,妈到底存了多少钱啊?”
“我也不知道,妈从来没告诉过我。”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陈桂芬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好奇啊,但是妈说都存着呢,肯定不会少的。”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陈桂芬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了。
1990年,单位给我涨了工资。
从原来的五十二块涨到了九十五块。
我心里特别高兴,第一时间就回家告诉了母亲。
“好啊,多挣钱当然是好事。”母亲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妈,能不能给桂芬也加点家用?她一个人负担实在太重了。”我试探着问道。
“不行,你的工资还是得全部交给我。”母亲的态度特别坚决。
“桂芬的工资不是也涨了吗?让她用自己的工资来负担家用就行了。”
我只好作罢,没敢再提这件事。
其实陈桂芬的工资也涨了一些,从三十八块涨到了六十五块。
可是随着物价慢慢上涨,孩子一天天长大,这点工资还是越来越不够用。
我后来才知道,陈桂芬为了省钱,已经开始在供销社后面的空地上自己种菜了。
她每天下班之后都要去浇水施肥,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有一次儿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因为同学嘲笑他“穿得像个要饭的”。
陈桂芬知道后,连夜把旧衣服改小了给儿子穿,熬得眼睛都红了。
这些事她从来都不跟我说,都是后来我从邻居那里偶然听说的。
母亲那边倒是过得越来越滋润,隔三差五就要买新衣服新鞋子。
有一次她买了一件羊毛大衣,花了整整八十块钱,相当于陈桂芬一个多月的工资。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妈,这大衣是不是有点太贵了?”
“贵什么贵?妈穿得好点儿,你脸上也有光啊。”母亲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再说了,你的工资我都好好存着呢,又没乱花。”
我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喜滋滋地试穿新大衣,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似的难受。
03
1993年,母亲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我大吃一惊的决定。
“明远,妈想买台大彩电。”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彩电?那得多少钱啊?”我吓了一跳。
“两千五百块,咱们家也该有台像样的电视机了。”母亲说得特别理所当然。
“可是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还能看啊。”我觉得实在没必要。
“黑白电视机有什么好看的?现在街坊邻居家都换上彩电了,咱家可不能落后。”
母亲的态度特别坚决,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过几天,家里就搬回来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大彩电。
母亲每天都要看电视,而且总是把音量开得特别大。
陈桂芬抱着孩子在旁边辅导作业,经常被吵得心烦意乱。
“妈,能不能把声音关小一点儿?”陈桂芬小心翼翼地请求道。
“你看你的电视还管我?这可是我自己的钱买的!”母亲特别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
陈桂芬没敢再说话,抱着孩子去了另一个房间。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可是母亲说得也没错,那是她用我的工资买的,我确实没什么立场说话。
1995年,母亲又说要买台洗衣机。
“明远,你看妈年纪越来越大了,洗衣服实在太累,咱们买台洗衣机吧。”
“家里不是有桂芬洗衣服吗?”我脱口而出。
母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桂芬也要上班,哪有那么多时间?”
“再说了,洗衣机是给我买的,又不是给她买的。”
我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好同意了。
一台一千八百块的全自动洗衣机很快就买回了家。
可是奇怪的是,母亲从来不用这台洗衣机。
衣服还是陈桂芬在用手洗。
“妈,洗衣机买回来不就是用的吗?”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不会用,太复杂了。”母亲回答得特别干脆。
“那买它干什么?”我实在想不明白。
“摆着好看啊,来客人的时候多有面子。”母亲说得理直气壮。
陈桂芬每天还是得手洗一大堆衣服,双手被泡得发白起皱。
那台崭新的洗衣机就像个摆设一样放在阳台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灰。
1998年,单位又给我涨了一次工资。
从九十五块直接涨到了一千五百块。
在那个年代,一千多块的工资已经算是相当高的收入了。
我把工资条拿给母亲看,她高兴得不得了。
“明远真有本事,能挣这么多钱。”她见人就要夸一遍。
“妈,现在工资这么高了,能不能多给桂芬一点家用?”我再一次提出了这个请求。
“为什么要多给她家用?”母亲反问道。
“因为她一个人负担家里实在太辛苦了。”我说出了心里话。
“辛苦?女人持家有什么辛苦的?”母亲完全不以为然。
“你的工资还是得交给我,妈会帮你好好存着的。”
我只好放弃了,没敢再坚持。
陈桂芬这些年的工资也涨到了一千三百块,但还是不够家里的开销。
儿子的学费越来越贵,各种补习班也要花钱,物价更是一天一个样。
“明远,要不你再去找份兼职?”我居然对陈桂芬说出了这样的话。
陈桂芬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
“明远,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要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哪里还有时间做兼职?”
“那……那怎么办?”我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我再省一点就是了。”陈桂芬苦笑着说道。
从那时候开始,我注意到陈桂芬几乎再也不买新衣服了。
她穿的都是好几年前的旧衣服,有些地方已经打上了补丁。
而母亲那边,每隔几个月就要添置新衣服新鞋子。
“妈,您怎么又买新衣服了?”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
“怎么了?妈不能买新衣服吗?”她反过来问我。
“不是……就是觉得有点太费钱了。”我小声说道。
“费什么钱?你的工资妈又没乱花,该存的钱都存着呢。”
母亲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04
2001年,我们家遇到了一件大事。
儿子李磊要上初中了,学校要求交五千块钱的赞助费。
陈桂芬的工资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妈,磊磊上学要交钱,能不能从存款里取一点儿出来?”我几乎是哀求着对母亲说。
“不行,那些钱是给磊磊将来娶媳妇用的,现在绝对不能动。”母亲还是那句话。
“可是孩子现在上学就要用钱啊。”我急得直冒汗。
“让桂芬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借。”母亲的语气冷冰冰的。
最后,陈桂芬不得不回娘家借了五千块钱。
我看着她低声下气地向她母亲开口,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妈,我保证以后一定还给您。”陈桂芬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陈桂芬的母亲也不富裕,这五千块钱是她省吃俭用好几年才攒下来的。
“闺女,你这日子过得太苦了。”她母亲一边叹气一边抹眼泪。
陈桂芬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我站在门外听到了这些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可我还是没有勇气去和母亲争辩。
2003年,我的工资涨到了三千二百块。
这在当时已经算是很高的收入了。
可是家里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因此好转。
陈桂芬的工资也涨到了一千八百块,但还是不够家里的开销。
房租、水电、煤气、孩子的学费、补习费,还有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样样都要钱。
陈桂芬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经常是月底就没钱了。
“明远,我下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提前借一点?”有一次她这样问我。
“你找我借?我的工资都在妈那里啊。”我无奈地说道。
“那……那我该找谁借?”陈桂芬看着我,眼神特别无助。
我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最后,陈桂芬只好去找同事借钱周转。
后来我从同事那里听说,陈桂芬为了还债,连中午饭都舍不得吃。
“老李,你媳妇真是太节俭了,每天中午就啃个干馒头。”同事半开玩笑地对我说。
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2006年,母亲突然说想去南方旅游。
“明远,妈想去海边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兴奋。
“海边?那得花多少钱啊?”我心里咯噔一下。
“六千块,包吃包住,挺划算的。”母亲早就打听好了价格。
“六千块?”我吃了一惊,“这……这也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妈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想去海边看看都不行吗?”母亲立刻就不高兴了。
我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同意了。
那次旅游,母亲在外面玩了一个多星期。
回来之后,她带了一大堆纪念品,分给街坊邻居炫耀。
“你们看,这是海边的贝壳,这是珍珠项链,这是椰雕工艺品。”她得意洋洋地向大家展示。
邻居们都羡慕地说:“秀珍你可真有福气,儿子这么孝顺。”
陈桂芬就在旁边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可是她从来不说出来。
2008年,儿子李磊要上大学了。
一年的学费就要一万八,再加上生活费,一年至少需要三万块钱。
陈桂芬的工资根本负担不起。
“妈,磊磊上大学的学费,能不能从存款里取一点儿?”我再次哀求母亲。
“不行,那些钱是给磊磊娶媳妇用的,绝对不能动。”母亲还是那句话。
“可是孩子现在上大学就要钱啊!”我真的着急了。
“上大学可以申请贷款,等他毕业了自己还。”母亲说得特别轻松。
“贷款?那可是要还利息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利息就还利息,总比动存款要好。”母亲的态度特别坚决。
最后,我们只好给儿子申请了助学贷款。
李磊知道家里的情况,特别懂事地说:“爸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好好报答你们。”
陈桂芬听了这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好孩子,是妈对不起你。”她抱着儿子哭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也特别难受。
可我还是没有勇气去质问母亲,那些年的工资到底存了多少。
05
2012年,我的工资涨到了七千五百块。
这在我们那个小城市,已经算是相当高的工资了。
可是家里的情况还是老样子。
我的工资全部交给母亲,陈桂芬的工资负责家里所有的开销。
陈桂芬的工资也涨到了三千二百块,可是物价涨得比工资快多了。
“明远,现在猪肉都要二十五块一斤了,我的工资越来越不够用。”陈桂芬对我说道。
“那就少买点肉。”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了这句话。
“可是你妈要吃肉,她说年纪大了需要补充营养。”陈桂芬特别无奈。
我母亲确实对吃特别讲究,每顿饭都必须有肉有汤。
陈桂芬为了满足她的要求,经常自己不吃肉,把肉都夹给母亲。
“妈,您年纪大了,要注意饮食均衡。”我有一次劝母亲。
“什么均衡不均衡的?妈就喜欢吃肉,怎么了?”母亲特别不高兴。
“你不会是心疼钱了吧?你的工资我可都好好存着呢。”
我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担心您的身体。”
“你担心什么?妈身体好着呢。”母亲说完就转身走了。
2015年,母亲突然说要买一台新空调。
“家里不是有空调吗?”我觉得没必要。
“那台空调太旧了,制冷效果特别差。”母亲抱怨道。
“可是还能用啊。”我试着说服她。
“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妈要买就得买最好的。”母亲的态度特别坚决。
最后,家里花了一万两千块钱买了一台最新的变频空调。
陈桂芬看着那台新空调,什么话都没说。
她自己的房间里,用的还是十几年前买的老式电风扇。
“桂芬,你的房间也装台空调吧?”我试探着问道。
“不用了,风扇挺好的。”她的声音特别平静。
“可是夏天那么热……”我还是不放心。
“没事,我早就习惯了。”陈桂芬打断了我。
我知道她不是习惯了,而是根本没有钱买空调。
可是我也帮不了她,因为我的工资全都在母亲那里。
2018年,我的工资涨到了三万二千块。
这个工资在我们那个城市,已经算是非常高的收入了。
我把工资条拿给母亲看,她高兴得眼睛都红了。
“明远,你真是妈的好儿子。”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说道。
“妈,现在工资这么高了,是不是可以考虑多给桂芬一些家用了?”我再一次提出了这个请求。
“为什么要多给她家用?”母亲反问道。
“因为她一个人负担家里实在太辛苦了。”我说出了心里话。
“辛苦?女人持家本来就是应该的,有什么辛苦的?”母亲完全不以为然。
“你的工资还是得交给我,妈会帮你好好存起来的。”
我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陈桂芬的工资这些年也涨到了五千八百块,但还是不够家里的开销。
儿子大学毕业后找到了工作,可是工资不高,还要还助学贷款。
家里的经济压力一点都没有减轻。
“明远,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去医院检查一下。”有一天陈桂芬这样对我说。
“那就去吧,大概需要多少钱?”我问道。
“可能要两千块左右。”陈桂芬小声说道。
“两千块?”我皱了皱眉头,“你的工资不是刚发吗?”
“我的工资要交房租、水电、买菜,已经剩不了多少了。”陈桂芬解释道。
“那……那你就再等等,等到下个月再说吧。”我硬着头皮说道。
陈桂芬看着我,眼睛里写满了失望,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就再等等。”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听见陈桂芬在房间里小声地哭泣。
我想进去安慰她,可是双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最后,我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06
2021年,我的工资涨到了四万八千块。
这是我工作这么多年来的最高收入,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
我把工资条拿给母亲看,她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明远,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
“妈,我想问问,这些年我的工资,您一共存了多少?”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就是好奇。”我小声说道。
“好奇?你是不是不相信妈?”母亲的语气明显不高兴了。
“不是不是,我就是想知道咱们家现在有多少积蓄。”我连忙解释。
“该有的都有,你不用担心。”母亲说完就转身回房间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
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存折,也不知道到底存了多少钱。
“明远,你真的不知道你妈存了多少钱吗?”有一次陈桂芬这样问我。
“不知道,妈说都存着呢。”我如实回答。
“你就不想看看存折吗?”陈桂芬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想……可是妈不让我看。”我低下了头。
陈桂芬深深地叹了口气:“明远,你已经六十多岁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你说什么呢?”我有点不高兴。
“我说的是实话,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陈桂芬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失望。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2024年三月,我突然开始头疼,疼得特别厉害。
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吃了几天药也不见好转。
“明远,你这症状不对劲,必须去医院检查。”陈桂芬特别担心地说道。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我不想去医院。
“不行,你今天必须去检查。”陈桂芬的态度特别坚决。
最后,在陈桂芬的坚持下,我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医生的表情特别严肃。
“李先生,您的脑部长了一个肿瘤,需要尽快做手术。”医生直截了当地说道。
“肿瘤?”我的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
“是的,而且位置比较复杂,手术风险很大,费用也不低。”医生继续说道。
“大概需要多少钱?”我颤抖着问道。
“保守估计需要两百万左右。”医生给出了一个数字。
两百万!
这个数字让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明远,医生怎么说?”陈桂芬赶紧扶住我。
我把检查结果告诉了她。
陈桂芬听了之后,脸色一下子变得特别苍白。
“两百万……”她喃喃自语,“我们哪里来这么多钱?”
“妈那里应该有存款,这么多年的工资,至少应该有几百万吧?”我这样说道。
陈桂芬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我问道。
“没什么,先回家再说吧。”陈桂芬摇了摇头。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知道我生病的消息了。
“明远,医生到底怎么说?”她急切地问道。
“妈,我得了脑瘤,需要做手术,要花两百万。”我如实说道。
“两百万?”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怎么会这么多钱?”
“是的,所以……所以我想跟您商量,能不能用一下这些年存的钱?”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明远,妈跟你说实话吧,存款……存款没有那么多。”她低着头说道。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那么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没有两百万那么多。”母亲说话开始支支吾吾的。
“那到底有多少?”我追问道。
“大概……大概只有四十万左右吧。”母亲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十万?!”
“妈,我这么多年的工资,您只存了四十万?”
“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母亲不敢看我,低着头说道:“这些年买彩电、洗衣机、空调,还有我去旅游,都要花钱啊。”
“那些加起来也用不了这么多吧?”我继续追问。
“还有……还有你表弟结婚,我给了十五万,你表妹买房,我又给了三十万。”母亲越说声音越小。
“什么?!”我感觉天旋地转,“您把我的钱给了表弟表妹?”
“他们是你亲戚,帮帮他们怎么了?”母亲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可那是我的工资啊!”我几乎要吼出来了。
“你的工资不就是妈的钱吗?”母亲反问道。
我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四十五年,我辛辛苦苦挣的钱,竟然只剩下四十万。
“明远,我看这样吧,你和桂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凑一下。”母亲这样说道。
“凑?”我苦笑道,“桂芬的工资这些年都用来养家了,她哪来的钱?”
“那我也没办法了,妈就这么多钱了。”母亲说完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陈桂芬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桂芬,我……我该怎么办?”我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绝望。
“明远,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陈桂芬的声音特别平静。
“什么事?”我问道。
“我们结束经济独立的状态吧。”她看着我说道。
“结束?”我愣住了。
“是的,既然你现在需要钱治病,那就不要再各管各的了。”陈桂芬解释道。
“可是……可是你也没钱啊。”我苦笑道。
“谁说我没钱?”陈桂芬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明白。
“明天我会来医院,有样东西要给你看。”陈桂芬说完就起身回了房间。
我坐在客厅里,心里充满了疑惑。
陈桂芬能有什么东西给我看呢?
她的工资这些年都用来养家了,难道还能有什么积蓄不成?
第二天下午,我在医院的病房里等待着。
两点钟的时候,陈桂芬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明远,我来了。”她平静地说道。
“桂芬,你说要给我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她走到病床边,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
“在看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她看着我说道。
“什么问题?”我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多少年了吗?”陈桂芬问道。
“四十五年。”我回答。
“你还记得这四十五年里,你给过家里多少钱吗?”她又问道。
我沉默了,因为答案是零。
“你还记得这四十五年里,我们家的所有开销都是谁在负担吗?”她继续问道。
“是……是你。”我低下了头。
“很好,你还记得。”陈桂芬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什么?”我问道。
“你看完就知道了。”陈桂芬把文件递给我。
“看完之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颤抖着接过那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但是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一时间看不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慢慢打开了文件。
当我看清文件第一页上写的内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字,大脑却一片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我喃喃自语,声音都变了调。
陈桂芬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翻过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每翻一页,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不……不对……这不可能是真的……”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我握着那份文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我以为这四十五年,我是个孝顺的儿子,是个称职的丈夫。
但这份文件上的内容,彻底撕碎了我所有的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