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六回,贾琏的小厮兴儿,在新奶奶尤二姐面前卖好,像“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一样,对荣国府内帷之事如数家珍。
说到贾宝玉的胡闹时,尤三姐却像贾雨村一样,替宝玉说话。
尤二姐便打趣妹妹看上了宝玉,这就引出兴儿的一句话:“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有些读者像得了圣旨一样,认为兴儿这话就是老太太的意思,是老太太支持“木石”的有力证据。
其实,正是因为兴儿说出这样的话,暴露出林黛玉在贾府的处境极为尴尬,而且未来堪忧。
注意兴儿话里的意思:“准是林姑娘定了的。”
这个“准是”的意思,用现代口语来说,就是“一定是”,“肯定是”,这是他的猜测,并非从哪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测呢?当然是从老太太的安排得出的结论。
林黛玉一进贾府,就被贾母安排与贾宝玉“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严重违背“七岁不同席”的礼法。
在兴儿这些小厮们看来,老太太敢这么做,不怕坏了宝黛的名声,那一定是未来让他们成亲结为夫妻。
这是唯一的解释,否则说不过去。虽然宝玉早已名声在外,“将来色鬼无疑了”,但林姑娘的名声却要紧啊。
贾母如此不顾林姑娘的名声,除了是要将他们配成一对,还能怎么解释呢?
然而,事实却是,贾母从未有此考虑。
当张道士向贾母提亲时,贾母拒绝的同时,给出了宝玉娶妻的条件:“不管她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也罢了。只是模样儿性格儿难得好的。”
她没有说“我心里已经有目标了”,反而给出了一个与黛玉完全不符合的标准。
贾母眼里的“模样儿性格儿难得好的”,都不是黛玉这样的。
尤其是“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也罢了”,黛玉是孤女,已经没有家了,想给彩礼也给不出去,“给他几两银子”是给谁呢?
一直到紫鹃试玉,紫鹃的话说得那么明白:宝玉,你再不娶你林妹妹,她可就要回家备嫁了。最迟明年,她就走了。
宝玉被吓傻了,把荣国府闹得人仰马翻。
即便是这样,贾母还是不肯出来说“既如此,那就把亲事办了吧”。
看贾母说的什么?
“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你只管放心罢!”
她要宝玉放心,放心的不是林妹妹将成为你妻子,哪都不会去。
她要宝玉放心的是,林家没人了,林妹妹没地方可去了,只能呆在咱们家了。
细品这二者的区别:娶了林妹妹,让林妹妹长久地呆在宝玉身边,这是天经地义,给了黛玉呆在贾府最好的理由。
无处可去,这是欺负林家没人,欺负黛玉是孤女,只能这样无名无份地呆在宝玉身边。
紫鹃还对贾母心存幻想:“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
以为只要去跟老太太提,老太太就一定会替黛玉作主,把婚事定下来。
婚姻之事,哪有女孩子自己去提的?贾母真要有意,用得着黛玉去提吗?
这便让黛玉在贾府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
在外人眼里,林黛玉是贾府内定的宝玉的未来妻子,而且已经和宝玉厮混了好多年。
所以,不会有人来求亲,黛玉是不可能外嫁的。
但在贾府,老太太对宝玉的亲事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但她对黛玉完全无意,只把黛玉当成宝玉的一个玩物,当成厮混的对象,并不想给她名份。
那句“你只管放心罢”,就是贾母的态度:宝玉,只要你想,林妹妹就一直在你身边,但不是以妻子的名义。
什么名义呢?不是妻不是妾,只是个陪你玩的玩伴而已。直到你玩到不想玩了,那时再去考虑林妹妹的归宿。
到那时,林妹妹还有什么归宿?
外人眼里,她是宝玉早已预定的妻子。
贾母眼里,她是宝玉想要便要,不想要便可丢的玩具。
等到哪天宝玉不想玩了,或者有了新的玩具,黛玉就如敝帚,被弃之于角落。
这便造成了黛玉的尴尬身份?她到底是林家的小姐,还是贾府的宝二奶奶?
如果是林家小姐,即便林家已经“绝灭无人了”,毕竟还靠着贾府这棵大树,想要求娶的人依然会排着队来踏贾府的门槛。
但是,无人不知,“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林家的这位小姐,早已和宝玉那个“色鬼”不清不楚了,是宝玉内定的妻子,谁还会考虑求娶?
如果是贾府未来的宝二奶奶,即便“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也可以先定亲不是?
古代还兴娃娃亲呢,定亲不在乎年纪大小,只要有意,早早定下来,可安众人的心。
何况,定亲之喜,也许还对林姑娘的病体有帮助,心定了,内心欢喜了,兴许病就好了。
这就是贾母的不是了。
她安排宝黛不避嫌地同吃同住好多年,让外界猜想她是内定了宝黛的亲事,使得黛玉名誉尽失,堵住了她外嫁之路。
同时,她又从未透露她有意宝黛婚事,也不作主为他们定亲,就让宝黛无名无份地厮混着,只为了让宝玉开心。
这不是拿黛玉当玩物是什么?她可曾为黛玉想过一分半点?
这也注定了,即使黛玉不病夭,她也没有活路了。
宝玉娶妻之日,便是黛玉寿终之时。
因为,宝玉身边妻子的位置,从来就不是黛玉。
而在外人眼里,她早就是宝玉的妻子了,不是名份上的,是事实上的。
如果地下确实有灵,哪天贾母仙逝,她的女儿,黛玉的母亲贾敏,一定会在黄泉路上等着她,等着找她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