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干服务中心坐了七年冷板凳,同事都当我是混吃等死的废人,连提拔公示都没我的份,谁知省委考察组突降:直接任命我为代理县长…
宁州市老干服务中心的小会议室里,椭圆桌边坐了七个人。
党组书记、主任李建明坐在主位。
左手边依次是两位副主任、财务科科长,右手边是办公室主任、活动科科长,最末位是调研员黄振邦。
会议议题是研究老年大学秋季器材采购方案。
李建明的茶杯放在桌角,茶水已经微凉。
他说话干脆,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老年大学的器材不能含糊,既要实用,又要控制成本,就按活动科报的初步预算来,尽快落实。”
两位副主任纷纷点头,财务科科长也连忙应下,说会尽快审核拨款。
活动科科长递上采购清单,李建明扫了一眼,手指在“书法宣纸、绘画颜料”那行顿了顿:“再加一批老花镜,规格选轻便的,老同志们用着方便。”
会议节奏很快,快得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没人提出异议,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黄振邦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却只写了“器材采购”四个字,便停住了。
他坐的位置靠着墙角,光线很暗,整个人显得格外低调,仿佛融入了背景里。
“振邦同志,你有什么补充?”李建明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目光没在他身上停留,随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黄振邦放下笔,双手放在桌面上。
这个动作让他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块旧手表,表盘边缘已经有了划痕,表带也有些松动。
“方案整体可行。”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只是想起件事,去年冬季采购的健身器材,有不少老同志反映,部分器械存在松动、异响的问题,当时经办同志说是运输过程中磕碰,后续会安排维修,但直到现在,也没见人来处理。”
会议室静了两秒。
活动科科长脸色微变,连忙看向李建明,低声解释:“林主任,去年那批器材确实是运输出了点问题,后来联系供应商,对方说会安排维修,可能是工作太忙,忘了跟进。”
李建明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供应商是通过正规招标选定的,资质没问题。”他笑了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淡,“老同志们年纪大了,可能对器械的敏感度太高,一点小动静就觉得有问题。当然,今年采购,一定要加强验收,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
“那就好。”黄振邦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添了“维修跟进”几个字,便再没说话。
会议继续。
后半程,没人再提及黄振邦刚才说的话,也没人再看他一眼。
散会时,李建明最先起身,副主任们和各科室科长紧随其后,低声说着后续的工作安排。
黄振邦等所有人都走出会议室,才慢慢收拾笔记本和钢笔,动作不急不缓。
办公室主任张磊折回来拿落下的文件,经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老黄,都过去这么久了,有些事,没必要太较真,免得得罪人。”
黄振邦拉上公文包拉链,拉链咬合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知道。”他说。
张磊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拿着文件匆匆走了。
黄振邦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七年了。
七年前,他是清和县纪委副书记,因为牵头查处一起工程腐败案,得罪了人,被调到宁州市老干服务中心,挂了个调研员的虚衔,从此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起初,还有人偶尔打听他的情况,后来,连打听的人都没了。
他每天按时上下班,不迟到、不早退,把报纸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偶尔帮活动科整理一下老干部档案,其余时间,大多是在自己朝北的办公室里坐着,沉默不语。
没人知道,他办公桌的抽屉里,锁着一叠厚厚的材料,那是七年前未完成的案件线索,是他当年冒着风险保留下来的证据。
周五下午,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贴在了老干服务中心的公告栏上。
文件上写着拟提拔或进一步使用人选考察对象六人,涉及县区、市直部门,后面附着长长的谈话推荐人员名单,涵盖了各单位的主要负责人、相关科室骨干和老干部代表。
老干服务中心有一个人上榜——李建明,拟调任市政协常委、文史委副主任,解决副处级待遇。
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羡慕。
“李主任这下熬出头了,以后就是市政协的领导了。”
“可不是嘛,在老干中心待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好去处。”
“不知道李主任走了以后,谁来接任主任的位置。”
黄振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水杯,像是要去开水间打水。
他脚步没停,经过公告栏时,视线很自然地扫了过去。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大约八秒钟,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拧开搪瓷水杯,喝了一口水,转身走向开水间,背影依旧挺拔,只是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一些。
没人提起黄振邦。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一个被“冷藏”的闲人,年纪大了,没背景、没野心,这辈子,大概都会在调研员这个位置上退休。
有人说,他当年在清和县得罪了市里的大人物,能保住工作就不错了,根本不可能再有提拔的机会。
也有人说,他太固执、太死板,不懂变通,在体制内,这样的人,本就走不远。
黄振邦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周六上午,他没在家休息,而是去了城郊的旧货市场。
他喜欢收集旧书,尤其是历史类的,家里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书,大多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相熟的摊主老王给他留了几本旧版的《史记》,结账时,随口问了一句:“老黄,最近看你气色比以前好点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老王还沿用着七年前,黄振邦在清和县任职时的称呼,偶尔会问起他的工作,却从不多问其中的缘由。
黄振邦笑了笑,语气平淡:“没什么好事,就是日常上班,闲不着。”
他拎着旧书慢慢走回家。
他住的是一个老旧小区,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着一些居民的杂物,墙面有些斑驳。
四楼东户,防盗门已经有些陈旧,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简单的布帘。
进门,客厅很小,摆放着一套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边缘已经泛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沙发旁边,有一个铁制的文件柜,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锁,那里面,就是他珍藏的案件线索。
他把旧书放在书架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书,继续翻看,直到天色渐渐变暗,才起身开灯,准备做饭。
他的生活很简单,一日三餐,上班下班,看书看报,没有应酬,没有朋友往来,像一座孤独的孤岛,却又有着自己的坚守。
周一早上,黄振邦像往常一样,按时来到老干服务中心上班。
刚走进办公室,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说省委考察组来了,没提前通知,已经到了市委大院。
他愣了一下,没太在意,拿出报纸,准备像往常一样,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
可没过多久,办公室主任张磊就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老黄,你赶紧收拾一下,市委组织部打电话来,让你去市委大院,省委考察组要找你谈话。”
黄振邦手里的报纸顿了顿,抬头看向张磊:“找我?”
“对,指名要找你,而且说必须到场,不能缺席。”张磊点点头,语气里满是疑惑,“我也觉得奇怪,考察组怎么会找你谈话,而且还是必须到场。”
黄振邦没说话,慢慢放下报纸,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公文包,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七年前的案子,没有结束,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被伤害的人,终究需要一个交代。
市委组织部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严肃。
黄振邦提前五分钟到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衬衫,皮鞋擦得很干净,却能看出鞋底已经磨损得有些严重。
前面一位谈话者出来,是某局的副局长,脸色有些复杂,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工作人员探头叫:“黄振邦同志。”
黄振邦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稳步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位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的处长赵伟,另一位是做记录的年轻干部。
赵伟看起来四十多岁,神情严谨,眼神锐利,据说,他是省委组织部出了名的“铁面人”,从不讲情面,只看事实。
赵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振邦同志,坐。”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赵伟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材料,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七年前,清和县滨河经开区的‘滨河大道’工程相关情况。你当时在清和县任纪委副书记,牵头负责过这个工程的廉政监督工作,对吧?”
“是。”黄振邦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稳,“2014年到2016年,我在清和县任纪委副书记,期间,牵头负责‘滨河大道’工程的廉政监督,全程参与了工程的招标、施工、验收等环节的监督工作。”
“谈谈当时的情况,特别是工程招标和施工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赵伟问,目光紧紧盯着黄振邦,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黄振邦没有丝毫犹豫,缓缓开口,从工程招标的流程,到施工过程中的监督细节,再到验收时发现的问题,一一详细说明。
他说得极其具体,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清和县纪委召开的监督工作会议,具体到施工过程中哪个标段出现了质量问题,具体到当时负责施工的公司负责人是谁,具体到验收时发现的钢筋密度不达标、水泥强度不够等问题。
他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每个细节,都有时间、地点、人物佐证,清晰明了。
赵伟偶尔会打断他,追问一两个细节,比如当时的监理报告是谁签字的,比如发现质量问题后,相关部门的处理意见是什么,比如有没有人出面说情、干预监督工作。
黄振邦对答如流,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条理清晰,没有丝毫含糊。
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会议室里,只有两人的对话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格外安静。
“七年前,你牵头查处‘滨河大道’工程的质量问题和腐败线索,为什么突然被调到宁州市老干服务中心?”赵伟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送着冷气的声音。
黄振邦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组织安排。”
“个人没有想法?”赵伟追问,“据我们了解,当时你已经掌握了部分关键线索,距离破案只有一步之遥,却突然被调走,你就没有一点不甘心?”
黄振邦抬起头,看向赵伟,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服从组织决定,是党员干部的基本准则。不甘心肯定是有的,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急于一时,时机未到,贸然行事,只会适得其反,不仅查不出真相,还会打草惊蛇,让那些违纪违法的人逍遥法外。”
赵伟看着他,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敲,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面前的文件夹里,除了常规的工作材料,还有一叠泛黄的复印件,那是七年前黄振邦提交的《“滨河大道”工程质量问题调查报告》初稿,还有几份未被采纳的工程验收记录,以及一些匿名举报信。
这些材料,本该早已被销毁,却被黄振邦冒着风险保留了下来,也正是这些材料,引起了省委的注意,才有了这次的考察和谈话。
“‘滨河大道’工程,当年你发现质量问题后,提出要重新验收、追究相关人员责任,却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对吧?”赵伟换了一个话题,语气缓和了一些。
“是。”黄振邦点点头,“当时,有人说工程工期紧张,重新验收会耽误工期,造成经济损失,提议让施工公司整改后继续施工;还有人说,施工公司是招商引资进来的,要是追究责任,会影响当地的招商引资环境。”
“那你为什么坚持要重新验收、追究责任?”
“‘滨河大道’是清和县的主干道,连接着县城和经开区,关系到老百姓的出行安全,也关系到政府的公信力。”黄振邦的语气坚定了几分,“如果因为工期、招商引资,就忽视工程质量,敷衍了事,那么这条道路,迟早会出问题,到时候,受损的不仅是老百姓的利益,还有政府的形象。与其事后补救,不如事前严格把关,哪怕耽误一点工期,哪怕得罪一些人,也要保证工程质量,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赵伟合上文件夹,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振邦同志,你说得很好。这些年,委屈你了。”
黄振邦起身,微微颔首:“不委屈。身为党员干部,坚守底线,维护老百姓的利益,是我的职责所在。只要能查清真相,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让‘滨河大道’真正成为老百姓的放心路,我所受的委屈,都不算什么。”
“今天就到这里,谢谢你的配合。”赵伟说。
黄振邦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赵伟忽然说:“振邦同志,准备一下,很快,组织会给你安排新的工作任务,希望你能不负组织的信任,不负老百姓的期望。”
黄振邦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了他一种无形的力量。
七年的蛰伏,七年的坚守,终于要迎来曙光。
省委考察组在宁州市住了四天。
这四天里,各种小道消息像疯长的野草一样,传遍了整个宁州市委大院和各市直部门。
有人说,省委考察组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考察拟提拔干部,更是为了彻查七年前清和县“滨河大道”工程的腐败案,牵扯甚广。
有人说,清和县现任县委书记王浩宇,当年就是“滨河大道”工程的牵头人,这次恐怕要被查。
还有人说,考察组私下约谈了很多当年参与“滨河大道”工程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些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就是为了收集证据。
李建明坐不住了。
他当年在清和县任副县长,分管城建工作,也是“滨河大道”工程的分管领导,当年黄振邦查处工程质量问题时,他就是主要的反对者之一,还出面说情,干预过监督工作。
他给市委一位相熟的领导打电话,想打听一下考察组的动向,可对方语气含糊,只说了一句:“老李,这次是省委直接牵头,水很深,你最好少打听,做好自己的事,别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