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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去上个厕所,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大概三岁那年,一个夏天的黄昏,我们家开着一间小商店。我爸爸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睡着了,门口还堆着不少西瓜。晚上,我妈跟我说:「你看着点店,我去上个厕所。」那时候只有公共卫生间,走过去大概要两分钟,我答应了。
新疆到处都是杨树,我站在原地心里默念「风来」,风果真就来了;「风走」,风也真的停了。我就这么自顾自玩了半天,才发现我妈一直没有回来。我把爸爸叫醒,爸爸对我说:「那你过去找找她。」
去找人的路上,碰到一个人,现在回想起来感觉有点像老巫婆,对着我嘿嘿地笑。我吓得够呛,赶紧跑开,跑到公共厕所。因为年纪小,我直接进了女厕所,一个坑位一个坑位挨个找,哪里都没有看见我妈。我跑回家告诉爸爸,人没找到。
这时候天色大变,下起大雨,雷声轰鸣,闪电一道道劈下来。爸爸赶紧拿塑料纸盖在西瓜上面。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我记不太清是第二天,还是过了几天,爸爸跟我说:「你妈跑了,跟别人跑了。」

来处
我爸就骂我妈是「毛驴子」。我那时候不懂毛驴子是什么意思,但听得出来不是好话。他还叫我跟着一起骂,我就坐在饭桌上跟着骂「毛驴子」,越骂越生气。骂完之后心里堵得难受,放到现在来讲,这大概就是被背叛的感觉。
我人生最早的记忆,大概两岁多,我妈抱着我问我:「你爱不爱妈妈?」我说爱。她又跟我说:「那你一定要只爱妈妈哟。」
可我那么爱她,她最后却跟别人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害得我爸爸这么生气。骂完之后,我们两个人就哭了起来。
我爸爸和他的原配,也就是我的大娘,在一起的时候有两个女儿,他原本并没有多重男轻女,甚至还接济过一个养女。
大姐后来跟我说,那时候爸爸原本打算供她去读医学院。在当年那个环境,愿意出钱供一个女儿读医学院,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爸爸是有抱负的人。为什么想让大姐读医学院?在他商人式的盘算里,买酒可以讨价还价,买粮油也可以讨价还价,但你永远没办法跟医生、跟给你开药的人讨价还价。所以他对大姐的规划,看得很远。
那时候我爸就在街上做米面粮油生意,买卖一直做得很不错。
我的亲生母亲,也是在这条街上讨生活的,走街串巷卖老鼠药。她当初来找我爸爸,是为了借钱交计划生育的罚款,大概三五百块。我爸爸答应把钱借给她,一开始倒也没别的纠葛。
后来我爸爸生意做得红火,十里八乡都知道他,他也愿意给人赊账。有一次,他去找一个人要账,那个人拿话挤兑他:「你再有钱又怎么样,没有儿子,没有后。」爸爸受了这番气回到家,心思慢慢就变了,他突然觉得,或许要个儿子是件必要的事。
我生母之前已经生过两个儿子,看上去生男孩的能力很强。于是在她借了那三五百块钱之后,爸爸跟她谈了另一笔交易:钱不用还了,你给我生一个儿子。那时候我母亲是有丈夫的,她丈夫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可卖老鼠药挣不到多少钱,相比之下,做粮油生意的爸爸收入可观,这笔交易,就这么被默许了。
我想中间一定还有不少拉扯谈判。按照爸爸原本的想法,等生下我,回去跟原配妻子说,就把我当成领养的孩子一起抚养。
可最终现实并没有这么发展,爸爸和生母直接抛下老家,一起跑去新疆,换了一座城市过日子。等于爸爸抛弃了原来的家庭,我生母也抛下了她原本的家庭,还有那两个曾让她缴纳计划生育罚款的儿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出走的时候,我爸爸的原配是知情的。爸爸不识字,留了一张字条给大姐,纸上画了好多梨子,想表达的意思是要和大娘离婚。大姐还曾经追出去找爸爸,但是没能追上。
当初爸爸许诺大姐去读医学院,可因为我的降生,他一走了之,这件事也就泡汤了。大姐后来结了婚,还专门跑到新疆投奔爸爸。但那时候爸爸一心想要和过去切割,不愿意搭理她。大姐只能跟婆家借了钱,在新疆也开了一间小卖部谋生。

后妈
我妈跑掉之后,我的日子过得并不好。爸爸老来得子,独自带着我,心里是珍惜我的,舍得带我吃好吃的,但男人过日子,少了女性那份细致。
学前班第一学年要交校服费,拖了很久才交上。我平时几乎没有别的衣服穿,天天就套着这套校服。校服设计得很不合理,上半部分是白色,下半部分全是蓝色,吃饭的时候油脂很容易滴在白色布料上,校服总是脏乎乎的。
爸爸不会洗衣服,洗完上面总残留一块块油印。别的小朋友的校服干干净净、雪白崭新,只有我不一样。

于是爸爸想到了另一个解决办法,他打算再找一个女人。那时候我六七岁。
找后妈之前,爸爸先给我做思想工作。一个新疆的傍晚,屋里点着昏黄的钨丝灯,晚饭桌上,爸爸跟我说:「你想不想有一个妈妈?有了妈妈,你的校服就不会总是沾满油点子了。」
他知道我特别在意校服干不干净。「下雨天也会有人去学校接你,你就跟别的小孩子一样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跟他说我不要妈妈,我的妈妈已经走了。爸爸就拿「毛驴子」这件事说教我,几番争执下来,我妥协了,说那好吧,我想要个妈妈。
没过多久,一个阿姨就来了。是个四川女人,我以前见过她。她原本是有丈夫的,家里还有一片果园,我还去过那片果园。她答应要跟我爸爸过日子。
我们当时住在一四三团花园镇。快要接这个阿姨过来的时候,爸爸突然说我们要搬家,搬去石河子市区。那时还没跟这个女人领证,他就把自己的积蓄好几万块钱都交给了对方。
我们搬到石河子之后,左等右等,这个女人始终没有露面。爸爸钱已经给出去,人却联系不上了。可他不敢深究,对方原本就没有和原配丈夫断绝关系,他怕那个男人来找麻烦,这件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没办法,只能去找我姐姐接济,我们又搬回一四三团,租了房子,重新开起小商店。
没过多久,爸爸又动了再找伴侣的心思。又是一个傍晚,爸爸提前跟我说,要给我找新妈妈。那时候我好像一下子学会察言观色,懂得顺着大人的心意来。
我记得这个四川女人身形丰腴,看着和善。这个继母进家门之后,爸爸开口:「叫妈妈。」我就开口喊了妈妈。
可在一起没多久,她就把自己的弟弟、表哥全都叫来新疆投奔我爸爸,接连开了早餐店、午餐店,连烧烤也做,生意全都没做起来。没过多久,她也走了。
我的第三位继母是河南人,看着和蔼贤淑,亲和力很强。依旧是昏黄灯光下,依旧是叫妈妈的流程,一切看着顺理成章,这回我真觉得我们家总算像个家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的校服终于能洗得干干净净。她对爸爸很好,待我也不错。邻里往来做生意,也都打理得周到体面。
我印象很深,有个身材高大的残障小孩,经常来店里买牛板筋小零食。哪怕货很紧张,这位继母也总会特意给他留一份。
大概读到六年级,快要升初一的时候,爸爸因为常年抽烟,查出了肺癌,当时年纪大概是五十七、八岁。河南继母日复一日悉心照料他。偏偏这个阶段,我进入了叛逆期。
我们家开小卖部,钱就放在抽屉里。爸爸身体不好管不住我,我就偷偷拿抽屉里的钱跑去打游戏。



爸爸走了
爸爸病重的后期,有一次我打游戏到深夜才回家。新疆那时候可以在室外睡觉,爸爸瘦得脱了形,坐在屋外的藤椅上。他把同父异母的大姐叫过来,河南继母也守在旁边。
那天我回去得很晚,他没有责备我。我坐到病床前,心里满是无所谓,只觉得他生病了,再也管不住我这个「孙猴子」,完全没有去想死亡这件事。
爸爸嘱咐道:「龙龙以后就交给你了。」他对着河南继母说:「你带着他。我答应过龙龙,要带他去石河子动物园,到现在都没去过,等我走之后,你记得带他去看一看。」
他又跟大姐交代:「你也别有太大压力,有空多照看照看你弟弟。」
没过多久,爸爸住进医院。
有一天下午,天色灰蒙蒙的,大姐突然来学校接我,同行的还有我的外甥,他只比我小一岁。
到了医院,爸爸已经盖上白布。大人抬着担架,我和外甥跟在前后,想要搭把手,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一路跟着担架,看着白布底下躺着的爸爸,被送到小树林里的太平间。
到了地方,棺材、寿衣都已经备好。人们给爸爸换上寿衣,把他装进棺材,抬上车,坟坑也早就挖好了。当地有习俗,女儿不能下车,不能参与抬棺下葬。可那天,规矩全都被打破了。
大姐、二姐也都下了车,所有人站在坟坑边上,看着棺材落下去,放声大哭。
我爷爷被划为地主,传言家里有枪,实际上根本没有。爷爷被逼得上吊,没过两天奶奶也上吊离世,留下三岁的姑姑和五岁的爸爸,一路乞讨长大。爸爸就是从这样的境遇里熬出来,打拼成十里八乡有头有脸的生意人,最后就这么埋进一方土坑。
爸爸下葬的地方附近有一片类似蟠桃园景区的地方,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湖,一座桥一直通向湖心。爸爸入土时,我和外甥都看见湖心站着一个人。我总觉得那是爸爸。等埋土结束后再一回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桥上、桥尾都没有他的身影。
姐姐们站在坟前痛哭。过往的种种争执,包括他重男轻女的选择,好像都被搁置一边。这一刻,他只是她们的父亲。
我时常会想,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两个姐姐的人生会不会过得更幸福。我的大娘,曾经是村里的村花,当年家境富足,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二姐本性善良单纯,当初喜欢上一个小伙子,也就是后来的二姐夫,对方家族名声不好,爱投机取巧。爸爸极力反对这门婚事,回老家操办婚礼的时候还和对方大吵一架,婚礼闹得很不愉快。
在我降生之前,爸爸和原配的家庭明明过得十分美满,他们还收养了一个小女儿,也给她寻了很好的婆家。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我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就因为那几百块钱的交易,爸爸舍弃了原配家庭,生母抛下了原有家人,两个人跑到新疆,把好几家人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这笔交易,真的划算吗?我宁愿世上从来没有我这个人。


新疆的冬天
按照爸爸临终的嘱托,我本该由河南继母照顾,而不是托付给姐姐。可爸爸头七还没过,继母就直接把我送到大姐那里。理由说得冠冕堂皇,说这孩子太难管教,以前还偷家里的钱,她管不动,让姐姐来接手。
姐姐没有办法,只能收下我。我回去收拾留在老房子的生活用品,却撞见一件事:那位曾经善待残障小孩的河南继母,已经和那个小孩的父亲住进了我们家。房子重新刷了漆,铺上崭新的席梦思床垫,她已经开启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爸爸留下的房子、存款全都归了她。爸爸生前叮嘱她要带我去动物园的遗愿,早就被抛之脑后。她和爸爸没有领结婚证,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本就没有抚养我的义务。反倒是姐姐,最终仅凭血缘和情分,接下了照顾我的责任。
姐姐开了一家批发部,给乡下大大小小的商店供货。乡下的小店打来电话报货,盐、饮料之类的货品,姐姐登记好,整理备货,分拣完毕,装上货车送往各个乡镇。
住到姐姐家之后,我隐隐明白,我不能只一味读书接受照顾,我得做点事,才有留在这里的价值。于是每天放学,我就帮忙配货干活。别的批发部里干活的大多是成年人,这里却有两个半大孩子,一个是我,一个是外甥。
外甥是姐姐亲生的,我不是。我拼命多干活,心里天真地以为,做得越多,我在这里就越像家里的一份子。这份拼命想要证明自己价值的心思,来自于一次次被抛弃的经历,所有跟「母」这个字沾边的人,都背叛了我,我只能靠着讨好别人活下去。
新疆的冬天冷到零下二十多度。有一回送货路上,姐夫的车子陷进冰窟窿。只能一个人找木板撬车子,一个人开车,开车的是姐夫,撬车子的就成了我。我伸手去冰窟窿里找受力点,冰水飞溅到脸上、身上,冻得嘴唇发麻,硬扛着把车子弄出来。

漫长的送货路上,就是我看书的时间。四大名著、福尔摩斯,都是在这个阶段读完的。书的来路并不体面,没有零花钱,我就偷偷拿钱去买书,外甥也会一起,我们两个合伙。对外跟姐姐姐夫谎称书是借来的,实际上根本没有人借书给我们,一元租书店的通俗读物我不爱看,专挑译文出的名著,《呼啸山庄》这类外国小说。印象最深的是读《福尔摩斯·血字的研究》。
那台燃油货车,要手摇才能发动,轰隆隆的引擎声就是我的白噪音。车子嗡嗡作响,我坐在车厢里沉浸在故事之中。
可我和姐夫,明明是亲戚,却像关系很近的陌生人,几乎没有交心的交流。周末跟着出车送货,作业只能在路上赶。冬天尤其难熬,人冻透之后,回到暖和的屋子里,浑身皮肤奇痒无比。
忙起来的时候,车上根本写不了作业。我那时候还是班长,周一一大早就要赶到学校,只能匆忙抄别人的作业。很多题目我根本看不懂。十二岁的我,是个熟练的配货员,却不再是一个专心读书的学生。脑子里装的全是配货、点数、调货,这些复杂琐碎的活计。

妈妈
一直到现在,我总会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大姐、姐夫、外甥、二姐、二姐夫,所有人围在一起劝我,让我去找我的亲生母亲。
爸爸去世之后,姐姐又生了一个男孩。小外甥是我一点点带大的,放学回家我就帮着照看他,至今还记得那股酸臭的奶味,吃了吐,吐了又接着吃。
多了一个男孩,家里压力陡增。在当地,两个男孩意味着,将来每人要二十多万彩礼,还要准备房子。姐姐一家要负担自己的两个孩子,还要拉扯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将来难道还要帮我娶妻买房吗?
于是有一天,家里开了家庭会议。
那天送货回家后,我一进家门就看到二姐夫、二姐、大姐夫、大姐、外甥都在屋里。我感觉气氛不对劲,大姐开口跟我说:「龙龙,我联系到你的亲妈了,你愿不愿意过去找她?」
我直接拒绝。我对生母只剩下模糊的记忆,认得她,但不想念她。可四个人轮番劝说我,说去到亲妈身边会过得更好,还承诺会继续供我读书,直到我结婚。
可现场最打击我的,是第五个人——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只差一岁的外甥,我在这个家唯一的情感寄托。他开口说了一句:「舅舅,你去吧,去妈妈身边会更好。」
我低着头盯着地板瓷砖的十字缝,心里只想钻进去躲起来,什么都不用回应。我不怨恨外甥,只是那一刻我明白,我最后的精神后盾垮掉了。

一个小孩,面对一群三四十岁的成年人,我没有争辩的资本。我挣扎过、闹过,最后也不想再倔强反抗。我点点头说好,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之后便是赶路。姐姐把我送到乌鲁木齐。那一路,我们很少有姐弟之间温情的相处,她更像一个处理事务的大人。但那一回,她给我买了新衣服,我们拍了大头贴,一起坐上开往苏州的火车。
到了苏州一处小区附近,姐姐把我放下,指了一个方向跟我说:「你往前走,她就在那边。」我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她已经转身要走。我追上去喊姐姐,她往我手里塞了两三百块钱,拦上一辆出租车直接离开,我再也追不上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前走,走到居委会旁边的停车库,边上有一间小二楼。进到一楼,我见到了我的母亲。
哪怕隔了这么多年,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个子不高,脊背佝偻,说不清是岁月磋磨还是生活重压造成的。当时她正在整理收回来的废纸壳。我走到她身后,生涩地喊了一声:「妈」。
她转过身看见我,心里应该清楚,这么一个半大孩子,不可能独自找上门,是姐姐把我送过来的。她往外跑去找我姐姐,已经不见人影,又把我拉回屋子里,问我:「是你姐把你送过来的?」我点头。她说:「你姐也不要你了。」我依旧点头。
她继续收拾废纸,背对着我,嘴里念叨着这是她的报应,一把把纸壳摔在地上,拽着我上了二楼。二楼空荡荡的,她对我说:「你哪来的回哪去。」
我能去哪里?我要是有地方回,也不会站在这里。没过多久,楼下回来一位老头。她叮嘱我:「你别说话,我下去跟他讲。」
她下楼交谈一阵,回来告诉我,等会见到老头,就说是姐姐硬把我送过来,我无家可归,只能暂时在这里落脚。我应下。
下楼见到那位老头,方脸有胡子,不修边幅,鼻毛露在外面。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报上名字。他问这是你妈?我说是,两个人之间再没有多说别的。
母亲在一楼找了个小隔间,给我铺好床,让我睡在那里。随后给我煮了一碗面。那碗面味道很特别,面条多,肉也多,仿佛她很多年前就记得我的口味,我就得吃这一口。吃完面,我安安静静待在小屋里。
接着母亲跑过来跟我坦白,她说和我爸爸本来就没有感情,当年就是为了那三五百块钱,才有了我。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件事尚且能接受,亲耳听她讲出来,我的世界观直接被颠覆。
讲完残酷的现实,她又来照顾我,铺床、拿电风扇、点蚊香,做得自然。就算她心里万般不情愿,至少当下,我暂时有了落脚的地方。
这时候,谜底也随之揭开。当年她在新疆,骗我说去上厕所,其实跟着别人逃走,还带走家里的钱,一路跑到苏州。
当年在新疆,她跟街坊那个叫老二的男人诉苦,说我爸爸家暴她。老二就跟她说,自己有个弟弟在苏州,人老实本分,可以投奔。于是就有了那个黄昏,她丢下年幼的我,连夜动身来到苏州。现在和她一起生活的老头,就是那个老二的弟弟。
可这位老头打心底里不欢迎我。六七月份的苏州酷热难耐,蚊子成群,一大清早,他就过来直接掐断我的电风扇,意思是「我们都不吹风扇,凭什么就你吹,浪费电。」
后来我慢慢理解他的刻薄。我生母的两个儿子,先后过来找过这个老头要钱,老头拿出自己的退休金,出钱帮他们娶妻、买车。现在又凭空多出来我这个男孩,三份成家的重担压过来,他那点退休金,怎么撑得住三个男孩子?
风扇关掉,那就关掉吧。
我和母亲始终很难好好相处。分开的时间太久,两代人的隔阂太深。说起来很可笑,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我母亲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我没问,也没有任何途径可以打听。
但我那时候是未成年人,必须要上学,可在苏州没有本地户口读不了书。母亲就和老头说是回老家可以领国家补贴,实际上,母亲省吃俭用凑出两三千块钱,送我回安徽亳州,我的户籍所在地读书。

独自长大
我独自一人坐火车回安徽。靠着小时候跟着爸爸回老家留下的记忆,回到村里那栋破旧老堂屋。村里消息传得飞快,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身世。初中班主任也对我多有照顾。

我没有住在祖屋,而是住在学校。学校没有宿舍楼,晚自习结束之后,我们就把课桌拼在一起,铺上被子,直接睡在课桌上。一到周末,同学们全都回家,偌大校园就剩下我一个人。
同班一位同学把我的处境告诉了他爷爷,老人曾经是小学校长。有一回看见我在校园里闲逛,主动叫我去他家吃饭,跟我说,不管什么时候,周末也好,平日也罢,都可以过去吃饭。一开始我十分拘谨,只是偶尔登门。
最难熬的时候,遇上十一黄金周,我没有地方去,就直接喝厕所的自来水,喝完躺下睡觉。
生活费少得可怜。一开始还有朋友接济我,后来同学们默默形成了默契,今天 A 叫我吃饭,明天 B,后天 C,大家轮流接济我,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商量好的。
无数个周末,同学们找各种各样的理由,骑自行车把我接回家里。找借口约我去钓鱼,找借口叫我出去玩,用不伤害我自尊的方式,让我吃上一口热饭。那一段吃百家饭的日子,回想起来,竟然也有温暖。
之前姐姐许诺会资助我读书,我打电话过去找姐姐,说我没钱了。一开始是姐夫接电话,一言不发,后来有一回,姐姐接起,只说了一句话:「你再打电话过来,我就要跟你姐夫离婚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打过电话。就算今天我到了他们当时的年纪,能够理解当年现实的种种难处,可我依旧无法释怀,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决绝。
初中三年就这么熬过去了。上高中,我不想再挤宿舍。爸爸当年给我办身份证的时候,把我的年龄改大了三岁,让我比同龄人早三年成年。我可以打暑假工赚钱。火锅店传菜员、快递员,还做过保险,好几份活一起干。靠着打工挣来的钱,我在亳州小县城租下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子。
初中那些好朋友,周末不想回家想上网吧,就来我租的房子落脚,我这里成了大家的临时住处。
2015 年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学校,却没有去读。现在回头想想挺后悔,当初该把学历拿到手的,那时候我的成绩其实很不错。
高中我谈了一个女朋友,是我的同桌,安安静静皮肤白净,喜欢听许嵩的歌。
她也没有继续读书,经她姐姐介绍,去宁波进厂打工。后来,她在厂里认识了别的男生,动了感情。如果她直白告诉我,我的原生家庭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选择跟我分手,我完全可以接受。可她什么都没说。
我请假跑到宁波去看她,在她的手机里发现了端倪。当天晚上我就离开了,外面下着瓢泼的大暴雨,我淋着雨,心里万般难受。
我喝了酒,一时想不开开始伤害自己,我躺在出租屋里,楼下烧烤摊热热闹闹,到处都是碰杯欢笑的声音,那时候刚好是高考结束。我心想,也许我的人生就到此为止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还活着。我打车赶往医院,鲜血一路往下滴,司机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能撒谎说自己不小心滑倒。
到医院缝合伤口,医生随口安慰:「高考没考好吧?」我顺着话回答,物理考砸了。医生劝我别钻牛角尖,考试不算什么,往后过日子才难。我心里苦笑。
包扎完走出医院,抬头看见天上一轮圆圆的月亮,特别美。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些和解了。

我也想让人牵一下
被妈妈抛弃、被继母抛弃、被姐姐抛弃、被女友抛弃,这次分手后,小龙决心告别不断被抛弃的命运。
他只带了一本书《月亮与六便士》就离开了家乡,几经辗转后,他在安徽的一个景区里,找到了一份独立书店店员的工作。这里管住,生活成本低,小龙在这里学到了日后让他赖以生存的本领。
我人生里一段很快乐的时光,是在景区的一家书店工作。客流量不大,闲下来可以种菜养花,打扫客房,安安静静看书,还能养小动物,远离纷扰,像隐士一样生活。
那时候我就在想,既然我做不成小说家,文字还能用来做什么?我看到锤子手机的海报,那句「漂亮得不像实力派」,我才知道,文字还可以写广告。于是我下定决心入行做广告。
大概 2018 年,我跟着网上营销圈的前辈学习。正版课程太贵,月薪三千的我负担不起,就去淘宝花十五块买盗版课,两天时间刷完二十一天的课程。课程布置的文案作业,我都认认真真练习。
之后我花九百九十九块,咬牙买了一个创业社群的课程。我看重的不是课程内容,是社群里面的人脉。进群之后,我主动把自己写的文案练习稿发出去,告诉群里的老板,如果需要写文案,可以找我。
不少微商、小品牌创始人来找我接单。书店上班月薪三千,我接私活第二个月,收入就达到两三万。
可广告是一整套体系,不只是写文案,还要懂拍摄、懂季度策划。于是我正式踏入广告行业,一路做到今天。
我写广告语最喜欢写母爱了,因为我没有得过母爱,所以我知道大家向往的母爱是什么样子。我写过「劝你在外好好吃饭的她,也常在家随便应付」,也写过「你随口提过的一道菜,妈妈会打听一个下午」,「她不是故意把菜做咸,只是味觉早就不如从前」。
自从伤害自己的那件事之后,我就和生母断了联系。当时我给她打过一通电话,跟她说我和女朋友分手了。她一上来就指责我,怪我弄丢这么好的女孩子。可我能说什么呢,难道反问她,那你能拿出二十万彩礼吗?
我和她之间沟通不了,感情也十分淡薄。而且她也不需要我养老,她还有另外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养老,我的出现,反而会成为她的负担,不如互不打扰。
我现在的女朋友,她是我在从事广告行业以后认识的,她曾经说过一句话,她说:我很羡慕你,虽然说你有原生家庭的痛,但没有原生家庭的顾虑,也没有原生家庭需要照顾,所以你更自由。
但我不想做一个随便乱飞的风筝,我也想让人牵一下。因为我自始至终,所有的难过、伤悲、无助,都是没有人能牵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