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东门的街角,如今立着一盏锃亮的共享充电宝柜,蓝白相间的外壳映着车流,热闹得有些刺眼。可我总忍不住在路过时多望两眼——那里曾有个绿色的铁皮报刊亭,像块褪色的糖,嵌在我少年时代的晨昏里。

那报刊亭不足两平方米,铁皮顶被常年的雨水浸出些锈斑,四围的玻璃擦得透亮,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报刊。守亭的是张爷爷,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鼻梁上架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用胶布粘了继续戴。他记性好,哪个学生爱买《儿童文学》,哪个上班族习惯要份早报,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上初中时,总攒着每周的零花钱,在放学路上拐进亭子里,踮着脚够玻璃柜上层的《故事会》。张爷爷见我来,会提前把最新一期抽出来,用粗糙的手指捻掉封面上的灰:“丫头,今天来得早,这本刚到的,还留着油墨香呢。”
报刊亭是少年时的“秘密基地”。买不起全套的《哈利·波特》,就蹲在亭外的石阶上,借着玻璃透进来的光,一页页蹭着看,看到精彩处,连放学铃声都忘了。张爷爷从不说什么,只悄悄把旁边的路灯开关拨亮些,再递来一杯晾好的白开水:“慢点看,别伤了眼睛。”雨天更热闹,没带伞的路人挤在亭子里,有翻报纸的,有聊家常的,张爷爷的铁皮亭就成了临时的“避雨港”。有人忘带钱,他摆摆手:“报纸先拿去看,钱下次再给。”亭子里的油墨香混着雨水的潮气,竟成了最难忘的烟火气。

后来,手机慢慢成了口袋里的“全世界”。早报的头条变成了推送,杂志的连载移到了屏幕上,路过报刊亭的人越来越少。张爷爷的玻璃柜里,报纸堆得越来越厚,杂志的封面也渐渐蒙了尘。有次周末我回去,看见他坐在亭子里,手里捏着份没人买的晚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神空落落的,像在等什么。“丫头,现在都看手机啦,”他叹口气,指了指柜角,“你以前爱读的《儿童文学》,这月就剩最后一本了。”我买下那本杂志,封面都有些卷边,翻开时,油墨香还是熟悉的味道,却少了当年蹲在石阶上的雀跃。
再后来,城市改造的通知贴到了亭子里。拆亭那天,我特意绕路去看,绿色的铁皮被吊车吊起来时,张爷爷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把用来拨亮路灯的旧开关,眼圈红红的。他把最后剩下的几份报纸塞进我手里:“留个念想吧,以后再也见不着啦。”铁皮亭被拉走的那一刻,街角的风好像都变慢了,只有路边的梧桐树,还记得当年蹲在树下看杂志的少年,和亭子里那杯晾好的白开水。
如今,手机里的信息刷得再快,也找不回当年蹭读杂志的欢喜;共享充电宝再方便,也替代不了亭子里那盏暖黄的灯。偶尔整理旧书,翻出那本卷边的《儿童文学》,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突然明白,消失的从来不是一座铁皮亭——是慢慢读一页书的耐心,是陌生人之间的信任与温柔,是少年时代里,那些不慌不忙的、带着油墨香的时光。

路过东门街角时,我还是会习惯性地驻足。共享充电宝柜的灯光很亮,却照不亮当年蹲在石阶上的影子。可我知道,张爷爷的铁皮亭,早已经藏进了记忆里最软的地方,每当想起那缕油墨香,就像又回到了那个放学后的黄昏,有人在亭子里,为我留着一本带着温度的杂志,等着我踮起脚,去够那片小小的、纸质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