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5年，湘省法庭上，大中华第二佛国现任丞相李丕瑞听到了自己的判决，一时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果然是枪子虽然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啊。你说我当年做什么不好，偏偏做梦！」

旁边有人幽幽的问：「这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你干的么，有什么可哭的？」

李丕瑞抱怨：「石金鑫这个皇帝才判有期，我就区区一丞相居然是死刑，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我李臻仁不也是死刑么，你咋不学学我，一声不吭多淡定。」

李丕瑞立马不哭了：「哦，你也是死刑？那没事了。」

2

光绪年间，湘省地主石振顺认为当地主没前途，种地哪有行骗来钱快，于是自称顶盘老祖转世，创立「三期普度」。

这三期普度，打着道教的名义，却占用佛门的编制，也不怕正经的道人僧人找他算账。

石振顺作为高层，穿着道袍吃香喝辣，让中层立佛坛，把下层按级别封佛，以骗财骗色为主要业务。

你问怎么要弄出这么个大杂烩？

单纯是因为他文化水平不够。

既然立了教门，总要有本经书方便传教，当年张角那种纯造反的，都要写本《太平经》忽悠人。

石振顺苦思冥想，薅了一地头发，七天憋出六个字，终于领悟半文盲整不出文化活。

干脆掏了二两银子项目外包，好歹凑了本书出来，取了个响亮名字——《三期普度历史大概十五章》。

且不说内容连逻辑闭环都做不到，光这倒霉名字，就很不好断句。

乍看像本史书，对外则号称修仙金手指。

只要早晚诵读，不用打怪就能升级，活着百病不生，死了天界仙游，就是有七十二个永远纯洁的妹子伺候那一套。

在那个教育程度人均小学没毕业的时代，群魔乱舞，立个敛财的教门不算惹清廷瞩目的大事。

三期普度不出意外的流传下来，而且顽强的活到建国之后。

石振顺死后，儿子石怀珍兴高采烈继承道主之位，下面人问：你爹死了你不哭，这么不孝顺凭什么继承家产？

石怀珍回答，谁说我爹死了，你没看到么，我就是我爹！

从此，石怀珍自称他亲爹的再次转世，是为顶盘老祖二代目。

李丕瑞父母就是这个时候入的教，通过不懈努力，为传教大业做出卓越贡献，终于拿到的大中华佛国的职称——正佛级。

有了编制后，两人热泪盈眶，也没忘了对李丕瑞谆谆教诲：儿砸，你要跟你老子学，这个《十五章》天天念，一天都不许停，心诚才能早点提拔，知道不？

年幼的李丕瑞郑重表示，忽悠别人只算本职，洗脑自己才显功夫，一定早传教晚诵经，将这项事业祖祖辈辈传下去。

1947年，石怀珍也挂了，儿子石顶武继承父祖之志。

石顶武年少得志意气风发，发誓做个有追求的青年。

他虽然管着相当于零点几个师的信徒，但不满足于山沟里的一亩三分地。

在那个解放战争如火如荼的年代，他非主流不走寻常路，毅然成立大中华佛国，政教合一他称帝了！

47年搞这一套，其离谱程度超过49年加入国军。

称帝后的石顶武很是过了几年快活日子，可新中国眼里不揉沙，容不下这种对老百姓敲骨吸髓的反动会道门。

1953年，大中华佛国被人民政权镇压，石顶武罪大恶极，判处死刑。

作为佛国中层的李丕瑞，目睹皇帝兼道主的下场，一下子就变聪明了。

顾不上爹妈教诲，忙不迭给政府写退道保证书。

这倒不是他觉悟高，实在是不服不行。

洗心革面那是被教育对象，负隅顽抗那叫被镇压对象，怎么选他心里很有数。

对于这种退道积极分子，按照既定政策，政府宽宏大量，教育后不予追究。

李丕瑞嘴上笑嘻嘻，心里却咬牙切齿。

念了这么多年的经书，嘴念秃噜皮了才入的老卍字正佛旗，说没就没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青年穷。大丈夫能屈能伸，且看我潜龙蛰伏于地，将来定有腾渊之时！

就是抱着这个念头，李丕瑞之后几次搬家，偷藏的经书宁愿拿去垫桌脚也不舍得扔了。

且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用，万一呢。

3

所谓万一，就是故事里的小概率事件，多半会发生，但肯定有的等。

这一等就是23年。

1976年，李丕瑞做了个美梦。

梦中，两条龙四处盘旋，又是上天又是下地的，视觉效果之震撼，相当于从黑白默片直接跳到3D阿凡达。

李丕瑞大片特效看得过瘾，醒了也回味无穷。

这么牛的梦，别不是预示着什么吧？

李丕瑞紧张兮兮的跟媳妇说了，他媳妇也是个贤惠的，当即表示，你为什么不问问神奇海螺呢？

神奇海螺不是螺，他叫李臻仁，是三期普度前大经手李自通的儿子，专业解梦半个世纪，堪称家学渊源。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李臻仁听了李丕瑞的梦，掐指一算，高兴的连拍大腿。

老哥，你这梦上上大吉啊，摆明了咱俩是天选之子啊，是 the chosen two啊，命中注定要干一番大事业啊。

李丕瑞也乐了，此话当真？

这话相当于问卖瓜的这瓜甜不甜。

李臻仁现场解梦，那梦里上天龙，就是吃花生米升天的先皇石振武。落地龙，就是流落民间的后主。

等咱哥俩辅佐后主登基，你我就是开国功臣，不失封侯之位，届时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有了明确的方向，李丕瑞大喜，紧接着又发愁：「鬼知道后主流落到哪个犄角旮旯里，这上哪去找？况且，复国这么大的事，就咱俩也不够啊？」

李臻仁大包大揽：「这事包我身上了。咱先解决人手问题，我带你找昔日同僚曾广波，论忽悠人，不是，论发展信徒，人家才是专业的。」

「有多专业？」

「可专业了。咱哥俩业务荒废了20多年，人家可是一日未曾懈怠。」

4

曾广波家离得也近，也就直线距离20里的山地。

等二李爬坡下谷，吭哧吭哧来到曾家托，抬眼看到的是一棵大樟树。

以及树下面热闹的祭台。

正开坛做法的曾广波一看有熟人来，匆匆结束赐福，端起圣水神神叨叨先喝一口，然后分给跪了一地的男女：「大圣赐水，有病的治病，没病的养生！」

坏了，三期普度何曾有过什么大圣！

二李大惊失色：「我们找你是为了重建佛国，你小子难不成偷偷换了信仰？好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成了异端！说，大圣是什么东西？」

曾广波从容回答：「我对佛国的忠诚天日可表，这大圣就是我请来的圣子护法，属于归化的外援。别害怕，要是用不顺手以后别让他上场就是。你看这些鸡鸭鱼肉，都是信徒们贡献的大圣的，愿与两位李兄共享。」

二李对视一眼，松了口气：「那多不好意思？不知这位大圣是哪路神仙，我们也拜一拜。」

曾广波闪身露出身后的画像：「这就是我教圣子护法，谅你们也听过他老人家的名号——齐天大圣孙悟空！」

抬头一看，只见那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头戴金箍，手持铁棒，威风凛凛，栩栩如生。

参拜悟空当圣子，这算是以吴承恩为Father。

只可惜香火钱落不下吴承恩的口袋，和若干年后企鹅拿《西游记》收版税如出一辙。也不知道老吴泉下有知，会是个啥心情。

「咱们圣子有什么神通？」

「圣子法力通天，尤其是座下产的圣水，人喝了以后身轻体健，百病不生。你们要不要来一碗？」

所以人是要多读书的，但凡读过《西游记》，知道虎鹿羊三位吃的那倒霉亏，都不会对大圣牌圣水有兴趣。

5

饮完圣水，酒过三巡，进入正题。

李丕瑞开口：「话说令尊曾纪藻可在，那可是无尚王佛，是老资历的高层。若他老人家在，大事可成。」

曾广波闻言，捶胸顿足哀嚎道：「我爹53年判了无期，上山劳改，见先皇去了！」

李丕瑞琢磨着，当时要不是自己眼色好坦白从宽，估计坟头草也有丈许高了，顿时唏嘘不已：「佛国灭亡的时候，老一辈损失惨重，现在就剩咱们这些佛二代支撑门面，复国大业任重道远啊。」

曾广波表示，想找个老前辈撑场面？好说，当即推荐小经手王英其。

虽然王英其早就到了黄土埋到眉毛的年龄，干啥啥不行，但完美符合「老」这个条件。

没过几天，众人找到王英其，说明来意。

王英其下岗23年，到老居然还有返聘的一天，激动不已：「我虽然年龄大跑不动了，但我可以出馊主意啊，瑶乡钟源仁你知道不？啥，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人家传教都不用请外援，三期普度的衣裳到现在还穿着呢。」

瑶乡地处偏僻，道路狭窄，地理上几乎和现代文明绝缘，是发展会道门的沃土。

在外面搞点封建迷信，还要遮遮掩掩。这地方，干脆明着宣称本佛爷就是世间主宰。

李丕瑞把吉祥梦和盘托出，正想鼓动唇舌，拉钟源仁入伙，钟源仁先开口了：「这事不巧了么，我这几天也做梦，梦见佛仙让我闺女钟月香给皇家传后。这梦啥意思，你先给解解？」

李丕瑞大喜过望，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啥也不说了，等把后主找回来，您闺女就是皇后，您就是国丈，荣华富贵大大的。

这事我做主了，我李丕瑞说的！

就这样，第二佛国初步组局，万事俱备，就差一个皇帝了。

想着这段时间的辛劳，李丕瑞悲喜交加。一路行来，寻找像他一样坚定的同党，很不容易啊。

所谓同党，要具备以下特点：

要在1953年之前入伙混进中层；

20多年下来，牛鬼蛇神打扫了一遍又一遍没进去；

不仅没吓破胆，还一如既往想造反。

具备上述特征的人可不好找，一般人打照面都认不出来，只能这样一个串一个圈内人发展。

按照24年鲁省省考的题目，雪球调研了属于是。

6

之后的两年，李丕瑞假扮货郎走街串巷，走乡串村，硬是用一对脚丫子走遍株舟县和潭县。

终于在排头乡找到了大中华第一佛国的流亡太子，第二佛国的开国皇帝，敛财时的摇钱树，背锅时的冤大头，三期普度名义上的精神文盲领袖——石金鑫。

据说，儿女的名字，寄予了父母最深切的期望。

可见石金鑫的爹，也就是石顶武之所以开国，图的是什么了。

李丕瑞抱着后主的大腿不放，激动地痛哭流涕：「皇天不负苦心人啊，我可终于找到您啦！」

后主打量着这个猥琐老头，努力把腿抽出来。

你这上来就真情流露的，我有点慌，怕不是钓鱼执法吧。

告诉你，我这虽然破破烂烂的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心眼。

李丕瑞擦干眼泪说：「您的心眼自然是不缺，别的缺啥尽管说，有我在呢。」

后主表示，这还用问，你看我这家徒四壁两袖清风，与大自然零距离接触，就该知道我尤其缺钱。

李丕瑞闻言很感慨，你缺钱我还缺钱呢，我要有钱早就作威作福去了，还用找你么。

不过，未来领导第一个要求就拒绝，不利于组织团结，李丕瑞当即开门见山：「钱我是真没有，要不我请您回去当个皇帝吧。」

53年石顶武被枪毙的时候，石金鑫已经懂事。

见过亲爹御极的赫赫威风，也知道子弹攻脑的呵呵微风，他很是犹豫：「当皇帝就算了，你这副面孔一看就是我爹的朋友，要不先发扬风格，请我吃顿饱饭，再送我两件不漏屁股的衣服？」

眼见后主这么怂，李丕瑞只好发挥自己的传统艺能——忽悠，苦口婆心的劝道：「当皇帝好啊，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这事绝对稳妥，你看我真诚的眼神就知道了。」

「享福，可拉倒吧。咱这辈子生下来就不是享福的，我爹当年倒是掏上了，享了半辈子福，把我这辈子的福都一块享受完了。」

李丕瑞绞尽脑汁画大饼，什么骗小孩的话都敢往外说。

诸如无数信徒每天缝佛国的王旗，祈祷后主您身体健康，只要您一声令下，十万信徒必恭迎龙王归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