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杀封常清和高仙芝确实是年老昏聩，但造成这种悲剧，封常清要为此承担一部分责任。

在这起事件中，封常清犯了轻敌的错误，因为轻敌，又导致他在李隆基面前夸下海口，说了一番豪言壮语。

当时封常清按照惯例进京述职，正好碰上安禄山在这个时间节点起兵造反，李隆基于是询问封常清有何应对之策？

封常清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如今，天下太平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所以大家一听说安禄山起兵造反，都被吓得惊恐不安，然而凡事有顺也有逆，形势也会有变数，臣请求陛下准许我赶赴东京洛阳，打开府库，招募勇士，然后挥舞马鞭，渡过黄河，估计用不了几天时间，就能剁了安禄山的首级，献给陛下。”

常清大言曰：“今太平积久，故人望风惮贼。然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走马诣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挑马棰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献阙下！”——《资治通鉴》

封常清的这番话表明，他严重低估了叛军的实力，存在严重的轻敌心态。

这也是最让人惊讶的地方，他自己也说了，天下太平已经很长时间了，所以所以百姓们一听说安禄山造反，都被吓得魂飞魄散。

所以，即使招募士兵，组建军队，那这些士兵也是在太平盛世长大，从未见过战争的残酷，也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他凭什么认为这么一支新军就能打垮叛军呢？

反正我觉得封常清这脑回路还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在这种轻敌的心态下，封常清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前往洛阳，招募士兵，组建一支军队，就能北上痛击叛军，斩了安禄山的首级。

李隆基也被他这番豪言壮语打动，第二天就任命封常清为范阳节度使，让他前往洛阳招募士兵，讨伐叛军。

封常清到了洛阳后，前期的工作都比较顺利，他只花了十天时间就招募到六万士兵，接着截断洛阳北面连接黄河两岸的河阳桥，防止叛军从北面渡河进攻洛阳。

此时，高仙芝也奉命率领飞骑、彍骑及朔方、河西、陇右进京勤王兵马，以及刚刚招募的新兵五万人，前往陕郡构筑防线，作为拱卫长安的第二道防线。

但没想到的是，叛军的推进速度极快，先后攻占陈留和荥阳，从东面迫近洛阳。

封常清依然没有转变轻敌的思想，听说叛军逼近洛阳后，他立即率军进驻虎牢关，迎击叛军。

然而，当双方开战时，封常清直接被打蒙圈，一败再败，甚至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

叛军抵达虎牢关时，封常清直接将军队开到虎牢关外列阵迎敌，叛军看到这一幕，立即以骑兵为主力，向唐军发起冲锋。

经过一场十分短暂的厮杀后，唐军全线溃败，叛军取得了碾压式的胜利。

封常清做梦都没想到，这支新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整整六万人马，面对叛军的进攻，简直就是一触即溃。

可他来不及多想，为今之计，必须收拢溃兵，重新组织防御。

谁知，他好不容易将溃兵收拢起来，退至葵园时，叛军已经追来，封常清于是组织兵力与叛军再次交战，结果又一次战败。

兵败之后，封常清只好带着残部退入洛阳城，结果抵达洛阳上东门时，叛军也追到这里，双方再次展开激战，唐军再次以惨败收场，叛军由此攻入洛阳。

封常清又重新组织兵力，与叛军在都亭驿大战，结果还是战败，没办法，封常清只好带着败兵退守宣仁门，叛军打来时，双方再次激战，唐军又一次战败。

此时，叛军已经开始对唐军展开合围，封常清只好下令在皇城禁苑西面的围墙挖开一道缺口，突围出去，向西逃走。

为了迟滞叛军的追击速度，他还下令砍倒树木，横放在路上，阻挡叛军骑兵前进。

封常清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训练，屯武牢以拒贼；贼以铁骑蹂之，官军大败。常清收馀众，战于葵园，又败；战上东门内，又败。丁酉，禄山陷东京，贼鼓噪自四门入，纵兵杀掠。常清战于都亭驿，又败；退守宣仁门，又败；乃自苑西坏墙西走。——《资治通鉴》

不久之后，封常清带着残部逃到了陕郡，他在这里见到了自己的老搭档高仙芝。

此时经过一连串的战败，封常清也认识到了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战局也有了新的认识。

在向高仙芝讲完叛军的虚实后，封常清对眼下的攻防策略提出了建议，只听封常清说道：

“我连日血战，叛军锐不可挡，陕郡恐怕难以守住，更何况，此次讨伐叛贼，我们是倾巢而出，潼关是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现在兵力空虚，如果叛军抄小路奔袭潼关，那京城可就危险了，为今之计，不如放弃陕郡，退到潼关，凭借天险阻挡叛军，保卫京师。”

如果换做其他人提出这个建议，高仙芝也许心存疑虑，但封常清与他共事多年，两人惺惺相惜，封常清的水平他是清楚的，所以丝毫没有怀疑，当即同意了这个建议。

随后，高仙芝和封常清带着军队迅速朝着潼关方向撤退，谁知，走到半路就被叛军追上了。

唐军经过一连串的失败后，士气低落，加上高仙芝统领的这支军队中，有些属于禁军，有些来自河西、朔方等地，还有新军，成分复杂，一时间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所以当叛军杀来时，唐军纷纷争相逃命，队伍完全混乱，士兵和马匹相互践踏，造成了不小的非战斗伤亡。

好在高仙芝和封常清反应及时，且战且退，最后成功退入潼关，然后抢修防御工事，叛军追到潼关时，唐军坚壁清野，据险而守，叛军无法攻入，只好撤兵。

常清谓高仙芝曰：“常清连日血战，贼锋不可当。且潼关无兵，若贼豕突入关，则长安危矣。陕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据潼关以拒之。”仙芝乃帅见兵西趣潼关。贼寻至，官军狼狈走，无复部伍，士马相腾践，死者甚众。至潼关，修完守备，贼至，不得入而去。——《资治通鉴》

封常清战败后，连续三次递交奏表，分析叛军的形势。

然而，唐军连战连败，洛阳这个和长安具有同等政治意义的东都被叛军攻占，陕郡也被直接放弃，一连串的坏消息传回长安，看得李隆基血压飙升，异常愤怒。

而封常清三次递交上来的奏表，无非就是对叛军的实力有了新的认识，汇报唐军战败的原因，分析当下的战局之类的。

这里面的问题是，无论是分析战败的原因还是对叛军实力的新认识，都免不了会反复提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叛军非常强大，十分精锐，新招募的那些士兵都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虽然在事后看来，叛军强大，那是事实，但在当下的李隆基看来，就不是这样了。

李隆基对叛军实力的认识，是不足的，而封常清出征之前给了他很高的心理预期。

但后来五战五败，丢了洛阳，又弃守陕郡，前后悬殊的心理落差，李隆基看到这些奏表，反而会怀疑，是不是你封常清打了败仗，故意给自己找理由？

李隆基完全有可能会这么想，这么怀疑，但他对封常清还没有动杀心。

在震怒之下，只是下诏免去封常清的所有官爵，让他以平民身份留在高仙芝的军中效力。

初，常清既败，三遣使奉表陈贼形势，上皆不之见。常清乃自驰诣阙，至渭南，敕削其官爵，令还仙芝军，白衣自效。——《资治通鉴》

谁知，这个节骨眼上，有个人在背后捅了一刀，直接将高仙芝和封常清一起送上了断头台。

这个人就是宦官边令诚。

李隆基对武将不信任，所以高仙芝率军前往陕郡的时候，老皇帝让宦官边令诚作为监军随行。

后来高仙芝和封常清退守潼关期间，边令诚多次对军务指手画脚，但高仙芝都没听他的，这个太监由此怀恨在心，于是在回长安汇报工作的时候，告了封常清和高仙芝的黑状。

他将封常清与高仙芝战败的过程进行了改编，然后把原因归结为高仙芝和封常清临阵退缩，才导致战败，还说封常清故意夸大叛军的声势来动摇军心，而高仙芝听了封常清那些动摇军心的话后，畏敌如虎，最后和封常清一起放弃陕郡，更严重的是，高仙芝还私自私自克扣士兵的粮饷和赏赐。

李隆基听完，怒不可遏，于是派边令诚带着敕令到军中就地斩杀高仙芝和封常清。

高仙芝之东征也，监军边令诚数以事干之，仙芝多不从。令诚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桡败之状，且云：“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上大怒，癸卯，遣令诚赍敕即军中斩仙芝及常清。——《资治通鉴》

那么问题来了，封常清连战连败，丢了洛阳，还和高仙芝一口气逃回潼关，李隆基都没有动杀心，为什么边令诚这么一说，老李头当场就下令要杀了这两人呢？

事实上，李隆基决定杀了高仙芝和封常清时，是建立在对他俩的不满情绪已经很高的基础上的。

站在李隆基的角度，封常清短短几天时间就丢了洛阳，接着和高仙芝弃守陕郡，把战争的最前线后移到了长安的门口，非但没打败叛军，还因为战败，导致朝廷的压力急剧增大。

在李隆基看来，当初高仙芝和封常清出征的时候，两人手里的兵力加起来有十几万人马，朝廷为此花费了巨额的军费，结果就把仗打成这样？

李隆基无法理解，这两人到底是怎么指挥的？

虽然十分不满，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老李头只是严惩了封常清，依然让他在军中戴罪立功。

而边令诚作为监军，他所扮演的角色是充当李隆基的眼睛。

现在这只眼睛回来告诉他，唐军之所以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都是因为高仙芝和封常清畏敌如虎，还故意夸大叛军声势，动摇军心，高仙芝还贪污军饷以及朝廷给士兵的赏赐。

对于自己派出去的眼睛说的话，李隆基没有理由不相信，更何况高仙芝此前就有私吞战利品的前科。

而且之前封常清战败后，三次上奏分析叛军形势的那些奏表中，难免会提到叛军十分强大，难以争锋之类的话，这就验证了边令诚说他夸大叛军声势，动摇军心的事情。

所以李隆基听了边令诚的话后，在对他们十分不满的情绪基础上，直接就爆发了，当场下令杀了这两人。

而封常清要承担什么责任呢？

他前期太过于轻敌，完全低估了叛军的战斗力，认为只要招募一支军队，就能打赢叛军，甚至信誓旦旦地表示，要砍下安禄山的首级回来，这相当于是打包票了。

结果真和叛军打起来才发现，叛军的战斗力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而他新招募那六万士兵，从没上过战场，也没有经过训练，跟乌合之众没啥区别，这种情况下，他直接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短短几天时间，洛阳就沦陷于叛军之手。

这和他之前在李隆基面前夸下海口时，形成强烈的反差，李隆基只会怀疑他到底会不会打仗，或者犯了什么不该犯的致命错误，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把仗打成这样？

而边令诚的谗言，正好填补了李隆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封常清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轻敌，没有在李隆基面前夸下海口，而是客观估计了叛军的实力，给出符合实际情况的军事建议，后面不至于输成这样，即使输了，也不至于被杀。

等他到了洛阳以后，他其实还有一次机会可以改变一切。

那就是在虎牢关的时候，如果他能及时认识到敌我双方的实力，没有出关与叛军野外对决，而是凭借虎牢关天险死守的话，哪怕他手里那些士兵战斗力弱，叛军想要啃下虎牢关，也得花一段时间。

只要他能在虎牢关坚守一段时间，驻守在陕郡的高仙芝就可以出兵增援洛阳，将叛军挡在洛阳之外。

这种情况下，高仙芝和封常清只要能守住洛阳几个月，等河西、陇右、朔方的精兵赶来，唐军就有和叛军一决高下的资本。

到那个时候，叛乱大概会很快平定。

所以说，封常清自己要负一部分责任，要不是他轻敌失策，还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也不至于落个被斩首的结局。

参考史料：《资治通鉴》、《旧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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