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我看见小人得志，小人得势，小人得利，跟所有人一样，我也会鄙夷小人。

后来年纪渐长，看事情全面一点了，我就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小人得到的这些到底是哪来的？

于是我停止对小人的针对，进而开始抛开小人这个个体，进而观察由小人和大人形成的这个系统。

在某个闲暇时段，我重温了《七龙珠》，竟触类旁通从里头获取到答案的一些蛛丝马迹。

七龙珠里头有个角色叫神仙，掌管地球秩序。他曾经也是凡人，也是吃喝拉撒善恶同体，可他就是想成为至善的神。

他选择了把自身的恶，像拉粑粑一样排出体外。

排出来的恶，就形成了有独立人格的另一个个体，叫短笛大魔王。

神仙跟大魔王，前者上了天成了神受世人膜拜，后者在凡间刨绝户坟踹寡妇门，拔气门芯偷自行车。

但还不能把大魔王杀死。因为神魔一体，杀死大魔王，神仙也就芭比Q了。

就这么一漫画设定，叫我瞬间顿悟到，神和魔，大人和小人，一定不能孤立看，而是把他们看成是一体的两面。

而且缺了谁，另一方也会完犊子。

比方说一小老板，公司下边就几号人。

他这个时候是没有成为大人的资本的，因为他得亲力亲为掌控所有事务。

得做业务赚钱，得抓企业文化，得得罪人，得骂街。

这时候的小老板，是神魔一体的存在，好事坏事都落在他自己头上。

过了若干年，这老板发达起来了，公司上万人，纳斯达克IPO了。

这个时候，就是他考虑神魔分离的节骨眼。

因为做大了，就是焦点人物。

焦点人物是不可以给公众留下什么坏印象的。

他要在商业上表现一往无前，在管理上表现体恤苍生，社会上出事他得为百姓祈福，公共场合他得为万民请命。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叫人说出来，他在公司里三字经挂嘴边，两面派玩的熟呢？

可他有表现两面派和三字经的欲望吗？

他有。

因为人都有喜怒哀乐，下边人办事不力也必须认打认罚。

于是乎，他必须跟七龙珠里的神仙一样，把自己分裂出一个大魔王的人格来。

再把这个人格，灌到某个他认为合适的躯壳里。

这个被灌输了恶魂的躯壳，就是小人。

严格意义说，在这个体系下，小人只是大人维持自己人设，缓解自己精神分裂症状的一个傀儡。

我们看到的小人，只是个空壳，他表达出来的所有王八蛋行为，不过是被大人夺了舍而已。

所以为什么小人得志又受宠？

这都是大人给的，且不得不给，如果公认的小人被大人干掉了，则基层一阵欢呼后，整个集体将面临坍缩。

因为顶头只有一个慈悲为怀的大人，以神的姿态泽被众生的话……众生可能就缺点自觉性了。

商业大帝国，毁于乌托邦。

就像漫画里，大魔王被干掉，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给神仙开追悼会一样，在集体里，小人作为中层彻底消失，则高层的权威性也就毁于一旦。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小人负责雷霆。大人均沾雨露。

他们哥俩绑在一块，才叫天恩。

在很多大型企业里，你会看到很多中层都是神头鬼脸牛头马面的造型，尤其是不对外专管内务的，这路货更多，毕竟对外的还得要个企业形象。

他们看着就像个小人，再做点小人的事，则基层所有仇恨值，都会拉到他们身上。

可他们对高层，那叫一个忠义无双。

在基层看来，这狗东西真儿真儿是条好狗腿啊。

殊不知，其实这些人的前身，不过是个形容丑陋却本质不坏的懵懂少年而已。

长了张白无常的脸，就得干索命的活。

哪怕他本心也不想这么做人，也没得选。

现在知道为啥单位里中层越往上，心理出问题的越多了吧？

人都是逼出来的。

鬼也是。

好在最高处的佛们，给这些鬼的报酬足够吃药的。

说到这，我想起来曾经一熟人。

这位日常是个憨乜胖子，慢吞吞一人，会下国际象棋，爱钓鱼，经常坐河边睡着，鱼竿叫风刮河里了都睡不醒内种。

我一直认为他是挺迂一主儿。

直到有次我路过他单位，上去找他抽个烟，助理说他正跟办公室开会呢，叫我等会。

我等的当口，就看见对面办公室里一个肥硕的影子，跳着脚的蹦起来骂街，堪比村口泼妇撒癔症。
他内个大影子，上下翻飞，像极了一个巨大的篮球被一只无形的手高频率的拍着，毛玻璃都挡不住，我坐在外头看了个满眼。

真心话，当时是给我带来极大心灵震撼的，因为我万万没想到，彼时彼境里一只年迈的土拨鼠，竟然能在此时此境，变成一头发情的棕熊。

他出来以后，我们到楼下太阳底下站了会，我递给他一根烟。

我说你这么大脾气？

他低下头，说嗐咋办呢。

我说你骂这么大声渤海湾里的渔船都能听见，至于吗？

他没抬头，只把眼皮往上撩了撩，露出个大白眼和一脑袋抬头纹，说旁边是总经理办公室。

我怔了怔，懂了。

我知道他是骂给谁听了，也知道他演混蛋给谁看了。

打那以后，虽然我没有宽恕小人，但我开始试着理解他们。

我发现小人即便得了志，但同时也失去了什么。

如果每个凡人都不琢磨着成佛，成个完美人设，也许就不需要把自己骨子里的恶挤出来，灌进别人的皮囊里，去人为制造一个小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