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没有合法身份的黑户,见了入国管理局都要绕着走。2004年,一个50岁的上海男人却自己走了进去,把十五年来的纳税证明一份一份摆了出来。
这十五年,他每天打三份工,挣的钱几乎全寄回上海。女儿从小学五年级读到快拿医学博士,他只和家人见过两次面,两次都在成田机场前一站的月台上分手。
他叫丁尚彪。他的故事后来被拍成纪录片《含泪活着》,在日本让很多人看哭了。一个中国人,凭什么让那么多日本人动容?他用十五年坚韧,又告诉了我们该怎样去活?
借来的42万日元,把他送进了荒镇
故事得从一个上海炊事员说起。
丁尚彪1954年生,初中毕业就去安徽插队,在乡下娶了同是上海知青的陈忻星。1981年前后两口子返城,他学业断了,也没有手艺,只能进厂做饭,一个月拿不到一百块。
想去夜校补课,从初中课程补起,可年纪太大,没有学校肯收。
80年代末,从日本回来的朋友跟他说,那边街头能捡到彩电和冰箱。那时候在上海,黑白电视机还得凭票买。他在街上花5毛钱买了一份日语学校的招生简章,上面写着“边读书边打工”。
那年头,日本人均GDP大约是中国的80倍。一个穷到底的人看到这道缝,想钻过去,再正常不过。
可门票贵得吓人。入学费加半年学费,一共42万日元,折成人民币约3万元。
这是什么概念?丁尚彪两口子不吃不喝干上15年,才攒得出这个数。
两个人花了差不多两个月,把亲戚朋友借了个遍。
1989年6月12日,35岁的丁尚彪站在虹桥机场安检口,冲妻子和女儿挥手。读小学五年级的女儿捂着脸哭。他背着一身债,走了。
落地才知道上了当。
学校在北海道阿寒町。这个小镇的煤矿1970年就关了,一年有半年大雪封山,连一家便利店都没有,本地人自己都找不到活干。偏偏学校白纸黑字规定,留学生严禁打工。
不能打工,债怎么还?留在这里,等于守着一座荒镇眼看利息往上涨。
1989年10月的一个深夜,他和30多个中国同学分批溜出阿寒町,天亮时赶到钏路,在电车开动前最后一分钟跳上车厢,一路往东京奔。这件事后来被日本媒体叫作“北海道大逃亡”,NHK跟着连续报道。
到了东京,他申请转校、延长居留,入国管理局都没批。签证作废,他成了黑户,一旦被查到就得遣返。
摆在面前的路就两条:回上海接着熬,或者留下来干。
他留了下来,但心愿换了。改变自己的命已经来不及,他要把女儿送进美国一流大学,绝不让她再走一遍自己的老路。
从这天起,他在东京最要紧的东西,是一张女儿的照片。
十平方米的屋里,墙上只挂着女儿
黑户的日子,先拼的是体力。
白天,他在车床厂当技术工。傍晚,去中餐馆掌勺。周末和深夜,给大楼做清扫。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坐末班地铁回家。末班车赶不上,就顺着铁轨走回去。
到家还没完。做饭,连第二天的早饭午饭一起做出来,吃完洗澡,躺下已经是后半夜。
他住在东京丰岛区一栋三十多年的木板楼二层。做饭、吃饭、睡觉、洗澡、上厕所,全挤在不到10平方米里。没有浴室,他拿塑料布把一只桶围起来,就在里面洗。
墙上挂着女儿小学时的照片。十五年里,这是屋里唯一的念想。
钱是这么花的:每月挣十几万日元,当时合人民币六七千元,几乎一分不留,全从正规银行汇回上海,还债、交学费。
上海那头,陈忻星住着逼仄的老屋,衣服几乎不添,生病硬扛,一顿饭常常是面条拌酱油。两口子隔着一片海,过的是同一种省法。
最让人服气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黑户,按说躲还来不及,他却年年主动报税。他的道理很朴素:挣了人家的钱,就该交人家的税,纳税单能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活得再低,账也要干净。这份硬气,比什么都扎实。
他也没让自己白熬。十五年下来,他考下了多个专业技术资格证书,从一个语言不通的黑户,熬成了好几行都拿得起的技术工人。
可黑户身份有一样,再能干也绕不过去。成田机场要查证件,他进不去。
1997年夏天,女儿考上纽约州立大学,去美国要在东京转机,停留24小时。父女约在日暮里站见面,列车还没停稳,女儿就认出了父亲。这是他们八年来头一回见面。
他带女儿去看自己刷过盘子的餐馆,又领她回那间小屋。女儿一抬头,看见墙上挂着自己小学时的照片,哭得止不住。
第二天送女儿去机场,他只能坐到成田前一站下车,隔着车窗看她走。列车开走,他瘫坐在月台上。车厢里的女儿捂着脸痛哭,她原本想一直让父亲看到自己开心的样子。
2002年,妻子连续5年申请赴美签证被拒后,终于获批,在东京转机停留72小时。这是夫妻13年来头一回团聚。
他翻出结婚时的红枕套铺在出租屋里,三天里陪妻子逛东京、祈福、看樱花。送别时,还是那列轻轨,还是那个前一站的月台。
没做一点宣传,日本影院却连日爆满
2004年,女儿快拿到医学博士学位了。丁尚彪觉得担子可以放下了。
这一年他50岁,头发稀了,满口牙只剩8颗。
走之前,他办了开头那件事:自己走进入国管理局,把十五年的纳税证明全部交出去。环球时报当年报道,他离境时,海关人员盖章放行,向他表示了敬意。
十五年黑户,没留下一条犯罪记录,留下的是一摞完税单。
这十五年,有人一直在看着。
1996年,在日本做纪录片的张丽玲经朋友介绍,在池袋认识了丁尚彪。她早年在87版《红楼梦》里演过娇杏,后来去日本留学,开始自费拍在日中国人的生活。
她跟着丁尚彪拍了整整十年,在中国、日本、美国三地来回跑,光素材带就攒了500多盘。导演、策划、摄影、配音、制片,都是她一个人。
2006年11月3日,《含泪活着》在富士电视台周末黄金时段播出,收视率突破20%。片子用中文原声配日语字幕,日本全国性电视台还是头一回这么播。
片子开头打出一行字:“在连续3年每年有3万人自杀的日本,有这样一位中国人顽强地含泪活着。”
一句话戳中了日本观众的软处。网上的观后感后来累计超过400万条。
三年后,片子又被搬进了电影院。
2009年,日本赶上“就职冰河期”,大学生找份工作难上加难。百度百科的词条里记着,22岁的大学生中村俊喜正为找工作发愁,在网上看到这部片子,一下子想开了,到处游说电影公司,筹到3000万日元,把它推上了大银幕。
那年11月28日,电影在东京新宿的“波罗的海9”首映。没做一点宣传,门票一抢而空,之后连日爆满,从东京一路扩映到北海道、大阪、广岛、九州。
留言板上贴满了观后感。
一个找工作受挫的21岁大学生说,这部片子给了他真正的勇气。
一个49岁的男人,公司倒闭,人快撑不住了,看完写道,自己那点难处和片中人比不了,“我会永远以他为榜样”。
还有人本来已经不想活了,看完放下了这个念头。
日本人为什么哭?
他们看到一个人,没有身份,没有退路,背着债,住着十平方米,却硬是没垮,税照样报,钱照样往上海汇。日子比他们难得多的人都挺住了,他们没理由先松手。
这就是丁尚彪教会人的活法:苦往肚里咽,债一笔一笔还,税一年一年交,眼泪可以流,腰杆不能弯。
那张照片里的小学生,后来从纽约州立大学一路读到医学博士,当上了妇产科医生。2008年,她把父母接到美国,一家三口分开19年,终于团圆。
含着泪也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这个上海父亲用十五年把这句话活成了真的。
参考资料:
上海"黑工"感动日本(《人民文摘》2011年第4期).人民网《人民文摘》
电影《含泪活着》感动日本(2009-12-05).中国经济网(新华社背景)
华人"黑工"感动日本 生涯诠释"中国式父爱"(2011-02-16).中国新闻网
上海父亲15年打工感动日本 同行留学生拍摄10年(2006-11-06).环球时报(经新浪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