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拐出晋东南的开阔公路,一头扎进泽州县周村镇的乡野街巷,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细碎声响,两旁的民居还带着晨起的烟火气。没有人潮涌动的景区入口,没有喧嚷的导游喇叭声,周村东岳庙就藏在这些寻常院落之间,朱红漆皮有些斑驳,山门朴素得像个普通的农家院,却在门楣的雕花里,藏着跨越宋元明清四代的建筑密码。


推开那扇略显厚重的木门,一方不大的院落豁然展开,一进两院的布局不张扬,却透着北方古建筑的沉稳大气。正殿、关帝殿、财神殿一字排开,没有刻意的对称,却在错落间显出一种浑然天成的秩序感。目光最先被正殿天齐殿勾住,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伫立在1.8米高的方形砖石台基之上,台基的砖石缝隙里,长着几株倔强的野草,却丝毫没动摇这座宋代遗构的根基。庙内碑刻的字迹有些模糊,没人能说清它最初的模样,只知道宋元丰五年(1083年)的工匠曾在这里挥汗重建,明宣德二年、隆庆四年的匠人又一次次为它添砖加瓦。数百年的风雨侵蚀,朝代更迭,它却始终站在这里,见证着周村的晨昏与四季。



天齐殿的形制带着鲜明的宋代风骨,面阔三间,进深六椽,单檐歇山顶覆盖着灰筒瓦,瓦当的纹路虽已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梁架举折平缓,没有明清建筑的繁复华丽,却透着一种内敛的力量,出檐深远得恰到好处,既能为殿内遮风挡雨,又不会显得臃肿拖沓。仰头细看,梁架的结构清晰规整,四椽栿压前乳栿用四柱的设计,是宋代建筑的典型手笔,每一根木料的衔接都严丝合缝,仿佛是天生就该长在一起。平梁中段竖着蜀柱,与两侧的叉手形成稳定的三角结构,这种看似简单的构造,却历经数百年地震风雨而不倒,让人不得不惊叹宋代工匠的智慧。四椽袱上的托脚稳稳托住梁架,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实用与美学的统一,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比任何精雕细琢都更具震撼力。


前檐的四根青石柱尤为惹眼,抹角八楞的造型简洁利落,石柱底部的覆莲柱础更是点睛之笔。莲花的纹路层层叠叠,花瓣饱满舒展,虽经岁月打磨,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雕刻工艺有多精湛。那些莲花仿佛还带着宋元的露水,在阳光下静静绽放,诉说着千年前的匠心。廊下的斗拱是整座大殿的灵魂所在,四朵斗拱整齐排列,没有补间铺作,更显古朴纯粹。柱头施单下昂计心造四铺作斗拱,昂嘴微微翘起,像蓄势待发的鸟喙,既承担着挑出檐角的承重功能,又在视觉上形成一种灵动的美感。宋代匠人对力学与美学的把握,在这些斗拱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它们不像后世的斗拱那样追求繁复,却在简约中见真章,让整座大殿的轮廓显得格外舒展大气。



踏入殿内,东岳大帝的塑像庄严肃穆,相传这位神明掌管着世上万物的新旧相代,人间的吉凶祸福,还有那幽冥地府的轮回秩序。千百年来,无数乡民来到这里焚香祈福,祈求风调雨顺,家人平安。殿门前的两根石柱上,镌刻着一副气势磅礴的对联,上联“巍巍四岳之宗,三代东巡秩祭望”,下联“浩浩两仪之秀,万年中土镇封疆”,笔墨苍劲有力,寥寥数语便道出了东岳大帝的威严,也藏着古人对天地山河的敬畏之心。站在对联前细细品读,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钟声,看见那些虔诚的身影在殿内穿梭。


正殿东西两侧的耳殿,是明代建筑的代表,与正殿的古朴形成鲜明对比。耳殿的台基比正殿略低,只有1.3米高,面阔三间,进深四椽,悬山顶覆盖着灰筒瓦,前檐插廊的设计增添了几分灵动。它们就像正殿的守护者,默默陪伴着这座宋代遗构走过数百年时光。明代的建筑风格比宋代多了几分精致,廊下的木雕虽不张扬,却透着细腻的工艺,与正殿的粗犷质朴相得益彰。一宋一明两座建筑并肩而立,就像一部立体的建筑史书,将两个朝代的建筑特色娓娓道来。


阳光穿过院落的枝叶,在砖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掠过檐角的瓦当,发出细碎的声响。这座藏在乡野间的东岳庙,没有热门景区的喧嚣,却有着最纯粹的古韵。它不像那些声名远扬的古建筑那样,被无数镜头包围,却在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木料里,藏着最真实的历史。在这里,你不必匆匆赶路,不必忙着拍照打卡,只需要静下心来,触摸那些带着温度的砖石,就能与千年前的匠人对话。


我们总说要追寻历史的痕迹,可很多时候,那些最珍贵的历史,往往就藏在这些不为人知的乡野角落。周村东岳庙的存在,就像一个提醒,提醒着我们,真正的古建筑之美,不在于它有多华丽,而在于它历经岁月洗礼后,依然能保持着最初的模样。那些宋代的梁架、明代的木雕,还有那些刻在石柱上的对联,都在诉说着一个道理:真正的传承,不是轰轰烈烈的宣扬,而是默默无闻的坚守。


走出东岳庙时,村口的老槐树正沙沙作响,阳光把树影拉得很长。回望那座朴素的院落,忽然明白,它之所以能历经数百年而不倒,不仅仅是因为工匠的精湛技艺,更因为它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与敬畏。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总在追求新鲜与刺激,却常常忽略了身边这些沉默的瑰宝。或许,真正的访古,不是去看那些人山人海的景点,而是像这样,驱车深入乡野,去发现一座藏在街巷里的古庙,去触摸一段被时光尘封的历史,去思考那些古建筑背后,人与自然、与历史的相处之道。